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車絲縷 千載匠心（字載匠心·驚艷時光的中國智慧）

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圖片說明：

圖①：宋應星《天工開物》中的繅絲車。資料圖片

圖②：王禎《農書》中的北繅車。資料圖片

圖③：王禎《農書》中的南繅車。資料圖片

圖④：參考中國絲綢博物館館藏文物繪制的輯里繅絲車。解丹青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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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諺云：“小滿動三車?！薄叭嚒钡钠渲兄槐闶强壗z車。每當小滿前后，江南的田埂灶旁，便彌漫著煮繭的氤氳水汽。沸水翻滾的繭鍋中，一根根晶瑩的蠶絲被緩緩抽出，繞上絲籰。這縷縷絲線，不僅凝結著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結晶，也織出中國連通世界的絲緣。

巧用蠶繭歷史悠久

中國是最早利用蠶繭抽絲的國家。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中說：“繅，繹繭為絲也?！笨壗z就是從蠶繭中抽出蠶絲的工藝，背后蘊藏著古人巧妙的科學認知。蠶絲的主要成分為絲素和絲膠，絲素是蠶絲的主體，絲膠是包裹在絲素外表的物質，具有易溶于水、溫度越高溶解度越大的特性。繅絲正是利用二者這一差異，經煮繭、索緒、理緒、集緒等工序，將蠶繭“繅”成可用于織造的絲線。這種對材料微觀特性的精準把握，正是中國古代“格物致知”傳統(tǒng)的鮮活體現(xiàn)。

“中華民族對蠶繭的利用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代，在山西夏縣的一處仰韶文化遺址，考古人員發(fā)現(xiàn)了被人工割裂的半個蠶繭。這是先民利用蠶繭的重要實證。”中國絲綢博物館副研究館員、中國蠶桑絲織技藝保護聯(lián)盟秘書長羅鐵家介紹。

最開始，人們在繅絲時使用“H”形架子作為繞絲工具，后逐漸改進成為轆轤式的繅絲軖?？壗z軖是手搖繅車的雛形，通常為竹制的四角或六角框架，用短輻交互連接，中間以軸貫通。使用時，用手撥動使之不斷回轉，將引出的蠶絲纏繞在軖框上。

隨著生產力的不斷發(fā)展，至遲在秦漢時期，手搖繅車已基本定型并開始推廣，至唐代時手搖繅車的使用已較為普遍。“每和煙雨掉繰車”“檐頭索索繰車鳴”等唐詩名句中，記錄下了當時農人搖動繅車、繅絲引線的勞動場景。

再一次的技術飛躍發(fā)生在宋代。這一時期，腳踏繅車基本定型，并在全國范圍內普遍使用。北宋學者秦觀的《蠶書》是中國第一部養(yǎng)蠶、繅絲專書，書中以大量篇幅詳細描述了當時的繅車。此外，繪制于南宋時期的《蠶織圖》則描繪了當時自“臘月浴蠶”到“下機入箱”（即從冬月浴種到織成入箱的全過程）的生產景象，留下了珍貴的圖像資料。

宋代的腳踏繅車主要分為機架、集緒與捻鞘裝置、卷繞裝置等部分構成?？壗z時，絲條先穿過集緒的“錢眼”，再繞過導絲滑輪“鎖星”，然后通過“添梯”和送絲鉤——這一套精巧的引導系統(tǒng)，讓纖細的蠶絲有序地落到絲籰之上。

這套結構中，絡絞裝置的設計尤為精妙。據(jù)秦觀《蠶書》記載：“鼓上為魚，魚半出鼓，其出之中，建柄半寸，上承添梯……故車運以牽環(huán)繩，繩簇鼓，鼓以舞魚，魚振添梯，故系不過偏?！笔褂脮r，傳動機構帶動偏心盤“鼓”轉動，使絡絞桿“添梯”作直線平動，讓蠶絲有序均勻地纏繞在絲籰上，避免堆積、雜亂。

此外，更具創(chuàng)新意義的是其動力方式。絲軖通過曲柄連桿與踏腳桿相連，勞動者用腳踩動踏桿，帶動曲柄作回轉運動，并利用慣性實現(xiàn)連續(xù)轉動。這一設計使繅絲從“兩人一車”變?yōu)椤耙蝗艘卉嚒薄_之力解放了手之巧，勞動者得以同時進行索緒、添緒等操作，生產效率大幅提升。省力、增效、精美三者兼顧，正是中國傳統(tǒng)造物理念的典型呈現(xiàn)。

因地制宜融合發(fā)展

元代以后，不同地域根據(jù)本地蠶繭特點和生產習慣，對繅車進行適應性改良，出現(xiàn)了不同形制的繅絲車，分稱“南繅車”和“北繅車”。元代王禎《農書》中繪制了二者的詳細圖式，直觀展示其形制差異。這主要體現(xiàn)在腳踏傳動機構的安裝方式上——南繅車踏板平放于地，一端通過垂直連桿與軸上的曲柄相連；

北繅車踏桿呈角尺狀，較短部分系腳踏處，較長部分的一端通過水平連桿與曲柄相連，繅工可坐著操作。此外，北繅車車架較低，機件比較完整，絲的導程較南繅車短，可繅雙絞絲，而南繅車只能繅單絞絲。

“冷盆”與“熱釜”也是南北繅車的重要區(qū)別。《農書》記載：“南州夸冷盆，冷盆繳細何輕勻。北俗尚熱釜，熱釜絲圓盡多緒。”北繅車以熱釜煮繭，繭在滾燙的釜中持續(xù)受熱，絲膠溶解充分，繅出的絲條圓潤飽滿、多緒并行，效率更高。南繅車則以冷盆盛溫水，將煮熟繭移入溫水盆中繅絲，水溫較低且相對穩(wěn)定，繅出的絲條更為細勻、輕柔光滑。

“即今南北均所長，熱釜冷盆俱此軖”。隨著不斷的技術交流與演進，二者互相取長補短，孕育出集大成的融合形制。南繅車在冷盆工藝的基礎上持續(xù)改進，北繅車則吸收冷盆工藝之長，使得繅出的絲條兼具飽滿與細膩。

融合形成的繅車，既吸收了北繅車結構穩(wěn)健、便于規(guī)模化生產的優(yōu)點，又保留了冷盆工藝對絲質的精細把控。在冷盆體系中被應用的“出水干”（絲條出水后立即用炭火烘干，防止?jié)窠z粘連，保持絲的柔韌與光澤）等工藝，也成為重要的制絲規(guī)范，被后世不斷沿用。

明代宋應星的《天工開物》中，對此有這樣的記載：“絲美之法有六字……一曰出水干，則治絲登車時，用炭火四五兩盆盛，去車關五寸許，運轉如風時，轉轉火意照干，是曰出水干也?！泵鞔院?，原本以熱釜見長的北方繅車吸收了南方冷盆的精細工藝，使繅出的絲條兼具北方絲的“圓盡多緒”與南方絲的“繳細輕勻”，基本確定了后代繅絲車的主要形制。

此外，明代還出現(xiàn)了坐式腳踏繅車。勞動者坐于繅絲車前，面對絲軖工作，勞動強度大為減輕，也更便于觀察絲軖的卷繞情況，進一步彰顯了“以人為本”的造物匠心。

技通古今絲連四海

事實上，繅絲車從來不只是中國農家的勞作工具。沿著古絲綢之路，繅絲技藝與絲織成品一起遠播波斯、拜占庭乃至歐洲腹地，讓世界第一次見識到“輕如霧、薄如月”的東方絲綢，并深遠影響了后來法國里昂等地的近代絲織業(yè)?？梢哉f，繅絲車上抽出的每一縷絲，都是中華文明與世界對話的細線。近現(xiàn)代以來，隨著工業(yè)革命的興起和機械化設備的不斷改進，機械繅絲機越來越普遍。從以蒸汽為動力的近代繅絲廠，到改良技術、適用于小本經營的小型繅絲機“機汽單車”，再到一臺機器可同時繅幾百緒的現(xiàn)代智能自動繅絲機，繅絲技術日新月異。

然而，那古老的木質繅絲車，卻依舊在時光中綻放著獨特魅力。

浙江湖州素有“絲綢之府”的美譽，“輯里湖絲”因產于湖州市南潯區(qū)輯里村而得名，其制作技藝也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走進輯里村，村中一間木屋映入眼簾，墻上還掛著“南潯區(qū)非遺大師工作室”的牌匾。屋內放著蠶匾、蠶架等傳統(tǒng)工具。年近八旬的非遺傳承人顧明琪，坐在一臺老式木質繅絲車前。隨著右腳在踏板上有節(jié)奏地踩踏，木制繅絲車緩緩轉動，一根根潔白晶亮的蠶絲被緩緩拉出，整齊地纏繞在木輪上……

“溫度調至90攝氏度開始煮繭，用稻草芯粘起蠶絲，先繞再鉤，再繞到絲車上，按照車的慣性拿腳踏著，可以拉到1400米。”顧明琪對繅絲技藝如數(shù)家珍。

顧明琪的祖父一代就以養(yǎng)蠶繅絲技藝為生，父母后來更是成為村中有名的養(yǎng)蠶繅絲技術能手。在顧明琪的記憶里，小時候村里家家戶戶都養(yǎng)蠶抽絲。8歲時，他便跟著父母學習輯里湖絲手工制作技藝，反復鉆研。

為了更好保留繅絲傳統(tǒng)技藝，顧明琪在村里搜尋從前村民養(yǎng)蠶用的蠶匾、蠶臺等傳統(tǒng)工具，還“搶救”下全村唯一一臺“高齡”的木制繅絲車，目前仍在使用它制作湖絲。“以前，這是家家戶戶都會的傳統(tǒng)手藝。”顧明琪說，兒子兒媳也成了自己的徒弟，為的就是把傳統(tǒng)的湖絲技藝一代代傳承下去。

如今，蠶桑主題研學、非遺導師進課堂、相關文創(chuàng)產品開發(fā)……豐富多樣的傳承形式，讓古老的繅絲車煥發(fā)更多光彩。“在博物館里，孩子們親手操作繅絲車，不僅了解了技藝之美，更是一次對悠久燦爛中華文明的具象化感知?！绷_鐵家說。

2009年，中國傳統(tǒng)桑蠶絲織技藝被列入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跨越千年的東方智慧成為世界各國共賞的文明密碼。

從嫘祖“教民育蠶”的傳說，到殷墟出土的玉蠶與甲骨文中“蠶”“桑”的象形；從手搖繅車的吱呀作響、腳踏繅車精巧的偏心傳動，到漢唐絲路上的駝鈴聲聲——一架小小絲車，串起的是中華民族“格物致知”的科學傳統(tǒng)、協(xié)同共生的造物哲學，與和而不同的文明胸襟。

智能繅絲機一日可繅數(shù)百緒，而老木車依然不疾不徐地旋轉。它提醒我們：真正的進步，從不否定來路；真正的傳承，也從不拒絕未來。這縷跨越數(shù)千年的絲線，承載著智慧之光，仍在續(xù)寫中國與世界的故事。（本報記者 黃敬惟 竇 皓）

統(tǒng)籌：李舫張意軒

策劃：鐘金葉賴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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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5月08日第0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