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的雙重收場：戰爭權力法的憲政博弈與中東棋局的綿長余燼

【洋流速遞】

白宮致信國會宣布對伊“敵對行動結束”：法律戰與軍事牌的雙重收場？

當地時間5月1日，美國白宮正式致信國會，宣布與伊朗的敵對行動已經“結束”。同一天，美軍“杰拉爾德·R·福特”號航空母艦被證實已離開中東。這兩條幾乎同步傳出的消息，散發出一個明確的信號：在《戰爭權力法》設定的60天法律大限到來之際，白宮正試圖通過法律辯護和軍事調整兩條路徑，為長期消耗的伊朗局勢快速畫上“政治休止符”。

白宮在一封由特朗普簽字、分別致眾議院議長邁克·約翰遜和參議院臨時議長查克·格拉斯利的信中明確寫道，“始于2026年2月28日的敵對行動，現已結束”。特朗普在信中解釋稱，他于4月7日下令實施為期兩周的臨時停火，此后停火得到延長，美伊之間未再發生交火，因此敵對行動也已終止。白宮同時強調，盡管美國對伊朗政權的軍事行動取得了成功，并且持續努力確保持久和平，但伊朗對美國及其武裝部隊構成的威脅仍然十分重大。

這一表態的出爐，與《戰爭權力法》設定的60天期限有著直接關聯。根據美國1973年通過的《戰爭權力法》，總統在首次通知國會動用軍事力量后，應在60天內決定停止該軍事行動，或者尋求國會授權繼續作戰。特朗普政府于3月2日正式告知國會對伊朗發起軍事行動，由此推算的60天法律時限正是在5月1日到期。在期限來臨的關鍵節點，白宮選擇以“敵對行動已經結束”為由，繞開向國會尋求授權的法律程序。而就在這封信的前一天，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已在國會聽證會上公開亮出了政府的法律底牌。赫格塞思4月30日稱，美伊臨時停火4月8日生效，意味著60天法律期限已“暫停或中止”，特朗普政府眼下無需就對伊朗軍事行動尋求國會授權。

與“結束戰爭”的聲明形成呼應的是“福特”號航母的撤離。沙特阿拉伯媒體5月1日援引美國一名官員的話報道說，美軍“福特”號航空母艦在參與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后已離開中東，中東地區目前只剩下兩艘美國大型軍艦。“福特”號此前曾參與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并經歷了長達309天的遠洋部署。該艦在部署期間還遭遇了火災等意外狀況，船尾洗衣房曾發生火災造成水兵受傷，一度撤出中東戰區前往希臘和克羅地亞港口進行維修和維護。在“福特”號離開之后，美軍在中東地區部署的航母打擊群數量從三個減至兩個，“林肯”號和“布什”號仍在阿拉伯海執行對伊朗港口的海上封鎖任務。

然而，白宮宣布“敵對行動結束”的聲明，與實際態勢之間的落差極為明顯。封鎖問題并沒有隨著航母的離開而消失。據美國國防部估算，自4月13日美國在阿曼灣啟動封鎖行動以來，伊朗已有近50億美元的石油收入受阻。美國國防部官員稱，目前共有31艘滿載伊朗石油的油輪滯留在海灣地區，總載油量達5300萬桶，總價值至少48億美元，其中已有兩艘船只被美方扣押。美方還表示，自封鎖啟動以來美軍已攔截并驅離40多艘試圖載運石油及其他違禁品穿越封鎖線的船只。伊朗方面同樣針鋒相對，盡管雙方自4月8日起進入停火，但伊朗仍以美方對其石油出口實施海上封鎖為由，持續限制船只通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還曾于4月19日劃定一條名為“拉臘克走廊”的新航線，明確要求外方船只嚴格遵守其規定的通行標準。伊朗第一副總統阿雷夫也公開表示，不可能一邊限制伊朗石油出口，一邊指望其他國家能享有在霍爾木茲海峽的“免費安全”通航。

與此同時，外交談判也陷入了僵局。伊朗已于4月30日通過巴基斯坦向美國轉交了最新談判方案。據悉，方案提議分三階段漸進展開談判：第一階段談結束戰爭，第二階段聚焦霍爾木茲海峽通航，第三階段才涉及伊朗核問題。但美國總統特朗普在5月1日明確表示對最新方案“不滿意”，并稱其中包含一些“無法接受的要求”。特朗普還表示，伊朗方面想達成協議，但“他們必須想出合適的協議”，目前他對他們提出的方案還不滿意。媒體分析指出，特朗普不滿的核心在于方案前兩個階段完全不涉及美方最關切的伊朗核問題。此前，伊朗外長阿拉格齊曾展開一輪密集的多線外交，接連訪問巴基斯坦、阿曼和俄羅斯等國家，通過“外交攻勢”應對美國的軍事和經濟壓力，但從特朗普的回應來看，美伊雙方在核心議題上的分歧仍然難以彌合。

【棋局復盤】

從戰爭敘事到現實危機：美伊僵局為何難以真正收場？

白宮在5月1日試圖將美伊關系從戰爭狀態中抽離，對外向市場和盟友傳遞降溫信號，對內回應國會和民意對戰爭成本的擔憂。但問題在于，戰爭的官方口徑可以被宣布結束，現實層面的危機卻未必能隨之消散。特朗普當天談及伊朗局勢時雖稱美國處于“絕對優勢地位”，但同時坦言伊朗至今仍未拿出美國所需要的具有實質性的協議，并表示美方不會“草草了事”，以免問題再次爆發。這番表態恰好揭示了當前美伊局勢的核心矛盾：白宮希望通過文字上的“結束”來規避法律難題和政治風險，但真正的軍事對峙、經濟封鎖和外交僵局依然頑固地存在于霍爾木茲海峽的每一道海浪之間。

這場圍繞著“戰爭是否已經結束”的爭議，其實質是一場深入美國憲政權力邊界的法律博弈。《戰爭權力法》的初衷是在越戰之后防止總統繞開國會、長期將美國拖入海外軍事沖突，但特朗普政府的“停表論”直接將這一原本旨在制衡總統戰爭權的法律條款變成了爭議的焦點。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在參議院聽證會上提出的“停火暫停計時”觀點，在法律根基上被外界普遍認為比較薄弱。即便目前存在停火協議，該決議仍應適用于負責維持美國對伊朗港口海上封鎖的海軍部隊，停火期間美軍扣押伊朗貨輪、維持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的行動從未停歇，很多法律專家認為這本身就構成“敵對行為”。分析人士進一步指出，特朗普政府的解讀存在重大爭議，其主張停火及中止時限，將敵對行動狹義定義為交火，忽略了海上封鎖等持續軍事行為，這無疑削弱了國會制衡總統戰爭權的立法初衷。批評者認為，該法案并未允許因停火而暫停計時，政府此舉恐嚴重削弱國會對戰爭權力的監察機制，甚至為未來總統擴張軍事權力開啟先例，引發憲政爭議。

在政治博弈層面，國會兩黨的立場分野清晰可見。民主黨持續在參眾兩院強推戰爭權力決議，試圖迫使政府回到立法軌道，但自戰爭開始以來，共和黨人在參眾兩院已阻止了民主黨提出的超過六項戰爭權力決議。眾議院議長約翰遜在關鍵時刻更直接表態稱，美國目前與伊朗“并非處于戰爭狀態”，他認為美國當下沒有進行“活躍的、實質性的軍事轟炸、交火或諸如此類的行動”，國會在這一問題上沒有更多可以推進的空間。然而值得關注的是，部分共和黨人的立場開始出現松動，已有參議員明確表示不會在“60天期限”后支持這場軍事行動。特朗普在5月1日當天早些時候還曾發表言論，稱《戰爭權力法》“完全違憲”，這進一步激化了府院之間圍繞戰爭權邊界的對立。

封鎖問題則是這場博弈中最具延燒性的棘手要害。美國的選擇是一場長期的消耗戰。據媒體報道，特朗普已指示助手準備對伊朗實施長期封鎖，通過阻止船只進出伊朗港口的方式繼續打壓伊朗的經濟和石油出口。特朗普之所以選擇封鎖而非恢復轟炸或抽身而退，是因為他認為其他選項都比維持封鎖“風險更大”。但封鎖策略雖然能損傷伊朗的國庫，卻也意味著美軍必須在中東進行更長期的部署，且根本無法保證伊朗政權最終一定會屈服。而且，即便美國宣布戰爭結束，伊朗革命衛隊高層已明確警告，任何新的美方軍事行動都將引發報復性攻擊，目標包括美軍區域基地與軍艦，顯示德黑蘭方面絲毫沒有放松警惕。

從經濟影響來看，這場危機早已越出美伊雙邊范疇，深刻波及全球能源市場。自戰事爆發以來，國際油價已接近翻倍，推升全球通脹壓力并加重各國能源成本負擔。霍桑封鎖對伊朗自身的沖擊更是觸目驚心。自4月13日美國實施海上封鎖以來，伊朗原油出口量已從3月份的日均185萬桶驟降至約56.7萬桶，降幅近70%，且尚未發現任何油輪成功突破霍爾木茲海峽附近的封鎖線。分析師警告，隨著儲油空間迅速耗盡，伊朗的石油生產可能面臨不可逆轉的損害。有研究顯示伊朗剩余可用存儲空間僅能支撐12至22天的正常生產活動，此后油田將被迫減產，到5月下旬日產量可能減少多達150萬桶，且一旦因儲油不足被迫停產，油田生產力將遭受永久性損害，預計產能損失可達每天50萬桶。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也發出警告，若海峽封鎖持續至年中，全球經濟成長將進一步放緩，通脹將繼續升高，并可能使數千萬人陷入貧困與糧食危機。

在國際輿論層面，當前美伊局勢已被普遍定義為“不戰不和”的僵持局面。美國新聞網站Axios認為，美伊已進入一種類似“新冷戰”的階段，美國官員擔心會被卷入一場沒有戰爭也沒有協議的“凍結沖突”。中國國際問題研究院助理研究員李子昕分析認為，美伊“不戰不和”反映出雙方都陷入了地緣政治困境，如果放任戰爭進一步升級和擴大，對彼此都會造成嚴重損失，因此雙方都沒有特別大的意愿去快速升級軍事對抗，而更傾向于采取相對冷靜的方式應對危機。這種“耗下去”的態勢，本質上是雙方在比拼經濟韌性和社會承受力。伊朗常年遭受制裁，體制和經濟韌性相對較強，能夠承受更多壓力；而特朗普政府則面臨國內輸入型通脹對中期選舉選情的嚴重影響，僵持態勢延續越久，對美國的影響可能越大。另有分析指出，“不戰不和”僵局的背后，是雙方都在試圖用時間換取戰略空間：美方企圖通過海上封鎖“拖垮”伊朗經濟，甚至引發伊朗國內變局；伊方則希望借油價波動和經濟壓力以及美國中期選舉的政治壓力來“壓垮”特朗普政府。

總的來看，5月1日白宮的聲明和航母的撤離，為這場持續兩個多月的軍事沖突在法律和政治層面畫上了一個階段性的句號。然而，戰爭敘事的調整、航母的離港和官方口徑的轉變，并不能改變一個基本事實：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依然照舊，美軍仍在執行攔截任務，31艘油輪和5300萬桶原油滯留在海灣水域，超過40艘船只被攔截驅離，伊朗的石油出口幾近歸零，雙方的外交談判幾乎凍結。特朗普本人一方面堅稱戰爭已結束，另一方面卻承認對最新方案不滿意并隨時保留軍事選項，這種矛盾狀態恰恰構成了當前美伊局勢最真實的注腳。正如有分析所指出的，美國為維護霸權而發起的這場戰爭，正讓全世界為之買單。而對特朗普政府而言，眼下最棘手的問題已經不是如何向世界展示強硬姿態，而是如何讓這場已被宣布“結束”的危機在現實中真正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