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名叫何淑娟,比我大八歲,是俺二舅家閨女。
她是二舅和二妗子唯一的孩子。
我十來歲時,表姐已經是十八歲的大姑娘。以我當時的眼光看,她長得一般,可皮膚白得讓人羨慕。
過去農村說人白的一句話,面皮白,白生生,好像雞蛋里二層。
我覺得就是專門說她的!
按照二舅和二妗子的計劃,不準備讓表姐外嫁。
因為家里沒有別的孩子,所以她得招個女婿進家。
大家都認可二舅和二妗子的決定。
別看表姐平時話不多,卻有個蔫脾氣,或者說,她不聲不響,心里卻有自己的主意。
因此,她后來所做的事,在我看來都驚世駭俗。
就在她十八歲那一年,發生了兩件事,這兩件事直接影響了她的生活,甚至是一生。
一件是她悄摸跟個小伙子談戀愛,一件是她在玉米地里做了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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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悄摸談戀愛的小伙子叫程書彬,他家離俺舅家村十里路,會做豆腐,平時推個車走街穿巷吆喝。
就這么個人,不知道表姐咋就跟他對上了眼。更沒人知道,倆人啥時候悄悄談上了戀愛。
據俺舅和俺娘閑聊時我在一邊偷聽到的線索,他們一致認為,表姐換豆腐時被程書彬給哄住了。
我一直都不相信這個說法,因為自打小我就知道,表姐可不是那種容易被哄住的人,她自己比誰都有主意。
擱以前的農村,一個大姑娘跟個小伙子沒經過媒婆就談戀愛,這簡直就是不可饒恕。
毫不夸張說,就連戀愛這個詞都是禁忌,說起來都應該臉紅,更不要說付諸實踐了。
因此,當二舅知道表姐偷摸跟人談戀愛時,氣得他暴跳如雷,二妗子更是手足無措。
二舅有自己的安排,房子都蓋好了,要讓表姐招個女婿進家。
程書彬家雖然弟兄兩個,可他們家過得還行,他更是有做豆腐的手藝,怎么會來倒插門?
憤怒的二舅采取了兩項措施,意圖破壞表姐和程書彬。
首先是嚴格控制表姐出門,不讓你倆見面,自然能讓你們的心冷下來。
其次是抓緊時間讓媒婆找那些有倒插門意愿的小伙子,想要快刀斬亂麻。
二舅并沒有想過,女大當嫁,男大當娶。到了年齡后,男女之間互生愛慕是人之常情。
就好比一條水渠,入水量遠遠超過排水量,眼看就要溢出。
他不是想辦法疏通,而是不由分說,蠻橫去堵。
短時間內的確可以讓水憋在水渠里。可問題是,堵不如疏啊,憋來憋去,那不得把水渠給憋炸嗎?
他要是不采取過激措施,表姐跟程書彬還是偷摸著談戀愛,這些措施一出來,反而激發了表姐的逆反心理。
但是,表姐這個人啥事都喜歡藏在心里,臉上一點都不帶出來。
我長大后才明白,這是種天生自帶的深沉,不在話上找便宜,只在事上見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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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的做法沒能收回她的心,她暗暗計劃著跟程書彬跑,這個決定在當時來說可以算是驚世駭俗。
因為當時二舅雖然限制了表姐的行動,卻也不是完全不準她出門,害怕把她給憋出毛病呢。
她有出門的時間,只不過沒有以前那么隨便罷了。
借著這些短暫出門時間,她也不知道如何聯系到了程書彬,更不知道兩人是怎么商量的。
反正,表姐計劃著跟程書彬去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生活。
過幾年,兩人有了孩子再回來,二舅就是再怎么生氣,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認。
他不可能一輩子不理自己的親閨女。
以表姐的性格,這種事當然都是在隱秘中進行。她肯定不會對任何人說,而且她也會告誡程書彬,不讓他跟任何人說。
所謂事以密成,言以泄敗。表姐讀書不是太多,卻深諳其中道理,她的嘴就是鐵籬笆,銅門閂。
可是,有些事并不需要嘴巴說出來,平時的所作所為,一言一行,也可能成為敗露的原因。
表姐的秘密行動被二妗子給察覺了。
她敏感察覺到表姐不對勁,心里暗暗思索,然后把擔憂告訴了二舅。
二舅不以為然,因為他不相信表姐會有這么大的膽子。
那時候剛過完年沒多久,下了一場大雪,北風吹得嗷嗷直叫。
半夜時,二妗子翻來覆去睡不著,起床后去了表姐住的西屋,里面空無一人。
二妗子馬上跑廁所里看,廁所里也沒人。
她趕緊通知了二舅,二舅聞言火冒三丈又驚慌異常,趕緊起來就往村外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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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出他們村有兩條路,一條是村子西邊,可以通往鄉里,也可以通往程書彬家村子。
一條路在村子東邊,是條河堤,通向村子東地,如果想要去別的村,就需要繞遠。
二舅第一反應當然是往村子西邊的路上追,但卻被二妗子給拉住了。
二妗子認為,以表姐的那個聰明勁,她害怕被發現,肯定不會走那條更順暢的西路,只會選擇東邊的河堤。而且程書彬應該在河堤上某個地方等待。
二舅聽罷點頭,蹅著雪就往東跑。
以防萬一,二妗子又叫醒了大舅和俺表哥,讓他們往村西邊那條路上追。
由于地上有雪,腳印非常明顯,二舅剛出村就追上了表姐,不由分說給了幾個耳光,并且拽著回了家。
回到家,把表姐關進屋子里后,二舅越想越生氣,越想越惱火。
他養了十八年的閨女,卻胳膊肘往外拐,準備跟人偷摸離開家,他怎么能咽得下這口氣?都快恨死程書彬了。
二妗子在屋里陪著表姐,大舅在堂屋坐鎮把守。二舅和大舅家孩子,也就是俺表哥,爺倆又一次蹅著雪去了村東的河堤。
兩個人還真找到了程書彬,他在一個沒水的溝渠里等著表姐呢。
二舅看見他就大吼,說表姐把他們的事全說出來了,并且讓他們過來打程書彬一頓。
說罷,二舅和表哥跳下去,對程書彬一頓好揍。然后又警告他,以后換豆腐都不能來村里。
警告完,倆人憤而離去。
據他們說,揍的時候,程書彬一聲不吭,等他們走的時候,聽到了程書彬壓抑的哭聲。
此后,程書彬不見了!
他沒有回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表姐得知這個消息后差點沒瘋掉,她覺得,憤怒的二舅把程書彬塞進了冰窟窿里。
不管二舅怎么說,她都不相信。
程書彬家人也去過二舅家兩次,卻被二舅一通好罵,后來也沒敢再上門。
就這樣,程書彬消失不知所蹤,表姐的心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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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長時間一句話也不說,天天坐著發呆。
二妗子最是了解她,怕她一時想不開尋短見,天天看著,并且用話開導,說程書彬是沒臉回家,所以外出了,過個三兩年就會回來。
二舅這次棒打鴛鴦,后果之嚴重,是他沒有想到的。
從正月到六月,整整半年,表姐都沒怎么說過話。
等到說話了,張嘴就嚇壞了二舅。
表姐跟二舅說,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嫁人,如果二舅非要讓她嫁,那她就不活了。
二舅傻了眼,二妗子也無計可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一晃到了六月半,天氣熱得路上冒白煙,村里來了個討飯的女人,還帶著個大約五六歲的孩子。
那么熱的天,孩子出了一身痱子,卻不哭不鬧。
村里人給了她吃食,她帶著孩子吃過,徑直去了。
到下午時,表姐?了個?籃去割草。
當時家里喂的豬和羊,全指望割草喂。
表姐去的是南地,靠近水閘有塊別人家的玉米地,由于水分大,這塊地里年年長著不少草。
到了后拱進玉米地里,割了一陣后,玉米地里不透風,熱得她頭暈,就去邊上的水閘下涼快。
剛進水閘,一眼看到里面躺了個孩子,正呼呼大睡。
這不是先前討飯女人的孩子嗎?他在這里睡覺,那女人呢?
她這邊動靜太大,驚醒了孩子。
這孩子也奇怪,醒了后瞪著倆眼,不哭不鬧,也不說話,只是盯著表姐看。
表姐跟他說話,他一問三不知。
表姐沒有辦法,只好陪著他等,一直等到天快黑時,二妗子和二舅不放心,都來這邊找她了,還是沒有等到人。
表姐當時就得出了結論,那個女人不會來了!
這個孩子怎么辦?
表姐思索一陣,讓孩子跟她走。
這孩子倒也聽話,依言站起,直接去背裝滿草的?籃。
那重得豈是他能扛起來的?試了幾次沒能扛起來,氣得他眼里有淚打轉。
表姐眼里也有了淚,她可憐這個孩子,又覺得他懂事得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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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表姐帶著這個孩子回家,二妗子試著問表姐,是想回到家管孩子吃頓飯?
表姐搖頭。
等進了村,表姐告訴二舅和二妗子,她要收留這個孩子。
二舅和二妗子面面相覷,然后就怒不可遏。
你一個沒出嫁的大姑娘,收留這么個孩子算怎么回事?別人會怎么說?
表姐不理會,徑直帶著孩子進了家。
表姐在玉米地里的水閘邊撿了個討飯的孩子,還要收留在家。
村里人聽說后都認為表姐瘋了,這樣的傻事怎么能干呢?
你要收留了,以后還嫁人不嫁人?以后的負擔是你一個姑娘家能承受得住的嗎?
表姐不為所動,反正她也沒打算嫁人。
就這樣,表姐沒嫁人,卻多了個孩子,她給孩子取名時跟了她的姓,叫何水生。
以前,雖然表姐說過不會再嫁人,可上門的媒婆仍然絡繹不絕。但從她收留了何水生后,再沒有媒婆上門。
一晃,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這是很簡單的三個字,但對于表姐來說,其中艱難,別人根本不能體會。
她受盡了別人嘲笑,人人都說她傻,在家,跟二舅和二妗子一直鬧得不愉快。
表姐讓何水生上學,盡心盡力養著,硬是供出了個大學生。
何水生上大學了,他小時候想喊表姐叫娘,表姐不讓,讓他喊姐,他不同意,天天喊個奇怪的稱呼:娘姐。
何水生具體的年齡不清楚,但按照表姐撿到他時推斷,他應該跟表姐差了十二三歲。
他上大學時,表姐三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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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養活何水生,表姐什么都干,地里沒活了,只要一閑下來,就去村里的建筑隊給人干活。一個三十多的姑娘,砌磚技術比那些男人還好。
何水生記得自己是被表姐撿回來的,長大后,也知道表姐一直沒嫁人,是因為多年前傷了心。
他跟表姐脾氣一模一樣,平時話不多,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那一年放暑假,何水生晚回家了一個月,等回來時,卻帶著個女朋友。
當時表姐正在給人砌磚,何水生到下面喊她回家。
表姐聽了拿泥甩他,讓他趕緊回家,正干活呢,咋能回家?
何水生撓頭,說自己帶了女朋友回來。
表姐聽后,樂得瓦刀一扔,跳下馬架就跟何水生回家。
這么些年,她不讓何水生喊娘,但一直是把他當孩子養的,這點何水生有數,村里人都有數。
何水生帶著表姐還沒有進家,門口突然噼里啪啦響。
表姐一臉不解,嗔怪看著何水生。
這不年不節的,放鞭干啥?
何水生不語,拉著表姐進了院子。
院子里好多村里人,我也在場,都是被何水生請來的。
表姐一臉疑惑進了院子,突然愣住,呆呆看著墻根下蹲著的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并不老,可頭發已經花白,看著表姐,他眼里的淚啪啪往下掉。
何水生一個月沒回家,他從幾百里外的省城找來了個擺攤賣豆腐的男人。
他把程書彬給找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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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手足無措,轉頭看何水生,最終低頭,淚珠一顆顆砸在地上,又滲進泥土里。
“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你死了,這么多年,你都不來看看我嗎?”
表姐喃喃自語,何水生幫她擦著淚,小聲解釋。
當年程書彬被二舅和表哥打了一頓,他萬念俱灰,認為是表姐變了心,要不然,二舅怎么會知道他等的地方?
傷心之下,他一走再沒有回頭,要不是何水生找到他,他這輩子都不會回來。
何水生拉著表姐,坐到了正當院里的椅子上,又拉著程書彬坐到另一張椅子上。
接著,他對一個姑娘招手,手拉手跪在了表姐和程書彬面前。
表姐不明所以然,跪什么呢?
何水生看著她。
“當年我在水閘被撿回來,你是個沒出嫁的姑娘,卻決定留下我,這么多年,你不容易啊!”
說罷,何水生對著表姐鄭重磕了一個頭。
抬起頭,他眼里有了淚。
“當年在水閘里醒來后,我什么都知道,我彷徨無助,你就是我的救星。這么多年,苦了你了,我給你磕三個頭。”
說罷,何水生拉著女朋友,咚咚咚對表姐磕了三個頭。
何水生又看向院子里的人。
“叔伯們,嬸子大娘,水生命苦,打小被扔在了水閘里。水生命也好,遇到了娘姐這樣的好人。我今天求她,以后就讓我喊她娘吧,你們說行不行?”
咋不行呢?大家都看向表姐,看著這個打小就跟別人不一樣,三十多歲的大姑娘。
表姐輕輕幫何水生擦掉眼淚,做出了決定,鄭重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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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水生一個頭重重磕在地上,喊了聲娘。
表姐一答應,大家拍手稱快,都非常高興。
“俺娘這些年太難了,她只是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她有什么錯?如今,她沒嫁,他也沒娶,今天我想當一回家,做一回主,讓俺娘把這個婚結了,你們說行不行?”
大家哄然叫好,程書彬緊緊拉著表姐的手,表姐潸然淚下,臉卻紅成了蘋果。
我長這么大,第一次見表姐露出害羞的表情,那么美,那么甜。
原來,她不是沒有女兒態,只是在自己喜歡的男人面前才會流露。
表姐結婚了。
那一年,她三十三歲。
三十三歲的表姐,有個二十歲的兒子。
十五年苦苦煎熬,一朝得償所愿。
那一天,院里鮮花怒放,蝴蝶繞花飛舞,卻都美不過害羞的表姐。
花朵一直都在,靜靜等待著蝴蝶前來。如若不來,上天會另行安排。
蝴蝶此生,注定要跟花朵相遇。這是緣分的成全,亦是命運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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