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江野獲》 | 蛇說 · 散文(原載《廣州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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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江橈胡子中姓佘的人都喊“老飆”。飆，快速之意。佘與蛇同音，蛇一梭就不見了，飆得快，故名。而真正的蛇，橈胡子卻又喊“溜子”“梭棒”。梭，川江土話表述為溜；蛇的形狀粗圓，像木棒。因為佘、蛇與折同音，有“折財”之意，橈胡子都忌諱。

川江的細娃兒不忌諱說蛇，但害怕蛇。有一天下午，我和幾個小伙伴坐在溝邊的石頭上歇涼。衛東說：“我中午在陽溝后頭看到一條蛇，有這么長。”他伸出雙手，比了一下大概長度，“好嚇人，一下子就梭起跑了。”

四平嚇唬他：“遭了，你比了蛇長，它晚上要來給你做枕頭的。”

金霞安慰說：“莫怕，你再比一下，我把蛇砍斷，它就不會來了。”衛東馬上用手又比蛇長，金霞合掌當刀，在他雙手間的空檔里“砍”了三下。

說是春秋時期，楚國有個名叫孫叔敖的少年，有一天在路上看見了一條兩頭蛇，十分害怕，立即把它打死埋在了土里。回家后，卻哭了起來。母親問他原因。小叔敖回答：“聽說見過兩頭蛇的人要死，我今天看到了。”母親又問：“那條蛇現在哪里？”小叔敖又答：“我擔心別人再看到，就打死埋了。”母親說：“替別人著想的人，上天會保佑的！”后來果然沒事。孫叔敖長大后做了楚國最高行政長官令尹，成為春秋時期杰出的政治家。

我的小伙伴金霞長大后去了南方，先當“打工妹”，她嫌累、不掙錢，聽說后來做了“發廊妹”。今年是蛇年，我想起小時候金霞幫衛東“砍”蛇的事，不知她還記得不。

世上有兩種動物天生讓人看起害怕：嚙齒類與爬行類。老鼠為嚙齒類，蛇屬爬行類。不知出于一種什么心理，越是害怕的東西，川江人卻越喜歡擺。1990年一天的《萬縣日報》就刊載了一則蛇故事：9月28日下午，奉節縣青正鄉新店村臨河一塊少有人去的草地上，長著一棵桐子樹，樹枝上掛了一個直徑約六十厘米的馬蜂窩包。樹下土坎洞里一條扁擔長的大花蛇鬼鬼祟祟朝樹上爬去，要偷吃蜂蜜。它的頭還沒伸攏蜂包，就被發現，馬蜂嗡嗡嗡地一擁而上。大花蛇被蟄痛，滾下樹去，重重地摔在草地上。馬蜂們緊追不放手。大花蛇吐著紅紅的芯子，在地上翻滾著用大尾巴揮來擺去。一些叮在它身上的馬蜂被壓死。馬蜂越集越多，團團圍住大花蛇狠刺猛蟄。經過十多分鐘的搏斗，大花蛇終于奄奄一息地倒下了，草地上也鋪滿了馬蜂的尸體。

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川江一些新修縣志也編進許多蛇故事。《巫溪縣志·附錄》有一條癩蛤蟆斗蛇的記錄，比較精彩：1985年7月5日清晨，寧廠鎮二校操場上，忽聽一個人驚呼，只見一條一米左右長的蛇，搖頭擺尾，張著嘴，欲攻擊癩蛤蟆。癩蛤蟆不示弱，前腳一蹬，后腳一伸，擺開搏斗的架式。蛇猛地向前一戳，想咬傷對手，不料被癩蛤蟆一口咬住頭，慢慢地往肚里吞。大概吞進了三分之一蛇身，蛇使出絕招，用尾巴將癩蛤蟆纏住。雙方就這樣咬纏著，誰也治服不了誰……過了一個時辰，圍觀者中一多事者，用木棒把蛇撬開后打死了。此時，癩蛤蟆也是精疲力竭，過了好一陣子，才慢吞吞地離去。

大家都熟悉寓言《農夫和蛇》：“農夫把一條凍僵的蛇放在懷里，蛇蘇醒過來咬了農夫一口……”我聽過川江版的“救蛇反被咬”的傳說：古時有一個老中醫上山采藥，碰到一條毒蛇一直跟在后面，但不像是要咬他。跟了很長一段路，蛇仍在。老中醫十分奇怪，停下來看它。原來蛇的腦殼上有一個口子。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扯來治刀口傷的草藥，用嘴巴嚼爛后，敷在它傷口上。在敷藥時，蛇芯子戳了他食指一下，不一會兒，腫得像根胡蘿卜。老中醫忍痛往回走。沒走多遠，身后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回頭一看，又是那條蛇跟在身后，不過口里含著一根他不認識的野草。老中醫馬上懂了。拿過來，同樣嚼爛后敷在自己食指上。一陣清涼感傳來，食指不那么痛了，一會兒，腫又消了。老中醫從此認識了一種治毒蛇咬傷的草藥。

我害怕蛇，不喜歡蛇，卻與它打過兩次“交道”。十多年前的一年，我生意上遇到很多不順心的事。母親說：“買一條玩具蛇，莫給別個說，放在衣柜頂上。煩人的事像蛇一樣，不聲不響地梭起走了。”我照著母親的話做了，很快忘了這事。過了幾年，在給房間做大掃除時，突然看到柜頂上的蛇，瞬間嚇蒙了，馬上又清醒了過來。那條塑料玩具蛇有手指粗，做得非常逼真。不順心的事肯定溜走了，即便沒有蛇帶走，它也會隨時間的流逝而消除。

另一次是在我七八歲時，有一次腮幫子長猴兒包(流行性腮腺炎)，姑媽帶我去看醫生。老中醫用紙包了一段蛇蛻，說：“把這個蛇皮拿去洗干凈，切細后調兩個雞蛋，用油炒了吃，可以放點鹽，吃一次就行了，兩天內就可以消腫。”當時我好奇地問：“蛇皮可以當藥吃？不是做二胡的嗎？”

“這娃兒聰明哩！”老中醫笑笑回答：“做二胡的蛇皮，是殺了蛇剮下來的，這個是活蛇脫下來的皮，學名蛇蛻。”

長大后看資料介紹說，二胡的琴筒子是用蟒蛇皮蒙的，因其紋路為菱形塊狀，把一個平面分成若干個凹凸不平的小平面，起到吸音、消除回音的作用，有點類似錄音棚的墻面。蛇在生長過程中新陳代謝，自然蛻下的干燥表皮膜為蛇蛻。

除了蛇蛻，蛇膽也可入藥。蛇膽是蛇體內貯存膽汁的膽囊。以前我常咳嗽，吃過一種中成藥名“蛇膽川貝片”，得知蛇膽為止咳良藥，而且所有蛇的膽皆可入藥。

清代醫學家王學權《重慶堂隨筆》中記載一種大蟒蛇，有人的手臂粗，梭起走時帶風，它常立起一米高追人。這蛇性淫，遇見婦女獨自在山上行走，便將其纏住，把蛇尾插入婦女陰部致其死亡。后來婦女們身上都扎上觀音藤，這蛇就不敢纏了。此藤長滿倒刺。這種性淫之蛇的膽取來當藥用，藥性最佳。

為獲其膽，唐代志怪小說家段成式《酉陽雜俎》上教了個法子：把婦女的臟內褲扔給它，就盤纏起不動了。這時可捉住取它的膽。需要掌握的是，每月上旬，它的膽靠近頭部，中旬在心臟處，下旬則在尾部，不然錯取。北宋學者陸佃的《埤雅》上說，蟒蛇膽取后，用線縫好它的傷口，然后放走它。之后再有人捕捉到時，看到刀口便明白已被取過膽了，不再徒勞。

米芾 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