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家韓毅：無尋有歸，上巳易禪的時間詩學——讀一平《蝶戀花》

無尋有歸：上巳易禪的時間詩學
——讀一平先生《蝶戀花·上巳》

作者：韓毅

一、易禪雙解

上闋：春暮之盛

曲水浮觴春欲暮

易象：曲水為兌澤，流觴乃坎水載物。春欲暮，正合節卦“苦節不可貞”之象——盛極將衰，時運當節。上巳修禊，本是嘉會，然“欲暮”二字，已暗藏盛衰消長之機。
禪機：曲水浮觴。節卦主之，嘉會有時，盛不常駐。

柳絮濛濛，猶作回風舞

易象：柳絮為巽風之柔，回風乃巽風之旋；濛濛映坤土之晦，猶作顯升進不已。合觀卦“盥而不薦，有孚颙若”之靜觀，兼升卦“地中生木”之漸長。柳絮回旋，欲升還墜，春意將闌，人意將散。

禪機：柳絮回風。觀、升二卦，觀而未察，升而不止。

金鈿笙歌喧北渚

易象：金鈿取離火之明麗，笙歌應兌澤之歡悅；喧為震雷之動，北渚屬坎水之幽。離麗兌悅，震動坎深，四象交匯，一時極盛，然盛景難久，恰如節卦之“苦節”，不可久守。

禪機：金鈿笙歌。離兌震坎，四象交馳，盛于一時。

游人去后空蘭浦

易象：游人散盡，乾健之行已息；蘭浦空寂，坤虛之境方臨。蘭為巽木之芳，浦為坎水之濱。芳華漸歇，水濱空闊，合師卦“貞丈人吉，無咎”之意——眾散人稀，喧盡歸靜，空而非空，靜待再聚。

禪機：游人去后。師卦主之，眾散而靜，虛以待時。

下闋：謝處之悟

一霎紅桃皆謝處

易象：一霎取震雷之迅疾，紅桃為離火之芳華；盡謝顯艮止之終局。賁卦“白賁，無咎”，絢爛至極而返歸素樸；剝卦“碩果不食”，花落而實存，謝處即是生機。華盡剝生，剝極必復。

禪機：紅桃皆謝。賁終剝始，華極返素，剝極將復。

苔徑云深，忽悟拈花語

易象：苔徑為艮止之幽寂，云深是坎水之迷蒙。忽悟乃震雷破迷，一念覺醒；拈花會意，不立文字，直契禪心。合咸卦“咸其拇”之感通初始，兼蒙卦“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之覺性自啟。云深本無路，悟處即是路。

禪機：苔徑云深。咸、蒙二卦，無心之感，蒙昧忽開。

獨倚石橋聽舊雨

易象：獨倚顯艮止之孤清，石橋為艮山之堅穩，以御坎水之險。舊雨乃坎水重來，雨仍是雨，人已非昨。合蹇卦“行而有止”之境，兼既濟“初吉終亂”之戒。聽雨即是聽時，念舊亦是觀心。

禪機：獨倚石橋。蹇、既濟，行止有度，成而慎守。

山禽啼過無尋路

易象：山禽為震雷余響，春聲將盡；啼過則聲往跡消，不留一字。無尋路，是艮止之盡，路窮而道不窮。合隨卦“隨時之義大矣哉”，順時而去；歸妹“征兇”，歸途存疑；終以未濟“小狐汔濟”，循環無端。無尋并非無道，只是不循舊徑；無門亦非無門，只是不向昔開。

禪機：山禽無尋。隨、歸妹、未濟，隨化而往，疑處歸真，終而復始。

二、上巳隨筆

三月初三，正是上巳節。

古時候的人，會在這天到水邊舉行修禊，洗去不祥，還會曲水流觴、飲酒賦詩，很是風雅。

今日，讀著一平先生這首《蝶戀花》，讀著讀著，竟好像也站在了當年蘭亭的溪水邊。

詞的上半闋，先寫滿眼繁華：金釵首飾，笙歌陣陣，游人往來不斷，一派熱鬧春光?？梢痪洹按河骸保颓那耐赋隽斯饩皩⒈M的意思。柳絮漫天飛舞，打著旋兒不肯落下——它那樣舞，是想把春天留??；可終究是回風，再怎么盤旋，也留不住時光。這就像《易經》里說的“亢龍有悔”，繁盛到了頂點，自然就要轉向衰落。

下闋筆鋒一轉，心境忽然就變了。

“一霎紅桃皆謝處”，這“一霎”，快得像閃電，是《易經》里“震”的意象；桃花盡數凋謝，是漸漸剝落，是“剝”的意象。就在這繁華瞬間零落、光景慢慢褪去的時候，人卻“忽悟拈花語”——這份醒悟，從來不在笙歌喧鬧處，不在人潮擁擠時，偏偏是在青苔滿徑、云深石橋、舊雨微涼的寂靜里，才慢慢懂得。就像當年世尊拈花、迦葉微笑，妙處只在不言中。

我最喜歡的是最后一句：“山禽啼過無尋路”。

鳥兒叫過一聲，聲影都消散了，連來時的路也找不到。看似無跡可尋、一片茫然，可恰恰在這“無尋”之中，自有真正的歸處。這是《易經》“未濟”的意味，事情看似終了，實則又一輪開始；也是禪家說的“無門關”，沒有門，才是真正的門。

一平先生這首詞，不寫上巳節的熱鬧，偏寫熱鬧散場后的冷清；不寫修禊祈福的心愿，偏寫人世種種祈求終是徒勞?？梢舱窃谶@散場與徒勞里，忽然透出一點靈光。這是詞人的用心深細，也是易理的深沉所在。

我今天讀詞，窗外也正飄著柳絮。

沒有曲水，沒有流觴，可上巳節的心意，卻清清楚楚在心頭。古人說“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我如今回望古人，又在一平先生的詞里，看見古人的修禊，也看見我自己此刻的修禊。所謂“禊”，是洗濯，是祛除，也是修身。

所謂修禊，不過是修一顆懂得世事變遷的心，不讓它跟著柳絮一起飄散，而是在看似無路可尋的時候，看清真正歸來的路。

這，便是上巳節真正的意思，也是我今日讀詞所得的一點心得。

三月初三，上巳節，吉祥！

三、原文共賞

《蝶戀花·上巳》

文/一平

曲水浮觴春欲暮，柳絮濛濛，猶作回風舞。
金鈿笙歌喧北渚，游人去后空蘭浦。
一霎紅桃皆謝處，苔徑云深，忽悟拈花語。
獨倚石橋聽舊雨，山禽啼過無尋路。

四、總論：消息與禪易

此詞以上巳為題，以春暮為境，以曲水浮觴起，以無尋路終，一盛一衰，一迷一悟，一有一無，正是易道之消息，禪機之流轉。

一平先生之詞，以易為骨，以禪為魂，以詩為血肉。上巳者，祓除不祥，修禊祈福之節也；春暮者，生之將盡，死之將至之時也。于盡處見未盡，于死處見不死，拈花一笑，無尋有路，此《蝶戀花·上巳》之易象禪心也。

韓毅：1966年生于湖北武漢，易學大家。易學泰斗唐明邦先生親傳弟子兼傳承人，“易象詩學”創立者，教授級高工，建設部綜合勘察研究院環境堪輿設計規劃研究中心首席專家，北京理工大學-愛丁堡大學《健康空間聯合實驗室》顧問專家。

系北京大學經濟學院《易經決策管理方法論》，美國加州理工大學環境設計學院《中國園林風水學》講座教授。國家重大建設項目《北京冬奧會張家口賽區崇禮冰雪小鎮》《河北雄安城市(超算云)數據中心》建筑堪輿咨詢專家。中國建筑文化研究會第二、三屆理事，人文環境風水設計專業委員會主任，主持編制中國建筑文化領域《人文環境風水建筑評價標準》等。

2026年，以《易經》六十四卦為解碼密鑰，21篇“易象詩學”鴻篇巨制，完整破譯文化守夜人邢之諾文化三部曲《劫》《歸》《吟》。這是自宋代“以易入詩”、清代“以易解詩”以來，首次以完整易學體系系統性解讀當代詩人的學術工程。作為邢之諾首席解人、離火九運的時代見證者，與詩人共同構成當代文壇罕見的“批評共生”現象。

以一己之力，打通學術與大眾、傳統與當下、文化與時代，成為當代文化“破壁人”。這一“易象詩學”范式，為當代詩學批評開辟了一條植根本土、融通古今的新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