當神鬼故事演變成了道德教化故事

因為干寶認為他寫的都是事實，所以要緊的是秉筆直書，只是把事實情節記下來。他并不關心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或者《搜神記》全書有沒有統一的價值觀傾向。我們舉個例子。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大家都熟悉，這個故事的第一個完整版本就見于《搜神記》。故事是這樣說的：漢董永，千乘（今山東博興一帶）人。年輕時候母親去世，他努力耕田，奉養父親。父親去世時，家貧無力支撐葬禮，他自賣為奴，賣身葬父。買他的這位主人也知道董永是大孝子，送給他一萬錢，不收他做奴隸。董永為父親服喪三年之后，不愿意白拿人家的錢，還是去了送他錢的這位主人家，堅持要做奴隸。路上遇見一位姑娘，說，我想給你做老婆。倆人就一起去主人家。主人說，不是已經給你錢了嗎？董永說，感謝您大恩大德，我必須知恩圖報，一定要給您干活。主人沒辦法，問，你太太會做啥？董永說，會紡織。主人說，一定要干活的話，就請你太太給我織絲綢百匹吧。董太太只用了十天功夫就織好了。倆人出了主人家的門，太太對董永說：我是天上的織女，因為你特別孝順，所以天帝叫我來幫你還債。說完，凌空而去，不知所在。

這個故事跟我們現在熟悉的天仙配故事有啥區別呢？第一，故事的女主是織女，不是七仙女。實際上七仙女和織女應該是同一個形象分化出來的兩個角色，這個我們不展開了。第二，沒了做媒的老槐樹，兩個人之間也完全沒有愛情，甚至可能也沒有夫妻之實，織女之所以要以董永妻子的身份出現，只是為了方便幫他還債。第三，這個故事里沒壞人，尤其是買了董永的主人，不但不壞，甚至還很仁義，這跟后來惡霸地主的形象很不一樣。此外，還有很多細節上分歧，比如董永究竟是哪里人，現在還有好幾個地方都在爭。干寶或者干寶同時代的人會怎么理解這個故事呢？當然，故事里有很多元素，都能引起讀者的興趣，但最核心同時也是最套路化的，就是“遇仙”，凡人因為某種機緣而遇到仙人，發生了什么故事。這類故事可以統稱為“遇仙”故事，《搜神記》里這類故事多的是。有學者統計了宋代以前340多個神仙故事，其中超過一半都是遇仙故事，在遇仙故事中，有一小部分是“仙人配”模式，神仙和凡人相配或者結婚，但固定是凡人男性和神仙女性的結合，沒有反過來的。董永故事就屬于這個模式，在《搜神記》之前，曹植有首詩也提到了董永遇仙。可見這個傳說由來已久。

可是，后來“賣身葬父”成了董永故事的重點，董永因此而成為“二十四孝”之一。巧了，“二十四孝”里頭有好幾個故事都最早見于《搜神記》。比如，郭巨埋兒。這是二十四孝里面最荒謬的一個，魯迅曾經寫文章抨擊過。《搜神記》的版本說，郭巨是隆慮縣人，也有人說是溫縣人，這兩個地方離得不遠，隆慮就是今天的河南林州市，溫縣也屬于河南，現在還叫溫縣。郭家兄弟三人，郭巨排行老三。父親去世以后，大哥二哥要求分家，家產一共兩千萬錢——可見他們家非常有錢，這讓后面的故事更加荒唐——兩個哥哥每人分了一千萬，只剩下老三郭巨分文沒要，跟老婆兩個人，靠打工供養母親，權責嚴重不對等。沒多久，生下一個兒子，郭巨考慮，有空管兒子就沒空管老娘，而且老娘有啥好吃的，一定會分給孫子，耽誤老娘吃飯，干脆挖坑把孩子埋了。結果挖著挖著挖出一缸黃金，缸里面還有字，寫著“孝子郭巨，黃金一釜，以用賜汝”。于是郭巨“名震天下”。

不知道大家對這個故事有何觀感？先別急，我們再看下面幾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瑯琊人王祥，事母至孝。還不是親媽，是繼母。繼母對他很不好，經常對他爸說王祥的壞話，弄得他爸也不待見他，讓他去掃牛棚，王祥無怨無悔。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凍，繼母想吃活魚，王祥“解衣將剖冰求之”，脫下衣服，準備破冰捉魚，冰忽然自己裂開，跳出兩條鯉魚，給王祥帶回家去奉母了。第二個故事。有個人叫王延，事母至孝，也不是親媽，是繼母，姓卜，卜氏。大冬天，卜氏想吃活魚，叫王延去弄，王延弄不來，繼母拿棍棒打他，打得流血。王延沿著汾河找（可見他是山西人），一邊走，一邊敲冰，一邊哭。忽然有一條五尺長的大魚，自己跳到冰面上，給王延帶回家去奉母了。第三個故事。有個人叫楚僚，事母至孝，也是繼母。繼母得了嚴重的皮膚病，楚僚盡心照料。有一天晚上，繼母夢見一個小孩說，要能吃上鯉魚，這個病就好了，還能延壽，要是吃不上，那就活不長。繼母醒后告訴了楚僚。這時河流都封凍了，楚僚仰天長嘆，流下淚來。他脫下衣服，躺在冰上，就見有一個小孩，來鑿楚僚臥的地方，冰忽然自己就裂開，跳出一對鯉魚。楚僚帶回家去奉母。

這三個故事都在明代輯本《搜神記》的卷十一，前后挨著。很顯然，它們都是二十四孝之中王祥臥冰求鯉故事的原型。只是，《搜神記》的王祥只脫了衣服，沒臥冰；王延也沒臥，只是敲冰，跳出的魚也沒說是鯉魚；楚僚確實臥冰了，跳出的也是鯉魚，但他不是王祥，他繼母待他也沒有特別惡劣的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