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如何“招商選資”？——專訪香港引進辦主任任景信

在中國香港經濟轉型升級提速過程中，先后六批過百家重點企業正為當地帶來投資、創造就業，也帶來惠及社會的創新應用。這種“輸氧供血”的良性新模式如何實現、香港又將如何通過引入新企業鞏固并提升既有產業優勢？

文 │ 《財經》記者 焦建 發自中國香港

編輯 │ 蘇琦

4月20日下午，中國香港特區第六批“重點企業”名單公布。此次22家企業除有望為當地帶來約130億港元新增投資，還將帶來哪些產業發展新增量亦受到高度關注。

所謂“重點企業”，作為近年來香港在摸索搭建產業生態方面的新抓手，類似于內地語境中的“鏈主企業”。隨著相關生態日益成型，負責具體工作的香港特區引進重點企業辦公室（下稱“引進辦”）的作用亦日漸清晰。

從成立背景看，香港特區政府行政長官李家超于2022年10月首次在《施政報告》中將“搶企業”定位為提升香港競爭力的關鍵戰略之一，并成立這一由財政司司長牽頭的辦公室，專責引進全球高潛力、具代表性的重點創科企業。

截至4月底，由引進辦負責引進的重點企業已發展至六批（124家），預計帶來730億港元投資、創造2.5萬個新增就業職位。另據香港特區政府財政司司長陳茂波透露，此前落戶的重點企業累計實際投資額已較預期高出逾三成，其中約75%的企業已在港設立或正在設立區域及全球總部，近九成企業已設立或即將設立研發中心。

從企業來源范圍看，前四批重點企業中，約七成來自中國內地。而第六批重點企業中，海外企業占比則升至約五成。整體而言，這些海外企業來源地也從美國和歐盟，日漸擴大到東南亞乃至非洲多地。一方面，這些重點企業正逐漸開始為中國香港帶來投資、創造就業，也帶來惠及社會的創新應用，從而加速為香港經濟的轉型升級輸氧供血。

另一方面，中國香港也在為重點企業提供走向全球所需的平臺和連接渠道。而隨著雙贏格局形成良性循環，香港也在加速為國家的高質量發展添磚加瓦。例如，第六批重點企業就涵蓋了生命健康科技、先進制造、半導體、人工智能、低空經濟、新能源材料等多個領域，與全國層面正在推進建設的現代化產業體系高度契合。

本文為“香港經濟展望”系列訪談之一

背靠祖國、面向世界的中國香港正致力于成為一個安定、繁榮、可預計性高的企業發展平臺。圖為今年“五一”前后香港街頭。攝影/焦建

香港引資引企正從單向吸引變為“雙向奔赴”，這一發展遠超引進辦成立之初時外界對其的預期。此外，隨著香港經濟逐漸提速、一系列獨特優勢立體呈現，相關亮點也被認為值得關注。為此，針對該辦公室定位與作用、香港如何積極發揮產業政策推動產業多元化的作用，以及近年來相關工作的經驗等話題，《財經》于4月底在港專訪了香港特區引進重點企業辦公室主任任景信。

在2024年10月出任該特區政府職務前，任景信曾在信息科技等創新行業有過近40年的商界從業經驗，并先后擔任過香港數碼港管理有限公司行政總裁、香港北部都會區咨詢委員會非官方委員，以及團結香港基金顧問等職位。多元化的從業經驗，使其對引進辦的定位和發展亦有其獨特思考。例如，他曾用“餐廳指南”來形容引進辦定位，即幫助各類企業找到適合自己發展的環境。“香港的多樣性環境能吸引不同需求的企業。無論需求是什么，引進辦都會助其找到合適的政策支持、商業機會、人才合作伙伴等。”以下為已經受訪者確認的專訪內容：

香港“招商選資”方法論

任景信接受專訪場景。攝/焦建

《財經》：隨著第六批企業名單公布，香港“招商選資”趨勢日漸明顯。“選”包括了香港特區政府的幾個機構，包括投資推廣署、貿發局等。引進辦成立時間較短，成立背景和定位是什么？

任景信：成立引進辦，主要源于李家超行政長官在第一份《施政報告》提出的設想，核心就是改革、在原有產業基礎上更主動推動香港產業多元化。香港以前并非不關注這些，但仍有必要提速相關工作。為借助外來龍頭企業帶動產業生態發展，香港成立了這樣一個專責機構。

從整體來看，香港要通過市場化的動力和機制去形成新優勢，但出臺產業政策進行推動也必不可少。相較而言，香港貿發局和創新科技及工業局職能比較明晰，比如前者工作重點是為企業“走出去”找市場。和引進辦職能類似的是香港投資推廣署，投資推廣署關注的行業范圍寬很多，引進辦則主要聚焦于前述幾個領域。一個做寬、一個做深，這應該是一個區別。另外引進辦也比較關注產業生態的營造及引進后的跟進。

在確定大的工作思路后，引進辦近年來聚焦于吸引海內外重點企業，以加速本地產業發展。像你提到的，我們不僅“招商引資”，也更關注“招商選資”。從產業多元化角度出發，香港可通過引進具有影響力的重點企業，推動與國家“十四五”“十五五”規劃的銜接。一方面加速建設香港作為創新科技中心，另一方面也賦能一些傳統行業。以金融服務業為例，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引入新企業有助于帶動產業網絡，進一步鞏固并提升既有優勢。

《財經》：從企業來源范圍看，前四批重點企業中，約七成來自中國內地。第五批18家重點企業中，海外企業占比為四成。第六批22家重點企業中，海外企業占比則升至約五成。如何解讀這一趨勢？

任景信：這與全球局勢變化、香港特區政府過往的政策吸引及持續推廣密切相關。在全球不確定性日益增加的背景下，海外企業日漸認識到中國香港是一個能夠保持穩健發展的地方。香港的高度可預測性，顯著提升了企業落戶的意愿。企業在進行風險管控的時候，自然要找多一些地方去分攤風險。

《財經》：不同企業落戶香港有不同訴求。香港優勢或說吸引力在哪里？

任景信：要滿足不同企業的發展需求，香港的優勢分為靜態和動態。前者主要體現在既有制度與傳統，例如金融中心地位、普通法制度等，后者則來自特區政府的積極作為，通過創新政策整合相關資源，推動產業升級與多元化。

具體而言，首先是香港很關注完善整體生態環境，在此基礎上注重發揮幾個方面的優勢，包括研發、資金和專業服務等。以融資為例，香港的優勢是資本市場的獨特性。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大量國際機構投資者在這里布局。企業在中國香港融資，不僅能獲得國際投資者的青睞，還能借此帶動拓展海外市場的機會。如此一舉兩得，既獲得資金，也獲得與國際對接的經驗；其次，香港擁有具國際視野的多元人才，能為企業拓展業務提供助力；第三，香港市場高度國際化，部分內地企業的產品和服務是按照國內的標準研發，若直接“走出去”，可能面臨標準不一致的挑戰。在香港這樣一個既有國際法律標準規范的市場試水調整后，“水土不服”的風險大幅降低。整體而言，大家對香港的國際標準與規范的融合具備較大的信心，這也進一步增強了企業對香港的信心。

《財經》：為實現產業鏈上下游銜接和帶動，引進辦至今引進了六批企業，大概分為哪些大類？

任景信：引進辦主要聚焦的還是五個大的方面或者說領域，包括金融科技、生命健康科技、人工智能與數據科學，以及先進制造與新能源科技。此外，隨著國家給了香港 “中外文化交流中心”的定位，文化創意科技產業也成為我們關注的領域，我們也會策略性地引入更多結合創科的文創企業以加速創意產業的發展，進一步拓展香港的多元化產業格局。

《財經》：這些企業落戶香港后發展如何？影響速度快慢的因素有哪些？

任景信：一些發展較好的重點企業，大多集中在香港已有一定產業基礎、應用場景較豐富的領域。比如金融科技、生命健康科技、人工智能這三大方面。

在醫療科技方面，香港的相關體系在海外具有高度認受性，香港也培育了眾多享譽國際的研究人員和醫生。重點企業落戶香港后，不管是與大學還是醫學院合作，都能獲得更具針對性的支持。再以金融科技行業為例，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擁有人才積累的優勢。香港特區政府財政司、金管局等部門多年來持續推動產業發展方面的規劃，從最初的數字保險、數字銀行再到數字資產交易，以及最近建立的穩定幣發牌制度，還有未來的數字資產托管人牌照等，均展現出穩步推進的決心。這樣一方面讓外界看到香港的政策定力，另一方面也形成了穩定的市場預期，吸引了不少海外金融科技企業來港發展。在當今全球局勢下，“靠譜”的重要性日益凸顯，香港正好提供了這樣的信心與保障。

《財經》：按照“補鏈強鏈”思路，幾批引進的企業里都有金融科技等企業，比如美國、新加坡的金融企業。中國香港有沒有這些方面企業，還是說要通過引入新企業實現更大目標？

任景信：你問得很好。中國香港以前不是沒有這些企業，也有，但為什么還要從海外引進相關重點企業？核心就是希望強化香港的國際化生態。這些海外企業自帶成熟的網絡，落戶香港后能帶來更多互動和創新合作的可能性。比如內地企業若通過香港走出去，就可借助在港這些國際企業的網絡拓展市場。我們最新一批企業中，就包括一家專注支付的盧森堡的銀行（Banking Circle），這家企業在歐洲擁有廣泛的網絡。

我們關注金融科技中的支付行業，源于近年來關稅摩擦和各類貿易壁壘的出現，跨境貿易格局出現顯著變化。為在新形勢下保持中國香港作為國際貿易中心的地位，我們必須加強與各類企業的合作，并持續完善生態。隨著生態的改變，香港也要緊追潮流，比如更好地發揮穩定幣的作用，以提升跨境支付與金融服務的效率。

《財經》：引進企業會否因地域不同存在著發展階段差異，比如海外企業來港可能是比較成熟的大企業，內地背景的則是一些新門類里的快速發展型企業？

任景信：其實這是一個雙向挑選的過程。一方面，有些重點企業確實成立年期不是很長，但也確實很成功，能在行業里成為龍頭，具備強大發展潛力。香港在這類重點企業的成長過程中能發揮更高效率的賦能作用，比如獨特的資本市場優勢。另一方面，也有一些重點企業本身已是千億級行業巨頭，企業的關注則更集中在香港與內地的銜接，比如借助香港更好地進入大灣區市場。

香港多元化新途徑

《財經》：企業把香港作為跳板或橋梁，香港也關注企業納稅、帶動就業等利好。這種務實是否反映了香港實現產業多元化的決心？

任景信：是的。香港一些招商引資策略的核心就是推動本地產業多元化，尤其是在科技創新等領域。我們招商引資的目標不僅讓重點企業到香港融資后再轉往海外發展，更重要的是希望它們能真正落戶香港，開展本地項目。這樣既能利用香港的國際化場景多做一些探索“試水溫”，也讓香港的產業鏈更加完整和高效。

近年來已有案例顯示，一些重點企業在深圳設有研發團隊，同時在香港創立新品牌，并在香港也設立了高端、先進的生產線。在這個過程中，這個新品牌既在香港培養了隊伍，也通過更好地服務海外客戶獲得更高的產品溢價。隨著研發和國際標準的進一步接軌，香港的產業新生態自然而然建立起來了。

《財經》：相關工作往往需要長期持續投入和嘗試才能見效。香港近年來在產業發展方面也提到了要關注政策結果，對引進辦的“KPI”（關鍵績效指標）如何考核，有什么具體方式？

任景信：引進企業的數量指標當然也有，但更核心的還是關注質量指標。這個導向非常重要，只有這樣才能把產業做好、把生態做好。我們關注的質量包含幾個方面，比如剛才講到的是否有一些標桿性的龍頭企業來港落戶并帶動產業鏈。再舉一個例子，比如低空經濟等新興領域，香港近年來正在打造相關的產業發展環境，引進辦也要考慮引進一些具針對性、能夠落地具體場景的重點企業。總而言之，凡是能延展產業鏈完整度、能推動重點新產業發展的核心企業在港落戶，都屬于高質量的引進。

在此基礎上，怎么確保這些來香港的重點企業真正看到香港的好處和優勢，也希望在香港做實事呢？我們當然有一些指標，除了投資額、招聘人數等量化指標。但作為標桿項目的引進，引進辦更關注重點企業在港的實際行動：它們是來香港做什么？香港是否能提供差異化優勢，從而賦能這些重點企業，讓它們更成功。這些標準套用下來，落地項目往往比較靠譜。同時，在重點企業發展階段，引進辦也會持續跟進，觀察企業是否真正落實項目。

《財經》：這個過程看上去類似于香港引進人才的機制，就是先發兩年的簽證，之后能否續簽則要看在香港做了什么、有沒有真正地發展。

任景信：所以引進辦的后續跟進工作至關重要。除了對工作人員的考核指標也增加了項目跟蹤要求，更強調如何為企業配對更合適的資源。為此，引進辦積極與其他政府部門合作，努力成為企業落戶香港的單一對口單位，持續提供跟進對接服務。整體來說，在企業落戶后，引進辦會持續跟進其發展情況，確保它們的投資計劃順利落實。特別是對于首個落地項目，我們還會提供“貼身支援”，即主動為企業開路搭橋，以確保其項目在港成功落地。

《財經》：香港在引進過程中如何提升質量、避免良莠不齊？在摸索中有沒有教訓？

任景信：教訓確實也有一些。科技創新領域的變化日新月異，很難保證百分百選對企業，而且企業自身的變化也很快，生命周期有時往往較短。有的時候一些外部因素也可能導致企業需要調整業務甚至出售業務，這些現象也經常出現。

比如在一些具體領域或產業方面，香港要么競爭力不強，要么可能需要花更多時間和資源才能見效，我們就會考慮調整。比如香港土地有限、人工成本較高，生產線布局就要精挑細選，不可能做人力密集型產業。通過差異化尋求突破，香港要與深圳等大灣區的其他城市形成互補合作，獲得增量。所以我們也要更加聚焦，比如專注于高端先進制造，又或例如結合香港在醫療軟件方面的優勢，發展硬件的手術機器人。機器人的部分零部件可能在深圳生產，但是組裝與調試則放到香港，最終成為香港制造。再如電動車的空間測試，香港可建立測試中心，來獲得與國際接軌的結果。更加精準地發揮香港的優勢，既可提升重點企業成功走出去的機會，也可提升香港的產業鏈延展程度。

《財經》：香港回歸祖國至今快要30年了。從最初“八大中心”的發展規劃到現在，產業政策變化較大，也經歷了如何落地的考驗。一種概念化認知香港的方式，是地產圍城帶來高成本，所以再工業化、多元化難以實現。這一輪香港積極推動產業多元化并對接國家發展戰略，有什么不太一樣的東西？有沒有“動起來”？

任景信：香港回歸祖國伊始，便開始認真研究科技創新產業的發展，也在一些領域取得了成就。到了2000年前后，隨著全球經濟局勢變化，經濟挑戰比較大，香港把精力專注于可帶來相對穩定增長的行業。最近幾年，隨著國際形勢的演變，香港變得更加積極，角色也更加凸顯，成為 “增值人”和 “聯系人”，內地企業借助香港實現國際化、走出去，海外企業則依靠香港進入內地市場，形成了雙向互動的新趨勢。

我認為這個帶動效應也促使香港本地企業在不停發生變化。無論是企業還是人才來到香港，都讓本地企業的概念得到延展。傳統的機構和企業如果跟不上這種變化，便可能面臨淘汰。比如內地的一家電商平臺巨頭進入香港后，就帶動了香港零售業的一系列轉型。這種刺激本身，就為香港的產業發展創造更多機遇，并推動了本地市場的多元化與升級。

《財經》：為提升競爭力持續創造新優勢，香港還應怎么做？展望“十五五”，為了促進香港更好地扮演聯系人和增值人角色，引進辦還會采取哪些工作？

任景信：過去幾年，特區政府不同部門都在不斷進行摸索。坦率地說，我們依然處于不斷嘗試的過程，會不斷調整和試驗各種可能性，力求在傳統優勢之上再建立新的亮點。核心還是要發揮香港“一國兩制”的制度優勢，充分發揮香港的獨特性和差異性。以人工智能為例，香港既擁有人才，也是國際數據匯集的重要地點。內地已經訓練好的大模型再結合香港的國際化數據環境，有望得到進一步的提升。

通過過去幾年特區政府從上到下各個部門的共同努力，香港的產業多元化發展已呈現良好勢頭，整體大環境的改變已經顯現。微觀來看，除了之前重點引進的企業，我們也會在芯片行業、先進制造和中外文化交流等領域加快布局，具體有望在第七批重點企業名單當中得到體現。整體而言，背靠祖國、面向世界的香港，正致力于成為一個安定、繁榮、可預計性高的發展平臺，讓重點企業能夠在此專注發展業務、拓展未來。

責編 | 陳湘

題圖來源 | 視覺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