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上班”真正難熬的地方,往往不是錢。
- 最折磨人的,是一種精神上的失重感。
有時在朋友家聚會,聊起新聞、時事,或是娛樂八卦,我還能說得挺來勁。那一刻會忘記自己的處境。可一旦話題拐到工作上,或者有新認識的人很隨意地問一句:“你現(xiàn)在在做什么?”那種輕松感瞬間就碎了。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一下子矮了半截,連說話的聲音都跟著往下掉。
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問題,打在我身上卻像一顆子彈。中彈之后,我通常含糊地應付幾句,然后趕緊找個借口離開,躲到廚房、陽臺,或者洗手間旁邊某個角落待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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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什么呢?是在躲那個剛剛讓我現(xiàn)了原形的人,也是在躲那個突然不知道往哪兒擺的自己:一個大齡失業(yè)者。
這不應該是我
我原本不像那種會“不上班”的人。
高中一直是全班第一,本科讀的國內頂尖大學,之后去英國念了碩士,畢業(yè)后進了一家知名的管理咨詢公司。按常規(guī)敘事,這幾乎是一條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路:好學校,好學歷,一個體面的職業(yè)起點,一副看上去持續(xù)向上的人生圖景。那時候,如果有人問起我的將來,我給出的答案大概和多數(shù)人差不多:工作,晉升,攢經(jīng)驗,過一種普遍被認可的“不錯的生活”。
至少那時,我完全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你現(xiàn)在做什么”這種問題追得狼狽逃竄。
我并非天生排斥上班。恰恰相反,在咨詢公司那三年,我甚至有點喜歡工作。我喜歡那種清晰的節(jié)奏,也喜歡和同事配合的狀態(tài),跟周圍人處得也還不錯。工作本身沒有讓我厭倦,只是如今回頭看,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當時的發(fā)展算不上多好。那份工作給了我漂亮的履歷和一個不錯的起點,但我并沒積累下什么扎實的、可遷移的能力。很多時候,我完成的只是體系交辦的任務,卻沒有構筑起足夠穩(wěn)固的職業(yè)內核。這也是后來在求職中我慢慢意識到的困境之一:我不是沒有工作經(jīng)驗,但這些經(jīng)驗沒能自動轉化為當今就業(yè)市場上那種特別明確、特別有競爭力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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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離開咨詢業(yè),自己創(chuàng)業(yè)三年。那一段經(jīng)歷很難簡單地用成功或失敗來概括。我嘗到了一點自己做事的成就,攢下一些經(jīng)驗,也算小有成績,但離“創(chuàng)業(yè)成功”還很遠,更不用說財務自由了。換言之,它讓我走出了原來的軌道,卻沒能把我送上一條新的路。
為了擺脫這種“不上不下”的局面,我又申請來英國讀博。起初,我對博士生涯有過一些期望。那種期望不完全源于學術理想,也夾雜著現(xiàn)實的考量:或許再經(jīng)過幾年訓練,靠一個海外博士的經(jīng)歷,我能夠重回一條更穩(wěn)定、更體面的軌道。
但現(xiàn)實沒有往那個方向走。博士期間,研究并不順利,成果也不多。臨近畢業(yè),問題一層層壓過來:年紀漸長,英國這幾年經(jīng)濟低迷,崗位本來就少,AI對很多行業(yè)的沖擊也越來越直接,而我始終沒找到一份長期、穩(wěn)定、能讓我重新站回“正常軌道”的工作。
就這樣,在一個看起來最不應該“不上班”的人身上,“不上班”這件事發(fā)生了。我2024年2月博士畢業(yè),向國內國外投了幾百份簡歷,至今工作還沒著落。而更沉重的現(xiàn)實是,我已經(jīng)36歲了。
錢,并不是最緊迫的問題。因為先前工作和創(chuàng)業(yè),手里還有一些積蓄。同時,我在英國也會做些兼職和小生意,基本能覆蓋日常開銷,算是收支打平。當然,這種平衡是建立在支出很低的基礎上。我沒結婚,沒房貸,也沒養(yǎng)孩子的壓力,平時生活簡單,花銷不多。再加上父母經(jīng)濟狀況還不錯,眼前他們的養(yǎng)老問題并不需要我過多操心。所以從生存層面看,我還沒被逼到絕境,不上班也沒有讓我的物質生活迅速崩掉。
但“不上班”真正碾人的地方,往往不是錢。最難的一部分,是一種精神上的失重感。
失重的人生
失重的人生里,日子沒了骨架。
沒了固定工作,時間的質地會變得很奇怪。上班的人當然抱怨工作侵蝕生活,但工作也在無形中為每一天搭起骨架:起床、通勤、會議、同事、項目、周末,甚至是對假期的期待,都是這套節(jié)奏的一部分。
這套骨架一旦消失,日子就變輕了,輕得讓人握不住。你可以晚一點起床,今天做不完的事可以拖到明天,而明天不做似乎也不會馬上有什么后果。短期來看,這種松弛是一種饋贈;可時間一長,它就悄悄地變成另一件東西:一種沒有重量的流逝。很多天會在一種好像很充實、又好像一片茫然的狀態(tài)中飛速滑過,等你回頭望,很難說清自己到底沉淀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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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失重感,一部分來自對事業(yè)的渴求。我的本科是國內名校,周圍相當一批同學,如今已經(jīng)駛入人生的快車道。有在大公司一路晉升的,有創(chuàng)業(yè)做得風生水起的,有人甚至已經(jīng)摸到了某種意義上的財務自由。
偶爾會在新聞報道里看見熟悉的名字,更多的時候,是在朋友圈里瞥到他們越來越成形、越來越體面的生活。那種感受不只是單純的嫉妒,更像是一種被時間甩脫的感覺。仿佛別人都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地站在了人生的領獎臺上,而我還在起跑線附近,想找個能落腳的地方。
大齡失業(yè)最讓人焦慮的,不是年歲的增長,而是技能與價值的增長速度追不上年齡。剛畢業(yè)時,經(jīng)驗不足還能被理解成“有潛力”,別人愿意相信你以后會更好;可到了我這個階段,用人單位通常默認你應該已經(jīng)有了更成熟、更清晰、也更不易替代的專業(yè)能力。一旦沒有,這個落差就會被迅速放大。
你不再被看作一個可以慢慢培養(yǎng)的人,可你又還沒有成為那個能立刻證明自身價值的人。某種意義上,這正是我當下求職困境的一部分:年齡已經(jīng)把我推到“應當更強”的位置上,而我此前的幾段經(jīng)歷,并沒能自然而然地沉淀出那種足夠硬、足夠專業(yè)、足夠即時兌現(xiàn)的能力。
另一部分失重感,來自社會身份的懸置。
工作在現(xiàn)代社會里首先指向收入,但同時也是一個公共標簽。你做什么工作,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別人如何快速理解和定位你。過去我對這一點并沒有這么清晰的意識,因為當自己始終走在“正常軌道”上時,這套機制是自動運轉的。名校畢業(yè)、留學、進入知名公司,這些詞本身就能拼出一套足夠清晰的自我說明。可一旦沒了明確、穩(wěn)定的工作,你會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在很多場合都變得很難被人安放,就像俄羅斯方塊游戲里忽然掉下一個圓球。
這種尷尬會逼著人做一點小小的修飾。為了避開自己目前的狀態(tài),我有時會把畢業(yè)時間往后說。明明已經(jīng)畢業(yè)兩年了,話到嘴邊卻變成“我是去年剛畢業(yè)”。這樣的改動并不大,失業(yè)一年也并不比失業(yè)兩年體面多少。這更像是一種本能掙扎,與其說是騙別人,不如說是在安慰自己。只要在語言和現(xiàn)實之間拉起一層薄紗,現(xiàn)實的猙獰就能模糊得不那么刺眼。可隨即,這種微調反而讓人更難受:你會察覺到自己已經(jīng)開始下意識地替自己打補丁,而補丁不過是另一種對底下破洞的提醒。
還有一部分失重感,來自社會關系中的不自在。
社會標簽的缺失,讓我更難維系舊關系,也更難建立新關系。那些以前的同學、同事,尤其是后來職場發(fā)展順利的人,似乎會在不知不覺中離我越來越遠。那種疏遠未必擺到明面上,更未必是惡意的,但確實能感覺到,比如微信回復變得越來越慢,話題越來越少,彼此之間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隔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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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認識新的人時,我也明顯能體會到,一個人身上如果沒有清晰的職業(yè)標簽,在很多關系里會迅速變得“不那么重要”。說得更直白些,很多人會下意識地判斷你是不是一個“有用”的人,能不能提供資源、信息或某種幫助。當你缺少一個明確的社會身份時,那種判斷常常很快就轉化為一種冷淡。久而久之,人會越來越往后退。不是不想交朋友,而是你在邁入他人生活的最初環(huán)節(jié)上,就已經(jīng)先感到了一點羞恥。
如果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許可以“回也不改其樂”(編者注:出自《論語》,意為即使外在環(huán)境再艱苦,也不改變內心的快樂),但父母的感受,總讓人愧疚。
我老家是個經(jīng)商氛圍濃厚的地方,整體上很務實,像我這樣一路讀書、讀到很高層次的人,其實并不多。按說,讀書本該是一條被寄予厚望的路,它意味著體面、穩(wěn)定,意味著一種和家鄉(xiāng)原有活法不太一樣的人生出口。也正因如此,當我現(xiàn)在“混得不行”時,這種反差就變得格外扎眼。
父母偶爾會半開玩笑地說:“(看你現(xiàn)在這樣)以后咱們老家都沒人愿意讀書了。”我知道他們未必是認真在責怪我,玩笑里藏著無奈,甚至有一種把失落盡量說輕的努力。可越是這樣,這句話越扎心。
工作沒有進展,生活仍在繼續(xù)
沒有工作的狀態(tài),意味著手里有大把時間。我的日常并不空洞。我會看很多書和電影,比如帶著某種惡趣味去對照一些小說的中譯本和英文原版,找出翻譯里的錯漏。
我也想過,要不要做一個B站讀書類或影視賞析類的up主。同時,業(yè)余時間我會寫些自娛自樂的詩和小說。它們不能直接換來現(xiàn)實回報,但至少讓我覺得,自己沒有在一種完全空轉的狀態(tài)里耗盡時間。現(xiàn)實中與老友、新識之間的疏離,反而讓我在文字中有了更強的表達欲和傾訴欲。
為了重新回到職場,我也在做一些努力。這段時間,我開始學習一些AI相關的東西,希望讓自己再獲得一點跟當下市場接軌的能力。現(xiàn)在我投簡歷最多的,還是學術界的崗位。一方面,經(jīng)過博士階段的訓練,我對學術界確實還保留著興趣;另一方面,更現(xiàn)實地講,以我現(xiàn)在的年齡、履歷和斷斷續(xù)續(xù)的工作狀態(tài),學術界仍是我覺得自己相對“還有點勝算”的領域。這個判斷并不浪漫,甚至帶著幾分無奈,但也是對現(xiàn)實的一番權衡:在很多別的行業(yè),我似乎已經(jīng)很難被自然地納入他們對“合適候選人”的想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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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上班”,在有的社交媒體上會被描繪成一種輕盈的選擇:逃離內卷,不再被工作定義,低欲望地活著,給自己松綁。這當然不是全無道理,我也確實在享用這份自由。它讓我從過去一直被績效、履歷和競爭推著走的狀態(tài)里退出來。
但自由并不是唯一的價值。甚至我覺得,正因為我們現(xiàn)在生活在一個以工作為軸心的社會里,自由才顯得格外珍貴。因為有“案牘勞形”,“閑云野鶴”才成了一種令人向往的姿態(tài)。說到底,“漁樵耕讀”也只在達官顯貴的文章和酒局上被羨慕,真要讓他們去打魚砍柴,他們是不去的。
你不去工作,并不等于從評價體系里徹底脫身。更常見的是,你還在那個體系里,只不過從中心挪到了邊緣。你知道別人會怎樣看你,也知道自己其實并沒有真正擺脫那些目光。
所以,我享受自由,也羨慕秩序。有一份能提供收入和基本身份的職業(yè),有節(jié)奏,有秩序,同時還能留下一些屬于自己的時間和空間。說到底,我真正渴望的,是一種很樸素的日常:上班有錢賺,下班有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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