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潘治富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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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原載于2020年版《潯陽往事》,經九江市潯陽區政協文史委員會授權刊發,編者對原文做了必要的修訂。
北伐軍攻克九江前夕,被軍閥孫傳芳扣留作軍用的招商局一艘五千噸級“江永”輪,載著孫傳芳聯軍千余名士兵及武器彈藥、棉被棉衣、衛生材料等大量軍需用品,由南京浦口出發,于1926年10月16日晨5時半抵達九江港,泊于招商局躉船西邊的江面上。6時許,“江永”號突然起火,頓時烈焰騰空,槍、炮彈聲不絕于耳。船上士兵呼爹喊娘,亂作一團。盡管該船發出緊急求救信號,各艦輪均因懼怕軍火爆炸,不敢近前營救。“江永”輪延燒晝夜,帶著余燼沉入江中。
“江永”輪事件震驚中外,究竟是怎樣發生爆炸的呢?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這一直是個謎。
混亂的輿論
事發當天,孫傳芳即電函通告各方。其電云:
“北京國務院、鄭州吳玉帥、奉天張雨帥、濟南張效帥、太原閻百帥、明港寇督理、靳總司令鈞鑒:銑(十六)晨六時,江永輪船,由寧來潯。內載民夫百八名,兵士棉衣二萬余套,棉被一千五百余條,炮彈五顆、槍彈四十萬粒,及衛生材料等。該船抵潯后,電門走火,致遭回祿(傳說中的火神名,多借指火災,筆者注)。全船人員,均已安全脫險。恐傳聞失實,特電奉聞。”
因為孫傳芳在這封電報中定了調子,所以北京《晨報》同時發了一條消息:“江永輪抵潯后,忽因電門走火,致遭焚毀。幸全船人員,完全脫險。”北京當局接電后,也就孫所述回電表示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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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永輪
但是,就在當天,其他報刊亦有披露。日本東方社及《大晚報》《文匯報》《民國日報》均作了相同報道,稱該船所載槍彈百萬發全部爆炸,其余軍需品亦全數燒失,一千五百余名士兵逃生者僅三、四百名。船體因錨鏈截斷,漂流后擱于下流坐礁,失火原因不明。
《晨報》見各家報道與孫傳芳電文所稱“忽因電門走火”“幸全船人員,完全脫險”顯然不同,于是在10月19日又援引東方社16日電,重新發表消息:“江永輪重大慘劇,兵士千人與船同盡耶?”這樣一來,輿論更加混亂。特別是招商局在“江永”號事件后給孫傳芳發的電報,對“電門走火”之說進行了反駁。
該船各董事、股東及脫險返滬船員證實,船上電線均系直流,而且有鋼皮包裹,不致走電。再者,船上電燈一向是上午5時關閉,下午5時開放,而船上失事在6時,所以并非走電所致。“電門走火”之說受到駁斥后,關于起火原因,官廳又編造了兩種說法:一是香煙火屑所致;一是士兵在大艙內賭博,發生斗毆,跌落洋燭所致。
在這些莫衷一是的消息中,卻有一則與眾不同,稱“系南軍(即國民革命軍,筆者注)之間諜潛入該船縱火所致”。由于這句話前面冠有“謠言蜂起”字樣,所以人們又不敢輕信。孰是孰非,一直未見調查核實情況刊諸報端。
失事的背景
北伐軍在兩湖戰場消滅吳佩孚主力之后,迅即轉入江西戰場,決意收拾號稱浙、閩、蘇、皖、贛五省聯軍總司令的北洋軍閥孫傳芳。孫傳芳亦把主力集結在江西一帶,準備孤注一擲。北伐軍以第二、三、六軍以及第一軍教導師,于9月初開始發起進攻。19日,在南昌城內工人、學生及省長所屬警備各隊的策應下,第六軍、第三軍各一部曾一度攻下南昌。
丟了南昌,孫傳芳大驚失色,立即趕到九江督戰。他在離開南京時,曾向江浙士紳夸下海口:“現在請南軍嘗試我的本領,我在短時期內就可以回到南京來。”孫傳芳到達九江后,設五省聯軍總司令部于潯陽江中的“江新”輪上,并制定了一個分三路進攻北伐軍的計劃。
他們在九江街頭巷尾張貼大批反動文告,實行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尤其是江邊,從晚上7時到早晨7時通宵戒嚴。他們任意抓捕,拘捕或槍殺,慘死者不計其數。同時,禁止群眾集會、結社和言論自由,勒令傾向革命的《九江日報》停刊。所有學校被強迫停課,騰出校舍駐扎軍隊。各碼頭輪船及一切大小民船,全被征作載運軍隊和戰爭物資,嚴密控制水陸交通。
而且聯軍士兵到處橫沖直撞,打人罵人,買東西不給錢,并經常在偏僻小巷敲門打戶,劫奪財物,奸淫婦女,無惡不作。他們的暴行激起了九江人民的滿腔怒火。
共產黨員和青年團員紛紛深入碼頭、鐵路、工廠、學校和店員中進行秘密活動,發動工人、農民和革命群眾打擊反動軍閥勢力,支援北伐革命。碼頭工人在共產黨員彭江、馮任等人的領導下,舉行了多次罷工。孫傳芳向英美購買、并由滬寧運來的軍火物資,堆積在躉船艙內,常常找不到工人搬運。
鐵路工人也起來響應,不按時交接班,不按時發車,使南潯線處于半癱瘓狀態,以致后方籌集的軍需品無法及時供給前線,前線傷兵更難及時送到后方治療。城內工商業、紗廠工人、店員及小商小販也組織起來,避開敵人耳目,跑到很遠的地方,破壞橋梁,剪斷電線,使敵人的公路運輸和通訊聯絡遭到阻滯。郊區農民亦緊密配合,不送柴米、魚肉、蔬菜進城,使孫聯軍常感給養缺乏。
共產黨員帥古農、張如龍則打入敵人內部,做策反工作。駐在九江城內的軍閥周鳳歧,是浙軍第三師師長,常受孫傳芳嫡系排擠,對孫逆不滿。通過談判,周鳳歧秘密接受了條件。
在這種情況下,孫傳芳不得不調兵遣將,集中優勢兵力于九江一帶。正如當時日本軍事評論家所指出的那樣:“孫軍精銳在南潯路。”國民革命軍總部也針鋒相對地確定了肅清江西的指揮系統,制定了新的作戰計劃:“集中主要力量在南潯鐵路沿線與聯軍決戰,以消滅孫傳芳主力于贛北。”
各通訊社及報刊紛紛發表評論及報道,評述“決戰將在九江”。公平社報道說:“贛省戰事,用軍既占領南昌后,南潯路即斷,戰線已轉換方向,移向九江方向。方本仁將進駐省垣,擔任指揮官。為進一步解決九江之計,聯軍總司令孫傳芳即到潯陽,計劃反攻策略。雙方均在布置戰線,決死戰。聞南軍之先鋒隊應戰,以炸彈為最猛烈。孫傳芳命各軍指揮變更戰略,總攻令即下,兩軍將以九江為最后相搏之地。難民紛紛逃避。”
事件的真相
國民革命軍在前方積極備戰,后方亦積極開展活動。地下工作者汪揚、劉子和、李炯榮、萬義田、王小九等5人,帶著革命軍司令部交代的“收集民團水警,擾亂孫軍前方,動搖孫軍后方”的任務來到九江。九江黨組織指派馮任、丁健亞在碼頭、水警和“江永”號船員中開展秘密工作,幫助汪揚等5人裝扮成“茶役”,帶著火油及燃燒品潛入船中,伺機行動。
1926年10月16日晨5時半,“江永”輪抵達九江。船內共有船員、士兵、民夫一千六百四十余人,載有大米二千包、面粉三萬五千包、菜油十八簍、兵士棉衣二萬余套、棉被三千床、火炮八門、炮彈二百八十顆、槍支一千箱、子彈二千箱,還有大批衛生材料。由于聯軍當局惟恐從各地抓來的新兵逃跑,所以將船泊于江心。
拋錨后,汪揚等人首先破壞了船上的太平水管,再將火油等燃燒品秘密藏入軍服內,然后放起一把火。當日江面風大,一時火光沖天,迅速蔓延全船,引起彈藥爆炸。因水管已被破壞,無法吸水救火。船主張沛英(廣東人)聞警,急忙發出求救信號,無奈各艦船均怯于近前施救。
有的船員、水手搶到救生衣,紛紛跳入江中;其他士兵跳江者亦不計其數。停泊在龍開河口的外國兵艦,派出兩條小船到遠處江面救援,救起落水者約三、四百人。
起火爆炸不久,有一群士兵曾擁到張沛英頭艙,強烈要求將船靠近一箭之隔的“江新”輪。張沛英認為,眼下子彈正在亂飛,如果靠近,勢必使“江新”輪也遭毀滅,其后果責任更難承擔,因此拒絕了這一要求。張沛英身穿三套救生衣,當火燒近船頭時,欲向江中跳逃。這時,三個兵士猛沖上前,扭住張沛英說:你執意不靠近“江新”放我們逃生,現在想一人獨逃,萬萬不能!于是將其死死拽住,最后同歸于盡。
據統計,該船船員一百一十三人,幸存者二十五人,死亡八十八人,船主、大副、二副、二車、三車均在其內。兵士、民夫除救起的三、四百人外,不是燒死、炸死,就是淹死,不少于一千人。船上所有軍用品燒毀殆盡。汪揚、萬義田等人在起火后立即跳入江中,被預先安排的水警接起。當時,地方官方曾責成九江紅十字會組織人員撈尸收葬,紅十字會在船附近救難的工作人員,亦有被槍彈擊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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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永輪沉沒現場
事實既已清楚,可見孫傳芳搶先發出“恐傳聞失實”的通告,完全是掩人耳目、混淆視聽、欺騙輿論,妄圖逃脫罪責,借以穩定軍心。
沉重的打擊
在九江決戰前的關鍵時刻,“江永”輪爆炸,大批軍火、物資和援軍毀于一旦,直接影響了前方戰局,對孫傳芳無疑是沉重一擊。接踵而至的后事處理,也使其大傷腦筋。
招商局除直接向孫傳芳致電外,又向交通部致電;上海商總聯會也向孫傳芳及有關方面通電;“江永”輪罹難船員家屬還向全國發出呼吁。他們都提出三條要求:一是迅速打撈船員尸首,裝殮運回上海,以慰死者而安家屬;二是將所扣留作軍事運輸的江安、江順、江華、江新、江裕、江大、江靖七條輪船歸還上海招商局,以便照常營業;三是落實賠償款項。總的說來,一是要錢,一是要船。
然而,戰事如此吃緊,巨大的款額無從籌集;要船則無異于釜底抽薪。由于事實已戳穿孫傳芳的謊言,他不再重復“幸全船人員,完全脫險”的說法,在復電中不得不承認“江永失傾,被難船員深堪憐憫”。至于賠償問題,則采取自欺欺人的緩兵之計,說什么“俟戰事結束,即行匯案核辦”。
孫傳芳的態度激起了招商局廣大海員的憤怒,他們舉行罷工,散發傳單,強烈要求厚恤“江永”罹難船員,并要求商船不再充作軍用。可是,他們的正義行動卻遭到反動當局鎮壓,二十余名罷工者受到拘捕。海員們毫不氣餒,一致表示:如果“對于船員要求,延不實行,遂拒絕就業”。
為了挽回江西敗局,孫傳芳又密電聯軍駐上海總辦丁文江,圖謀提取鄧如琢所購買的德國軍械,運往九江戰地使用。這一計劃也遭到江西人民強烈反對。此時,孫傳芳在江西連遭失利,而其內部又接連發生變故:夏超響應北伐軍,在杭州宣布獨立;陳調元已與北伐軍接洽,準備投誠;南潯一帶浙軍第三師周鳳歧部暗中與北伐軍聯絡,接受北伐軍委任,并為北伐軍輸送情報;福建戰場周蔭人部也發生急劇分化,所屬各師、旅紛紛向北潰退。可見,孫傳芳已眾叛親離,危機四伏,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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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傳芳像 圖源:維基百科
正當孫傳芳一籌莫展之際,1926年11月1日,國民革命軍從左、中、右三路同時向南潯線各據點的敵軍發動總攻,11月4日傍晚攻入九江。孫傳芳本人先溯江而上至武穴,接著又掉頭到湖口,于5日向南京逃走。
九江為長江中下游重鎮,自古以來即兵家必爭之地。由于主帥逃跑,九江被北伐軍攻克,外援切斷,南潯線上頓時陷入一片混亂。這不僅使江西戰場上的敵軍出現兵敗如山倒之勢,而且對周圍幾省都產生了重大影響。正如《向導》周報第179期所評述的那樣:
“九江陷落的意義,一方面確定了北伐軍勝利的前途,另一方面又判定了孫傳芳的命運。在九江未下之前,北伐軍雖然奪取了武漢,雖然獲得了勝利,但它的勝利還不能完全確定,還不能說絕無危險。在孫傳芳方面,在九江陷落之前,我們固已預言其末路之不可挽救,但也不能絕對斷定他的命運馬上終結。然而九江陷落之后,我們便可以堅定地說,北伐軍這次北伐勝利,確已到了一個階段,一個穩定的階段了。孫傳芳的命運已到了最后的五分鐘,一個不能避免的死刑了。”
孫傳芳曾對“江永”輪案作過所謂“俟戰事結束后,即行匯案核辦”的許諾,可是,他終于覆滅了,所欠下的“江永”輪血債和中國人民的血債,是永遠還不清的。
【作者簡介】
潘治富,生于 1941 年,教授,曾任中共九江市委黨史辦公室副主任、九江教育學院院副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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