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消毒水氣味濃得嗆人,混著陳舊的灰塵味兒。沈夢璐停在樓梯間拐角,塑料門簾半垂著。
楊立誠蹲在下面半層,水泥臺階上。他沒看見她。
他整個人蜷著,像被抽了骨頭,額頭抵著膝蓋。
灰夾克的肩胛骨聳起,布料繃得緊緊的,隨著呼吸輕微發抖。
一只手垂在腳邊,手指張開,又猛地攥緊,手背上的筋絡根根分明。
地上攤著一份文件,紙頁邊角卷曲,布滿折痕,像是被狠狠揉皺過,又被人小心展平。最上面一頁,紅印章糊成了一團暗淡的污跡。
他的影子被斜射進來的夕陽光拉得又薄又長,貼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一動不動。
沈夢璐扶著墻,指甲摳進刷了綠漆的墻皮里,一點點碎屑掉下來。她沒出聲,慢慢轉過身。繳費窗口排隊的嘈雜聲,從走廊另一端嗡嗡地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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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夢璐把冬衣從柜子頂層抱下來時,揚起的灰塵在午后斜照的光柱里打著旋。
羽絨服,棉襖,厚毛衣,帶著去歲樟腦丸的氣味,沉甸甸地堆在床上。
她一件件抖開,檢查有沒有蟲蛀,需不需要晾曬。
拎起那件藏青色的男式羽絨服時,她頓了頓。
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內膽,線頭散著。
她記得這里,去年冬天他就這么穿著,她看見過,當時說抽空縫兩針,后來忘了。
是戀愛第一年冬天一起買的。
那時候楊立誠剛工作不久,手頭緊,看了好幾家才選中這件,打折款。
她嫌顏色老氣,他憨笑著搓手:“耐臟,實在。”付錢時,他從懷里掏出個舊皮夾,紙幣理得整整齊齊,沾著體溫。
回去路上,他把新衣服抱在懷里,沒舍得穿。
沈夢璐把破口處對攏,指腹摩挲著那粗糙的斷面。
她從針線盒里找出顏色最接近的線,穿針,就著窗戶的光,歪歪扭扭縫了幾針。
線腳不齊,像條蜈蚣爬在那里。
她拆了,又縫,這次稍好點,但依然看得出修補的痕跡。
她沒再拆,把線頭咬斷。
下午三點,她和郭鶴軒約在“老茶館”。
茶館不老,新開的,木頭桌椅刻意做舊。
郭鶴軒已經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相機包擱在旁邊的空椅上。
他頭發比上次見時長了點,在腦后扎了個小揪。
“這兒。”他招手,給她倒了杯紅棗茶。
沈夢璐坐下,手心攏著溫熱的杯子。
郭鶴軒翻著手機相冊給她看最近拍的東西,雪后的松花江,晨霧里的老煙囪,早市上凍得通紅的賣菜人的手。
他的鏡頭總對著這些沉默的、邊角料似的景物。
“對了,”他放下手機,身體往前傾了傾,“我琢磨著,想拍個新系列。”
“又是哪兒的老房子要拆了?”
“不是房子。”郭鶴軒眼睛看著窗外街上裹著厚羽絨服匆匆走過的行人,“想拍‘無話的夫妻’。”
沈夢璐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就是……那種,在一起很多年,話都說完了,或者懶得說了,但日子還在過著的。”他比劃著,手指在空氣中劃出看不見的框,“早上一個煎蛋分著吃,晚上電視開著誰也不看,并排躺著一宿沒動靜……這種沉默,有意思。”
他頓了頓,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沈夢璐臉上,又很快移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還沒找著太合適的模特。不過,”他笑了笑,那笑容有點淡,“有時候覺得,你跟老楊,就有點那意思。”
沈夢璐沒接話,低頭吹著茶杯里浮起的紅棗。
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外面街道和行人都暈開成模糊的影子。
一對年輕情侶挽著手走過,女孩仰頭說著什么,男孩側耳聽,嘴里哈出大團白氣。
郭鶴軒的鏡頭不知何時拿在了手里,他對著窗外,又像是透過窗戶,對著沈夢璐的側影,輕輕按了下快門。
很輕的一聲“咔嗒”,淹沒在茶館的背景音樂里。
他沒給她看那張照片。
沈夢璐起身去柜臺結賬,郭鶴軒搶著付了。推開門出去,冷風猛地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郭鶴軒站在臺階下,低頭擺弄相機。
街對面,幾個年輕人從火鍋店出來,笑鬧著。
其中一個穿白色短羽絨服的女孩朝這邊望了一眼,目光在沈夢璐和郭鶴軒之間晃了晃。
女孩旁邊站著個戴眼鏡的男同事,沈夢璐覺得有點眼熟,像是楊立誠他們部門的,姓張還是姓趙。
那女孩她沒見過,圓圓臉,挺活潑的樣子。
白羽絨服女孩和同事說了句什么,一起往地鐵站方向走了。臨走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沈夢璐把臉埋進圍巾里,對郭鶴軒說:“走了。”
“嗯,再聯系。”
她獨自往公交站走,身后,郭鶴軒還站在原地,手指摩挲著相機的邊緣。風卷起地上的枯葉,貼著地面沙沙地跑遠。
02
楊立誠是晚上快十點才到家的。
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很慢,咔,嗒,停一下,再咔。
門開了,他側身進來,帶進一股室外的寒氣,還有淡淡的、像是金屬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他沒開大燈,就著玄關昏暗的感應燈換鞋,動作有些遲滯。
沈夢璐從沙發上抬起頭。電視開著,播著深夜購物節目,聲音調得很低。她手里拿著那件縫好袖口的羽絨服。
“回來了。”
“嗯。”他應了一聲,嗓子有點啞。他把手里的一個紙箱放在地上,紙箱不大,印著他們單位的logo,側面寫著“福利”兩個字。
“發的蘋果。”他簡短地說,彎腰解鞋帶。黑色皮鞋鞋面上沾著灰白色的粉末,像是水泥灰。
沈夢璐走過去,打開紙箱。里面整齊碼著兩排蘋果,個個拳頭大小,表皮紅艷光滑,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蠟質的光澤。看起來很好。
楊立誠換好拖鞋,走過來,從箱子里拿起一個,湊近看了看,又放下。
他在最邊上摸到一個,轉過來,蘋果底部有一小塊不顯眼的褐色疤痕,像凍傷。
他把這個有疤的蘋果拿出來,走到廚房。
水龍頭開了,嘩嘩的水聲。
沈夢璐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
他洗得很仔細,手指搓過那塊疤,然后拿水果刀,就著疤痕削皮。
皮削得薄,連貫的一長條,垂下來。
他把削好的蘋果放在案板上,切成幾瓣,去了核,拿起一瓣,放進嘴里,慢慢地嚼。
“怎么不吃好的?”沈夢璐問。
楊立誠咽下嘴里的蘋果,沒回頭,把剩下的幾瓣攏到手里。“這個就行。”他說,“好的留給你,明天吃。”
他端著那幾瓣蘋果走進客廳,坐在沙發另一頭。
電視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吃得很慢,眼睛盯著屏幕,但眼神是散的,沒焦點。
購物主持人正聲嘶力竭地推銷一款拖把,他說他能拿到最低價。
沈夢璐拿起一個完好的蘋果,在手里掂了掂,冰涼,沉甸甸的。
楊立誠吃完蘋果,抽了張紙巾擦手,紙團捏在掌心。“我洗個澡。”
他起身往浴室走,背影有些佝僂。藏青色毛衣肘部磨得起了毛球,后頸的頭發茬里,有幾根白的,很短,但扎眼。他以前幾乎沒有白頭發。
浴室門關上,不一會兒,水聲響起來,嘩啦啦,持續不斷。
沈夢璐回到沙發坐下,拿起那件縫好的羽絨服,抱在懷里。
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那排歪扭的針腳。
電視里換了廣告,歡快的音樂,一家人在堆雪人,笑聲夸張。
水聲停了。過了好一陣,楊立誠才出來,頭發濕漉漉的,穿著舊睡衣。他沒再看電視,徑直走向臥室。“睡了。”
“頭發吹干,小心感冒。”
“沒事,累了。”
他進了臥室,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沈夢璐坐了一會兒,關掉電視,屋子瞬間陷入寂靜。
她走進臥室,楊立誠已經背對著她這邊躺下了,被子拉得很高,蓋住肩膀。
她輕輕躺下,和他隔著半個人的距離。他的呼吸聲很快變得沉重均勻,像是真的睡著了。但她知道他沒睡著,他睡著時呼吸不是這樣。
黑暗中,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窗外偶爾有車駛過,燈光在天花板上滑過一道轉瞬即逝的光弧。
她想起床頭柜抽屜。楊立誠那邊。
他睡著時,她很少去動他那邊的東西。但此刻,那抽屜像是有磁力。她極輕地轉過身,面向他那側。他的背影在黑暗里是一個沉默的隆起。
她的手慢慢伸過去,指尖碰到抽屜冰涼的金屬把手。停住。聽他的呼吸,依舊沉緩。
她輕輕拉開抽屜,幅度很小,只夠伸進一只手。
里面東西不多,她摸索著。
一盒沒拆封的香煙,他戒煙很久了。
幾枚硬幣。
一個舊打火機。
手指碰到一個硬質的小板,塑料質感。
她捏住,拿出來。
借著窗外極微弱的路燈光,她看清是半板藥,鋁箔包裝,已經撕開了幾粒。褪黑素。旁邊,壓著這板藥下面的,是一小疊對折的紙,邊緣不齊。
她抽出一張,展開。
是醫院的繳費通知單,抬頭是市第二人民醫院,日期是兩個多月前。
項目名稱看不清,金額那里,寫著八百多。
下面還有一張,日期更近些,金額一千二。
單子最下面,患者簽名欄,是一個歪斜的、用力的簽名:楊忠。
那是楊立誠父親的名字。
沈夢璐的手指捏著那薄薄的紙,紙邊有些割手。她把單子按原樣折好,放回藥板下面,將褪黑素擺回原位,輕輕推上抽屜。
整個過程,楊立誠的呼吸聲沒有變。
她重新躺平,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很重,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肋骨。夜很深了,寒氣從窗戶縫隙滲進來。她拉高被子,蓋住下巴。
旁邊的楊立誠,在沉滯的呼吸間隙,幾不可聞地,極輕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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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晚上,楊立誠公司部門聚餐,可以帶家屬。他前幾天提了一句,沈夢璐說好。
聚餐地點在一家新開的東北菜館,包廂,大圓桌能坐十幾個人。
他們到得不算晚,但包廂里已經熱鬧起來,火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霧繚繞。
楊立誠的同事來了七八個,有的帶了伴侶孩子。
“嫂子來啦!這邊坐!”有人招呼,是上次在茶館門口見過的那個戴眼鏡的男同事,小張。
沈夢璐笑著點頭,挨著楊立誠坐下。他給她拉了拉椅子,動作有些拘謹。
人還沒齊。
楊立誠拿起桌上的茶壺,給沈夢璐倒了杯熱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雙手捧著杯子,低頭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沒說話。
旁邊幾個男同事在聊最近的項目,術語夾雜著抱怨,楊立誠沒參與,只是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門又開了,一陣冷風跟著灌進來。“抱歉抱歉,來晚了!”清脆的女聲。
沈夢璐抬頭。
是那天穿白羽絨服的圓臉女孩。
今天她換了件米色毛衣,頭發扎成馬尾,顯得很精神。
她一邊脫外套一邊笑著跟眾人打招呼,目光掃過桌邊,在楊立誠臉上停了一下,很快移開,落在沈夢璐身上。
“這位就是立誠哥的家屬吧?嫂子好!我叫唐可欣,新來的助理。”她笑容明媚,主動伸出手。
沈夢璐和她握了握手,女孩的手心很熱。“沈夢璐。”
“嫂子比照片上還好看!”唐可欣自然地在她另一邊坐下,隔著一個空位。“立誠哥藏得可真嚴實。”
楊立誠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依舊沒說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人齊了,涼菜上桌,啤酒白酒也開了。部門領導老陳說了幾句開場白,無非是大家辛苦,年底放松。酒杯叮叮當當碰在一起,氣氛活絡起來。
楊立誠也舉了杯,但只淺淺抿了一口白酒,就放下了。
有人來敬酒,他站起來,碰杯,喝一點,話很少,多是“嗯”、“好”、“謝謝”。
沈夢璐替他擋了兩杯飲料,說他一喝白酒就胃不舒服。
楊立誠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復雜,沒說什么。
火鍋沸騰起來,牛羊肉卷下進去,很快變了顏色。
大家下筷,聊天聲嗡嗡響。
唐可欣很活躍,跟誰都能聊幾句,不時發出笑聲。
她挨著沈夢璐,時不時給她夾菜,“嫂子嘗嘗這個蝦滑”,“這個酸菜地道”。
“立誠哥最近可是我們組的攻堅主力,”唐可欣夾了一筷子凍豆腐,側頭對沈夢璐說,“那個新接的系統調試,全是硬骨頭,就他能啃下來。我們都佩服得不行。”
沈夢璐笑了笑:“他回家都不說這些。”
“是吧!立誠哥就是話少,踏實干活。”唐可欣說著,轉向楊立誠,“不過立誠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老看見你中午趴桌子上瞇著,下午對著窗戶發呆,一發呆就好久。”
桌上熱鬧,這話聲音不大,但沈夢璐聽見了。她夾菜的手頓了頓。
楊立誠正把一片羊肉在調料碗里蘸,動作停住。羊肉片慢慢滑進碗底,沾滿了麻醬。他“嗯”了一聲,聲音低沉:“沒事。”
旁邊一個男同事接過話頭:“老楊那是思考人生呢!哪像我們,光知道傻干。”引來一陣哄笑。
楊立康也跟著笑了笑,很淡,嘴角的弧度很快消失。他把那片羊肉夾起來,放進嘴里,慢慢嚼著,眼睛看著火鍋里翻滾的紅油。
聚餐進行到后半程,酒喝了不少,話更多了。
有人提議玩游戲,簡單的猜拳罰酒。
楊立誠擺手說不玩,大家也沒勉強。
唐可欣玩了幾把,輸了一次,爽快地喝了小半杯啤酒,臉微微泛紅。
沈夢璐吃得不多,覺得包廂里暖氣太足,悶得有些頭暈。她起身想去洗手間,順便透透氣。
從洗手間出來,在走廊盡頭窗邊站了一會兒。
玻璃窗冰涼,外面是城市的夜景,燈火璀璨,但隔著一層霧氣,看不真切。
冷風從窗縫鉆進來,吹在臉上,清醒了些。
她往回走,快到包廂門口時,聽見里面傳來一陣起哄的笑聲。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
“可欣,你這就不對了,光給老楊夾菜,我們呢?”
“就是!小唐你這偏心偏得明目張膽啊!”
唐可欣的聲音帶著笑,有點撒嬌的意味:“哎呀,你們別鬧!立誠哥今天都沒怎么動筷子,我這不是替嫂子照顧一下嘛!嫂子,你說是不是?”她似乎朝門口方向看了一眼。
沈夢璐推門進去。笑聲小了些。唐可欣正好夾了一筷子煮得嫩嫩的魚片,放在楊立誠面前的碟子里。“立誠哥,這個沒刺,趁熱吃。”
楊立誠看著那碟子里的魚片,沒動。
他面前的白酒杯不知何時又滿了。
他端起來,沒跟任何人碰,一仰頭,喝下去大半杯。
酒精刺激得他皺了皺眉,眼眶微微發紅。
沈夢璐坐回他身邊。他沒看她,拿起筷子,把那片魚夾起來,吃了。嚼得很慢。
散場時,快九點了。大家穿上外套,互相道別,在餐館門口三三兩兩分開。夜風很冷,吹散了身上的火鍋味。
楊立誠喝得不算最多,但腳步明顯有些沉。
他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看了看黑黢黢的街道,像是在找車。
沈夢璐挽住他的胳膊,他身體僵了一下,沒掙脫。
唐可欣和幾個同事也出來了,站在旁邊等車。她裹緊了羽絨服,蹦跳了兩下。“這天真冷!立誠哥,嫂子,你們怎么走?”
“打車。”沈夢璐說。
“順路的話拼個車?我住建設街那邊。”
沈夢璐還沒回答,楊立誠忽然抽回了胳膊。他往前邁了一步,臺階有點滑,他晃了一下。旁邊的唐可欣下意識伸手扶住他小臂。“小心!”
楊立誠站穩了。他沒看唐可欣,也沒看沈夢璐,目光直直地看著前面虛空的一點。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
他抬起右手,手臂繞過唐可欣的后背,手掌重重地、幾乎是按在了唐可欣另一側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一下。
他的動作有些粗暴,唐可欣猝不及防,被帶得踉蹌半步,驚訝地抬頭看他。
楊立誠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酒意,在寒冷的空氣里顯得突兀:“走,先…先回去。”
話沒說完,他像是忽然意識到什么,轉過頭,看向站在臺階上的沈夢璐。
他的眼神空了一瞬,迷惘,甚至有些陌生,像是沒認出她來,或是沒明白她為什么站在那里。
那眼神只停留了半秒,就被更深、更混濁的東西覆蓋了。
唐可欣已經掙開了他的手,臉漲得通紅,尷尬又無措。“立誠哥!你喝多了!”
其他同事也安靜下來,看著這一幕。
沈夢璐站在那里,手指緊緊攥著包帶,骨節泛白。餐館門口的霓虹燈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沒什么表情,只是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風卷起地上的碎紙屑,擦著地面掠過。
04
沈夢璐沒等他們。
她轉身走下臺階,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高跟鞋敲擊著水泥地面,嗒,嗒,嗒,聲音在冷清的夜里格外清晰。
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刺刺地疼。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身后沒有腳步聲跟來。
她一直走到下一個路口,才停下來。
車流稀稀疏疏,尾燈拉出一道道紅色的光痕。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玻璃罩子里亮著燈,光暈黃黃的。
她盯著站牌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看了很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一輛空的出租車減速,司機探詢地看她。她搖了搖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二十分鐘。
她拿出手機,屏幕冰涼。
沒有電話,沒有信息。
她解鎖,手指在通訊錄里“楊立誠”的名字上懸停了一會兒,按黑了屏幕。
又一輛公交車進站,不是她要坐的那路。車門哐當打開,又關上,載著幾個模糊的人影開走了。
她終于抬手,攔下一輛出租車。
回到家,屋里黑著,冷清。她沒開大燈,只擰亮了玄關那盞小壁燈。昏黃的光圈勉強照亮一小塊地面。她脫下靴子,外套也沒掛,隨手搭在椅背上。
走到客廳,看見地上那個紙箱,單位發的蘋果。在昏暗的光線里,紙箱只是一個方形的黑影。
她走過去,蹲下來,把紙箱拖到燈光稍微能照到的地方。
打開。
蘋果們依舊整齊地碼著,紅艷艷的表皮在昏黃光線下,泛著一種不真實的光澤,像假的。
她伸手,拿出最上面一個。
翻轉過來,底部光滑完好。
又拿起一個,再看。
第三個,第四個……她把蘋果一個個拿出來,放在旁邊地上,每個都仔細看它們的底部。
拿到第八個還是第九個的時候,她手指摸到了一塊不平整的凹陷。
就著燈光看,蘋果底部,有一小塊不顯眼的黑褐色,表皮皺縮,向里凹陷,像被凍壞后留下的瘡疤。
不太明顯,藏在光鮮的外表下。
她繼續翻找。
一箱蘋果,二十來個。
她一個個檢查,像完成某種儀式。
最后,地上擺開了兩堆。
一堆是底部完好光潔的,一堆是帶著或大或小黑斑的。
帶黑斑的,有七個。
她看著那七個蘋果,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去廚房,拿來水果刀和一個小碗。
她重新蹲下,拿起一個有黑斑的蘋果,左手握住,右手拿著小刀,刀尖對準那塊黑斑,小心翼翼地剜下去。
刀鋒切入果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黑斑比看起來深,她挖掉一小塊褐色的果肉,留下一個不規則的淺坑,露出里面完好的、白中透黃的果肉。
她把挖下來的部分扔進腳邊的小碗里。
然后拿起第二個,繼續挖。第三個,第四個……
她做得很專注,眼睛只盯著手里的蘋果和刀尖。
挖掉黑斑,蘋果看起來就又是一個好蘋果了,只是身上多了個不起眼的坑。
挖下來的褐色部分在小碗里慢慢堆疊起來,散發出一股有點悶的、熟過頭的甜味,混著一點點腐爛的氣息。
七個蘋果全部挖完,她手指凍得有些僵,沾著黏黏的蘋果汁液。
她把七個“修補”好的蘋果放回紙箱,和那些完好的混在一起。
紙箱重新變得滿滿當當,看起來毫無瑕疵。
小碗里的褐色果肉,她端到廚房,倒進垃圾桶。打開水龍頭,沖洗小碗和刀子,也沖洗自己的手指。冰涼的水流過皮膚,帶走一些黏膩。
客廳里,那箱蘋果靜靜地待在角落。
她坐到沙發上,沒開電視。屋子里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里水流過的細微嗚咽聲。玄關的壁燈投下長長短短的陰影。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她沒動。
過了一會兒,又震了一下。她慢慢走過去,拿出手機。不是楊立誠。
是母親陳玉珊發來的語音。點開。
“璐璐,睡了嗎?”母親的聲音帶著點猶豫,“也沒什么事……就是剛才做了個夢,不太安穩。夢到咱老家老房子,房檐上那排冰溜子,最長最粗的那根,不知怎么,‘咔嚓’一聲就斷了,砸在雪地上,碎得稀里嘩啦的……給我驚醒了。這心里頭,老是突突跳。你跟立誠……都挺好的吧?沒什么事吧?”
語音播完了,自動播放下一條,短暫的空白后,母親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低了些:“立誠他爸,身體還好吧?有些日子沒聽你提起了。”
沈夢璐握著手機,指尖按在冰涼的屏幕上。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樓下路燈的光暈里,空蕩蕩的,沒有人影。
她松開手,窗簾落回去。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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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楊立誠是凌晨三點多回來的。
沈夢璐沒睡,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比平時更緩慢遲疑。
門開了,他進來,動作很輕,帶進一股深夜的寒氣,還有更濃的酒氣,混著外面清冷的空氣味道。
他沒開燈,在玄關窸窸窣窣地脫外套換鞋,聲音壓得很低。然后,他摸著黑走向臥室,腳步有點飄。
沈夢璐閉著眼,背對著門的方向。
床墊因他的重量微微下沉。
他躺下,和她隔著一段距離。
沉重的呼吸聲,帶著酒后的粗濁,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很快,那呼吸變得綿長,他像是睡著了,或者昏睡過去。
酒氣彌漫在空氣中。
沈夢璐睜著眼,看著墻壁。
直到天色開始蒙蒙發亮,灰白的光線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她才在一種極度的疲憊中,迷迷糊糊睡過去。
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被子掀開一角,殘留著一點體溫和酒氣。她看了下手機,上午九點多。
走出臥室,客廳里沒人。衛生間門開著,里面也沒人。餐桌上放著那箱蘋果,還有半杯涼掉的白開水。
她走到玄關。他的黑色皮鞋不在。那件她縫補過的藏青色羽絨服也不在衣架上。
他出去了,像往常任何一個周末的白天一樣。但空氣里那股隔夜的酒味,還有沙發上他隨意丟著的、帶著折痕的灰夾克,提醒著昨晚的不同。
沈夢璐洗漱完,熱了杯牛奶,坐在餐桌旁小口喝著。牛奶溫熱,滑過喉嚨,沒什么味道。她看著那箱蘋果。
手機響了,是楊立誠。她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響了幾聲,才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背景音有點雜,像是在街上。“我……出來辦點事。”他的聲音干澀,帶著宿醉后的沙啞,“中午不用等我。”
“嗯。”
短暫的沉默。她能聽見他那邊的風聲,還有隱約的車流聲。
“昨晚……”他開了口,又停住。呼吸聲透過話筒傳過來,有些重。“我喝多了。”
又是沉默。他似乎不知道該說什么,或者,在等她說點什么。
沈夢璐看著玻璃杯里晃動的牛奶。“爸身體怎么樣了?”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下來,連背景雜音都像是被掐斷了。過了好幾秒,楊立誠的聲音才響起,緊繃繃的:“怎么突然問這個?”
“媽昨晚打電話,問起了。”
“……沒事。老毛病。”他說得很快,“我還有事,先掛了。”
電話斷了,忙音嘟嘟響起。
沈夢璐放下手機,指尖冰涼。
她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沙發邊,拿起楊立誠那件丟著的灰夾克。
夾克有些沉,帶著室外的寒氣和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煙草味(他不是戒了嗎?),還有那股熟悉的、機油混合金屬的微澀氣味。
她拎起夾克,想掛起來。有什么硬物從內袋滑出,掉在地板上,發出不輕不重的“啪”一聲。
是他的手機。屏幕朝下。
她彎腰撿起來。手機屏幕裂了一道縫,從左上角斜斜延伸到中間,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凝固在漆黑冰冷的玻璃上。裂縫邊緣有些細小的碎渣。
她按下側鍵,屏幕亮了。鎖屏壁紙是默認的星空圖。裂痕橫亙在浩瀚的星海之上。
她知道他的鎖屏密碼。他們的結婚紀念日,月日四位數字。她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幾秒,按了下去。
屏幕解鎖。主界面很干凈,常用的幾個app。她點開通話記錄。
最近通話列表里,最上面幾十條,幾乎全是撥出記錄,聯系人是“爸”。
時間集中在過去兩個月,而且很多都是在深夜或凌晨——00:23,01:47,02:15……最近的一次是前天凌晨03:08。
這些撥出的電話,持續時間都很短,十幾秒,幾十秒。
大部分沒有接通記錄,可能對方沒接,或者接通了很快就掛斷。
夾雜在這些撥出記錄中間的,有幾個來自“唐可欣”的來電,時間在白天工作時間,通話時長幾分鐘不等。還有一個“陳主任”,應該是他領導。
再往下翻,有幾個她自己的來電,時間在晚上。
她退出通話記錄,手指無意識地滑動。點開了瀏覽器。歷史記錄沒有清除。最上面幾條搜索記錄,時間顯示是最近幾周:“塵肺病三期治療費用”
“機械廠退休工人職業病認定”
“工人肺病賠償流程時效”
“市二院呼吸科專家門診時間”
最后一條搜索,是前天晚上的:“項目重大失誤責任認定個人承擔比例”
沈夢璐的手指停在冰冷的、帶著裂痕的屏幕上。那些黑色的搜索關鍵詞,像一塊塊堅硬的冰碴,硌在眼睛里。
窗外傳來遠處隱隱約約的鞭炮聲,快要過年了,有人在試放。一聲,隔一會兒,又一聲,悶悶的,不很響亮。
她把手機屏幕按熄,那道裂痕消失在漆黑之中。手機在她掌心,沉甸甸的,帶著裂口的邊緣有些刮手。
她把它輕輕放回灰夾克的內袋里,將夾克掛上衣架,撫平袖口的褶皺。然后,她走回餐桌旁,坐下,端起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牛奶,一口喝完了。
涼的牛奶滑進胃里,激起一陣細微的痙攣。
06
沈夢璐穿上最厚的羽絨服,圍巾繞了兩圈,戴上絨線帽和手套。出門前,她看了一眼那箱蘋果。
她沒給楊立誠打電話,也沒發信息。
坐了將近一小時的公交車,又走了二十多分鐘,才來到那片老廠區。
紅磚樓房排得密密的,墻壁上蒙著經年累月的灰黑色,有些窗戶用木板釘死了。
這里是楊立誠長大的地方,他父母還住著廠里分配的老房子。
結婚后,他們來得也少了,逢年過節提點東西過來坐坐。
巷子窄,地上結著冰,很滑。她小心地走著,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霧。空氣里有股淡淡的煤煙味,混著老舊居民區特有的復雜氣息。
找到那棟熟悉的單元樓,門上貼著褪色的春聯,字跡模糊。她敲了敲門,鐵門發出空洞的響聲。
里面沒動靜。又敲了幾次,還是沒人應。
對門的門卻開了條縫,一個頭發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的老太太探出頭來,戴著老花鏡,上下打量她。“找老楊頭?”
“是,阿姨。我是……立誠的愛人。”
“哦,楊工家的兒媳婦。”老太太認出來了,把門開大些,身上穿著厚厚的家居棉襖。“他們不在家,住院去啦。”
沈夢璐心里沉了一下。“住院?什么時候的事?在哪家醫院?”
“有些日子嘍。”老太太嘆了口氣,側身讓她進屋,“進來坐,外頭冷。”
屋里很暖和,暖氣燒得足,陳設簡單舊式,收拾得干凈。
老太太給她倒了杯熱水。
“老楊頭那病,塵肺,好些年了。今年冬天冷得邪乎,咳得厲害,氣都喘不勻實,立誠那孩子硬是給送醫院去了。二院。”
“嚴重嗎?”
“三期啦,你說嚴重不?”老太太搖搖頭,在對面椅子上坐下,“工人嘛,一輩子跟粉塵打交道,落下這病根。廠里早不行了,報銷也難。唉……”
沈夢璐捧著熱水杯,暖意透過陶瓷傳到掌心,但指尖還是冰的。“楊立誠他……經常過來?”
“常來!那孩子,孝順。”老太太說,“隔三差五就來,送吃的,送藥,陪著上醫院。有時候深更半夜我還聽見對門有動靜,估摸是他下了班趕過來。來了也不咋吱聲,悶頭干活,收拾屋子,給他爸按摩腿腳。老楊頭脾氣倔,嫌住院花錢,老鬧著要回家,都是立誠哄著勸著。”
老太太頓了頓,目光看向窗臺。那里擺著幾個舊花盆,大多空著,土干裂了。只有一個盆里還有點枯黃的、細弱的桿子,耷拉著。
“那盆土豆花,看見沒?”老太太指指那個盆,“立誠他媽生前稀罕的東西,好些年頭了。以前長得可旺,開粉色的小花,一片片的。他媽走了以后,就立誠還記著澆水。今年……怕是顧不上了,你看,都蔫巴成這樣了。”
沈夢璐看著那盆枯萎的植物,枯桿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冷淡天光里,了無生氣。
“這孩子,打小就這性子,啥事都悶在心里,自己扛。”老太太又嘆口氣,“跟他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扛得住嗎?我看他最近來,眼圈都是黑的,人也瘦了一圈。問他,就說‘沒事,阿姨’。能沒事嗎?爹躺醫院里,天天燒錢,他自個兒工作聽說也不順當……前天晚上,對門吵了幾句,我耳朵背,沒聽太清,好像是他爸又提錢的事,立誠嗓門大了點,后來就沒聲了。我開門瞧,那孩子蹲在樓梯口那兒,半天沒動彈。”
熱水杯的溫度漸漸散失。沈夢璐放下杯子,站起來。“阿姨,謝謝您。我去醫院看看。”
“去吧。在二院呼吸科,三樓。勸勸立誠,讓他也歇歇,別把自己熬垮了。”老太太送她到門口,欲言又止,最后還是低聲說了句,“夫妻倆,有啥事得多商量。一個人撐著,太苦。”
沈夢璐點點頭,重新走進寒冷的巷子。風比來時更緊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她把臉埋進圍巾,朝公交站走去。
腳步很沉,但方向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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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市第二人民醫院是老醫院,主樓灰撲撲的,門口人群進出不息,神色匆忙或凝重。
沈夢璐找到呼吸科病房,在三樓。
走廊很長,彌漫著消毒水、藥物和疾病混合的復雜氣味。
兩邊病房門大多開著,能看到里面挨挨擠擠的病床,聽見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儀器滴滴聲、家屬壓低的交談聲。
她慢慢走著,目光掃過門牌和病床上的人。有些床前圍著人,有些床前空著。
走到走廊中段,她停下。
312病房。
門半掩著。
她看到靠窗那張病床上,躺著一個瘦削的老人,頭發花白稀疏,臉上帶著氧氣面罩,閉著眼,胸口隨著呼吸費力地起伏。
是楊立誠的父親,楊忠。
比她上次見時,瘦脫了形,臉頰深深凹陷下去。
病床邊空著,沒有陪護的人。床頭柜上放著水杯、藥瓶,還有一個洗干凈的飯盒。
沈夢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她退后幾步,靠在冰涼的墻壁上。
走廊盡頭是樓梯間。塑料條做的門簾半垂著,有些臟污,隨著氣流微微晃動。她看著那里,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輕輕撥開門簾。
樓梯間里光線昏暗,只有高處一扇小窗戶透進些慘白的天光。空氣更冷,混雜著塵土和舊油漆的味道。
他果然在那里。
楊立誠蹲在下面半層的轉角平臺,水泥臺階上。
背對著她這邊,蜷縮著,像一只被巨大重量壓垮的、試圖縮進殼里的動物。
那件她熟悉的灰夾克,此刻看起來空空蕩蕩,罩在他弓起的背上。
他低著頭,額頭抵著膝蓋,一只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另一只手……
另一只手,死死地攥著一份文件。
紙頁邊角卷曲,布滿凌亂的折痕,像是被人狠狠揉捏過、撕扯過,又被極力撫平。
最上面一頁,能看見模糊的表格和文字,角落里,一個紅色的印章圖案已經糊了,洇開成一團暗淡的、近乎黑色的污跡,像一塊無法愈合的潰爛傷疤。
他整個人一動不動,只有肩膀,在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難以抑制地顫抖著。
不是哭泣的那種抽動,更像是力氣耗盡后,肌肉無法控制的、瀕臨極限的震顫。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沈夢璐扶著冰冷的、刷著剝落綠漆的墻壁,指甲無意識地摳進去,一點點碎屑簌簌落下,掉在水泥地上。
她的視線有些模糊,定在那團顫抖的、灰撲撲的背影上,定在那份被他攥得變形的紙上,定在他后頸支棱著的、刺眼的短發茬上。
呼吸科特有的那種帶著藥味的空氣,從門簾縫隙鉆進來,混合著樓梯間陳舊的灰塵氣息,堵在喉嚨口。
樓上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有人下來了。沈夢璐猛地驚醒般,向后退了一步,塑料門簾晃蕩著,在她眼前落下,隔斷了視線。
她轉過身,背靠著墻壁,大口地、無聲地吸著氣。冷空氣灌進肺里,激起一陣尖銳的刺痛。
走廊里,繳費窗口的方向,傳來排隊人群隱約的嘈雜聲,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她站直身體,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朝著與樓梯間相反的方向,朝著那嘈雜聲傳來的地方,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腳步起初有些虛浮,但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高跟鞋敲擊著水磨石地面,在空曠的走廊里,發出清晰而堅定的回響。嗒。嗒。嗒。
08
那天晚上,楊立誠沒有回來吃飯。
沈夢璐做了三個菜:西紅柿炒蛋,醋溜白菜,還有一小碗蒸得爛熟的肉末茄子。都是家常的,以前楊立誠忙累了回家,常說“就想吃口這”。
她把菜用盤子扣好,放在廚房。自己盛了半碗米飯,坐在餐桌旁,慢慢吃完。飯有點硬,菜也涼了,但她吃得很干凈。
收拾完廚房,她看了一眼那箱蘋果。
走過去,從里面拿出一個——是底部有疤、被她挖補過的那七個之一。
她洗干凈,削了皮,切成塊,放在小碗里,擱在餐桌顯眼的位置。
然后,她走進臥室,從衣柜深處,翻出一個舊的鐵皮餅干盒。
打開,里面不是什么貴重東西,是一些零碎:幾張老照片,幾枚褪色的郵票,一兩條不再戴的廉價項鏈。
最底下,壓著一個建設銀行的存折,藍皮的,邊角磨白了。
她翻開存折。
是她工作后自己攢的,數目不大,一筆一筆,都是工資里省下來的。
最近一次存取記錄,是半年前。
她盯著最后的余額數字,看了很久。
合上存折,放回鐵皮盒子,塞回衣柜原處。
她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拿起那件縫補好的藏青色羽絨服,抱在懷里。
電視沒開,屋子里只有暖氣流水似的嗚咽聲。
她就那么坐著,像是在等,又像只是需要這樣坐著。
十一點左右,門口傳來響動。鑰匙聲,開門,關門。腳步聲比平時更沉,更拖沓。
楊立誠走了進來。
他沒開大燈,就著玄關的光,看到沙發上的她,腳步頓了一下。
他臉上帶著濃重的疲憊,眼窩深陷,胡子拉碴,像是幾天沒好好刮過。
身上還是那件灰夾克,帶著外面夜深的寒氣。
“還沒睡?”他聲音沙啞。
“嗯。”沈夢璐應了一聲,放下羽絨服,起身走進廚房。
她掀開盤子,菜還溫著。
打開燃氣灶,把菜稍微熱了一下,盛出一碗米飯,一起端到餐桌上。
“吃點吧。”
楊立誠站在餐桌旁,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米飯和三個簡單卻冒著熱氣的菜,又看了看旁邊小碗里切好的蘋果塊。
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拉開椅子坐下。
他沒立刻動筷子,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垮著。
過了一會兒,他才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白菜,送進嘴里,慢慢地嚼。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需要用盡力氣去吞咽。
沈夢璐坐在他對面,沒看他,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他吃了半碗飯,菜也下去一些。
然后,他拿起旁邊的小碗,用筷子夾起一塊蘋果,放進嘴里。
蘋果在空氣中放久了,表面有點氧化發黃,但咬下去,還是脆的,酸甜的汁水。
他一塊接一塊,把那一小碗蘋果都吃完了。碗底只剩下一點點滲出的、微黃的汁水。
吃完,他放下筷子,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依舊低著頭,看著空了的碗碟。
“我爸的病,”他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塵肺,三期。住院兩個月了。”
沈夢璐“嗯”了一聲。
“廠子早不行了,報銷不了多少。自費藥,儀器,一天就好幾百。”他語速很慢,字句像是從很深的、堵塞的地方艱難地擠出來,“我……我沒跟你說。怕你跟著操心。”
“工作上的事,”他頓了一下,呼吸加重了些,“我負責的那個新系統,底層架構……出了大問題。可能……是我的責任。調試了兩個月,沒用。客戶要索賠,公司要追責。”
他交握的雙手,指節捏得咯咯輕響。
“那天晚上,聚餐。”他抬起頭,第一次看向沈夢璐,眼睛里布滿紅血絲,眼神混亂而痛苦,“我喝多了,腦子是木的。唐可欣扶我那一下,我……我不知道怎么了,就覺得,完了,什么都完了。爸的病,工作的爛攤子,錢……我覺得我像個快淹死的人,就想抓住點什么,什么都行……”
他的聲音哽住了,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他猛地別開臉,下頜線條繃得死緊,鼻翼翕動著,胸膛起伏。
“我以為……我以為我抓住的是……”他沒能說完,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手背在昏黃燈光下,有些濕亮。“我真他媽……是個混蛋。”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氣聲,帶著濃重的鼻音和自我厭棄。
沈夢璐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她面前,從未如此狼狽,如此破碎的男人。
看著他肩膀無法抑制的顫抖,看著他通紅的眼眶里,強忍著不肯落下的東西。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過了很久,久到桌上的飯菜熱氣散盡,徹底涼透。久到窗外的夜,沉靜得沒有一絲聲響。
楊立誠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回頭。
他的眼神空洞,像被淘洗過一遍,只剩下疲憊的沙礫。
“項目……今天下午,正式確認失敗了。公司開了會。”
他停頓,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在胸腔里發出破碎的雜音。
“我……我被辭退了。”
這句話落下,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冰冷的、寂靜的夜里,沒有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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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楊立誠說完那句話,就沉默下來。屋子里只剩下他粗重壓抑的呼吸聲,還有墻上掛鐘秒針走動的細微滴答聲。
他沒有哭,也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坐在那里,背微微駝著,盯著桌面某一處虛無的點。
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深陷的眼窩和臉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一尊正在迅速風干、崩裂的泥塑。
沈夢璐站起身,動作很輕。
她開始收拾碗筷,把涼透的菜盤端回廚房,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沖淡了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寂靜。
她洗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個碗碟都沖洗得干干凈凈,擦干,放進碗柜。
做完這些,她擦干手,走出來。楊立誠還坐在原處,姿勢都沒變。
她走到陽臺。
老房子的陽臺封閉了,但窗戶密封不好,寒氣絲絲縷縷透進來。
她看到角落那盆從公婆家拿回來的土豆花。
枯黃的桿子徹底耷拉下來,蜷縮在干裂的土面上,了無生機。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從儲物間找出一把小花鏟,又拎了半袋之前買來種蔥剩下的營養土。
回到陽臺,她蹲下來,小心地將那盆土豆花枯死的植株連根拔起。
根系早已枯萎,輕輕一扯就斷了。
她把枯枝敗葉收拾到一邊,然后,用小鏟子將花盆里板結干硬的舊土一點點挖松,倒出來,磕在準備好的垃圾袋里。
舊土灰撲撲的,毫無活力。
她把新的、黑褐色的營養土慢慢填回去,填到一半時,停下來,伸手從裝枯枝的袋子里,摸索出那幾顆原本長在根部的、已經干癟萎縮的小土豆塊莖。
它們很小,表皮皺皺巴巴,像老人手上的斑。
她捏著這幾顆干癟的土豆塊,猶豫了片刻,將它們埋進了新土里,稍微按實。
然后,繼續填土,直到花盆重新變得飽滿。
她用手將表面撫平,又輕輕拍了拍。
做完這一切,她洗了手,回到客廳。楊立誠不知何時挪到了沙發上,依舊沉默著。煙灰缸里,多了好幾個煙頭。他戒了很久的煙。
沈夢璐沒說話,走到臥室,打開衣柜,拿出那件她縫補好的藏青色羽絨服。
又找出針線盒,坐在客廳燈下,把袖口那排歪扭的針腳,一針一針,仔細地拆開。
線頭抽離,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拆完,她重新穿針引線,選了更匹配的深灰色線,就著明亮的燈光,開始重新縫補那個破口。
這一次,她的針腳細密、勻稱、結實。
一針下去,拉緊,再一針,沿著破口的邊緣,緩慢而穩定地行進。
縫補的痕跡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歪斜的蜈蚣,而成了一道整齊的、幾乎與布料紋理融為一體的接縫,像一道愈合后的疤痕,顏色略深,但平整堅韌。
她縫得很專注,世界里只剩下針尖穿過布料的細微阻力,和線被拉緊時柔韌的觸感。
墻上的掛鐘,時針悄然劃過數字“1”。
楊立誠不知何時抬起了頭,在昏暗的角落,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捏著針線、穩定移動的手指,看著她膝上那件熟悉的舊羽絨服,和袖口那一道正在被重新塑造的痕跡。
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道縫線上,眼神里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東西——痛苦,迷茫,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動,像是凍土深處,有什么東西,在感受到一點點溫度后,本能地想要掙動。
沈夢璐縫完最后一針,咬斷線頭。
她把羽絨服提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撫平袖口,然后,將它平平整整地搭在了陽臺門的把手上。
藏青色的布料,袖口那圈深灰色的縫線,在門后透進的朦朧夜色映襯下,像一個沉默的宣告。
她走回沙發,沒有坐回原位,而是走到楊立誠面前,停下了。
楊立誠仰頭看著她,眼眶紅得駭人,嘴唇緊抿著,下頜的線條僵硬。
沈夢璐伸出手,不是去拉他的手,也不是去撫摸他的臉。她的手,溫熱而干燥,輕輕地、穩穩地,貼在了他冰涼的后頸上。
那里的皮膚冰冷,緊繃,能摸到微微突起的頸椎骨節。
她的掌心貼上去,溫暖的體溫,透過皮膚,一點點傳遞過去。
楊立誠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溫度燙到了。
他睫毛劇烈地抖動起來,一直強撐著的、僵硬的外殼,在這無聲的、簡單的觸碰下,驟然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沈夢璐沒有移開手,就那么貼著,感受著他皮膚下血管的微弱搏動,和那無法抑制的輕顫。
過了很久,久到她掌心的溫度,似乎也漸漸被他頸間的冰涼同化。
她才很輕,很平靜地開了口,聲音在萬籟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像落在冰面上的水滴:“睡吧。”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他,看向陽臺上那盆剛剛換了新土、空空如也的花盆。
“明天,土豆花該澆水了。”
10
開春了,但北方的春天來得遲疑,風里還裹著去冬的寒意,只是那寒意不再刺骨,變得潮濕、黏膩。
積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地面,到處是濕漉漉的痕跡。
早市熱鬧起來,沿著舊街道擺開長長的兩排。
賣菜的,賣肉的,賣廉價服裝日用品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自行車鈴鐺聲,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空氣里飄著炸油條的油香、剛出籠包子的面香、還有泥土和融雪混雜的、微腥的氣息。
沈夢璐下班,繞了點路,穿過早市末尾那段。她走得不快,目光在攤位間掠過。
然后,她看到了他。
在一個賣勞保用品和廉價工具的攤位旁邊,一塊空地上。
楊立誠穿著那件藏青色的舊羽絨服,袖口挽起一截。
他正幫旁邊賣土豆白菜的胖男人,從一輛三輪車上卸貨。
是成袋的土豆,編織袋,沉甸甸的。
他彎腰,抓住袋口兩角,一提,一掄,將袋子扛上肩頭。
動作不算特別熟練,但穩當。
他扛著袋子,蹬蹬蹬走到攤位后面堆貨的地方,小心地卸下,碼好。
然后走回來,再去扛下一袋。
羽絨服隨著他的動作摩擦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扛了幾袋后,他停下來,微微喘氣,抬手用袖子抹了一下額頭。
袖口落下時,那一圈深灰色的、細密的縫線,在灰撲撲的布料上,清晰地顯露出來,像一道精心修補過的、顏色略深的紋路。
他沒看見她。
卸完土豆,那胖男人遞給他一根煙,他擺擺手。
男人又說了句什么,從口袋里掏出幾張零錢,塞給他。
楊立誠接過,沒數,揣進羽絨服口袋,對男人點了點頭。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種緊繃的、死寂的東西,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單純的、體力勞作后的疲乏,以及疲乏之下,一絲極其微弱的松動。
沈夢璐站在不遠處一個賣煎餅的攤子后面,靜靜看著。看著他微微汗濕的鬢角,看著他沾了塵土的褲腿,看著他接過錢時,那短暫垂下的眼簾。
看了一會兒,她轉過身,沒朝他走去。
她走到旁邊一個烤紅薯的爐子前。
鐵皮桶改的爐子,炭火燒得正旺,紅薯的甜香混著炭火氣,熱烘烘地撲過來。
她挑了兩個中等大小、表皮烤得焦黃流糖的。
“大姐,稱這兩個。”
賣紅薯的大媽麻利地裝進紙袋,遞給她。“熱乎著呢,小心燙。”
沈夢璐接過,紙袋傳來滾燙的溫度,透過手套也能感受到。她把紙袋小心地抱在懷里,貼著小腹。那熱度穿透厚厚的冬衣,一點點熨帖上來。
她最后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
楊立誠已經又開始幫另一家搬幾箱蘋果。
他背對著她,藏青色的身影在早市雜亂的人流和背景里,并不顯眼,只是平穩地移動著,做著最尋常的、換取一點生活費的事情。
她轉過身,抱著懷里熱騰騰的烤紅薯,朝著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路過樓下小花園,殘雪化盡的地方,泥土濕潤松軟。不知誰家小孩丟了幾顆發芽的土豆在角落,嫩黃的芽尖,怯生生地探出一點點。
回到家,屋里很安靜。她換鞋,脫外套,把懷里依舊溫熱的烤紅薯放在餐桌上。
然后,她走向陽臺。
那盆換了新土的土豆花,依舊空空蕩蕩,黑色的土面平整。
她拿起窗臺上的小噴壺,裝了清水,細細地、均勻地,將土面噴得濕潤。
水珠滲進土壤,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深色的水痕慢慢洇開。
噴完水,她放下噴壺,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袖口——那里光滑平整,沒有破口需要縫補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盆土。
不知道那幾顆干癟的、被她埋下去的土豆塊,會不會在黑暗溫暖的地下,慢慢吸足水分,掙扎著,伸出新的、白生生的根須,再頂開土層,冒出怯弱卻頑強的綠芽。
也許能。
也許不能。
春天畢竟來了,風雖然還冷,但一天比一天軟。窗外的天色,是一種朦朧的、泛著灰白的亮。
她知道,過一會兒,門鎖會響,他會帶著一身早市的寒氣回來。她會把烤紅薯剝開,金黃色的瓤,冒著甜絲絲的熱氣。一人一個,就著白開水吃完。
日子還很長,像這條化凍后泥濘卻不得不走的路。兩個人走,鞋會臟,腳會冷,但總好過一個人,在寒風里,連懷里的那點熱氣,都留不住。
陽臺上的土,濕漉漉的,映著薄薄的天光。
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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