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寒風掠過荒灘,月光如鏡子般在冰面破碎。
蘆花似青絲間的白發,搖曳中數著看不見的年輪。
枯草在堅冰殘雪間晃動,戳破記憶里一息尚存的余溫。
蘆葦青了又黃,候鳥來了又回,而我一直在等。
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永遠,盼一個始終盼不來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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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名叫趙蘭芝,是我堂伯家閨女,也是我童年最好的玩伴。她跟我同一個屬相,只是生月比我大。
小時候,由于長得漂亮,像個洋娃娃般,人們多遷就著她,養成了她說一不二的性格。
姑娘家有自己的主意,當然不是一件壞事。
一個漂亮姑娘,如果沒有主意,別人說什么都聽,那無疑是場災難。
可有時候,太過一意孤行,同樣也會是災難。
十九歲那年,堂姐做了兩件驚世駭俗的事。
一件是她跟河對岸的小伙子談戀愛。
一件是她在蘆葦叢中做了一件糊涂事。
這兩件事,直接改變了她的一生。
在當時的農村,姑娘到了十八歲,就該出嫁了,超過二十歲沒嫁,就已經算是大齡。
十九歲那年,我訂了婚,堂姐卻一直拖著,相親對象她統統看不上,急得堂伯天天愁眉苦臉。
堂姐跟別人說,她想找個自己看得上的小伙子。這無可厚非,姑娘家一輩子的大事,慎重并不是壞事。
我知道事實并不是這樣,她之所以這么拖著,是因為有了心上人。
她看上了一個叫牛志堂的小伙,兩個人偷偷好上幾個月了。
當然了,這里的好是相互愛慕,互相說些體貼話,并沒有別的意思。
我為什么會知道呢?因為堂姐跟牛志堂認識時,我就在場。
那是去年冬天,我跟她做伴去河邊看人家從冰窟窿里抓魚。
堂姐長得漂亮,人也大方,牛志堂就說要教她抓魚。
堂姐應該也覺得牛志堂順眼,所以就答應了。
連著幾天,堂姐都非要去河邊玩,她的目的我當然明白,是為了見牛志堂。
后來倆人會互相說些悄悄話,我也會識趣走開,甚至是索性不跟堂姐去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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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堂姐不敢跟堂伯說,主要原因有兩個。
首先,不經過媒婆提親,爹娘答應,大姑娘小伙子偷偷談戀愛是不被允許的,是一件非常羞恥的事,甚至連戀愛這個詞都是禁忌,說起來都該臉紅。
其次,牛志堂家是河對岸的,河上沒橋,兩個村相互之間很少成親戚,因為來往走動太不方便。
這兩個原因橫在心里,使堂姐不敢跟堂伯說,怕一旦說出來,憤怒的堂伯會把她腿給打斷。
以現在年輕人的眼光來看,男大當娶,女大當嫁,都是成年人了,互相愛慕是一件挺正常的事。
可那時候跟現在不一樣,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根深蒂固,堂姐不敢說,也可以理解。
那時候我隱約覺得,如果這樣一直拖下去,早晚會拖出事。
堂姐跟牛志堂偷偷談戀愛這件事已經讓我膽戰心驚,萬一她要是一時糊涂,跟牛志堂在河邊蘆葦叢里做出什么糊涂事,那可就錯上加錯了。
這件事一直拖到了五月底,我認真跟堂姐談了一次。她這樣硬拖著也不是辦法,不如直接跟家里說明情況,要不然,什么時候是個頭呢?
堂姐認真思考過后,下定了決心,要跟家里人攤牌。
堂姐沒想到,我也萬萬沒想到,說出來的后果非常嚴重,嚴重到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堂姐把這件事告訴堂伯后,牛志堂家里托的媒婆也上了門。
顯然,堂姐和家人攤牌,牛志堂托媒婆上門,是他們兩個商量好的。
堂伯做了兩件事。
一是把牛志堂家找來的媒婆給痛罵了一頓,并且毫不客氣趕了出去。
二是限制了堂姐的出門自由,把她關在屋里,并且從外面給上了鎖。
堂伯堅決反對這件事,他在這件事上顯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倔強。
堂姐傻了眼,我也傻了眼。
堂伯反對到什么程度?
他的拒絕和反對,建立在根本就沒有去打聽牛志堂家的情況,是那種毫無商量余地的拒絕。
這也說明,堂伯并不是因為條件的好壞拒絕這門親事,他更多的是惱怒。
他惱堂姐在這種大事上糊涂,惱牛志堂花言巧語哄住了堂姐。
加上兩個村中間隔著河,他是堅決不同意堂姐嫁給牛志堂。
堂姐呢?雖然被關著,可她鐵了心要嫁給牛志堂,跟堂伯較上了勁。
堂伯雖然關住堂姐不讓她出門,可也害怕把堂姐關出毛病,所以就讓我去給她聊天解悶,并且還交給我一個任務,就是勸堂姐回頭。
我真的勸過,雖然明知道勸了她也不會聽。
同時,堂姐求了我好幾次,讓我幫著她給牛志堂通風報信,我并沒有答應。
我不敢幫著她去找牛志堂,因為我不知道會帶來什么后果。
而且,當時已經是雨季,河水洶涌,我自己也過不了河。
堂伯就這樣跟堂姐置著氣,他也沒有別的好辦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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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被關了三十多天后,已經進入了七月,正是雨水泛濫的時候,三天兩頭下。
下雨導致河水暴漲,就連村邊的旱坑里也都是積水,不管是白天黑夜,青蛙蛤蟆聒噪個不停。
七月十七,吃過晚飯后下了一陣雨,屋里非常悶熱,我尋思直接睡覺太早,就去找堂姐聊天。
當時我感覺堂姐有些不對勁。
她一掃平時的憂郁,言語歡快,眼睛還時不時看向窗戶。
她住的是間西屋,前面有扇窗戶,普通的木窗戶框。
后面墻上也有扇窗戶,由于外面就是大街,也因為正對著西邊,每到下午時,陽光就會從窗戶外照進來,會讓屋里更加熱。
所以,這扇窗戶上一直吊著個窗簾,雖然也是木頭窗戶框,但上面加了幾根鐵棍。
堂姐眼睛老看窗戶,我當時察覺出了異常,可并沒有多想。
因為窗戶上有鐵棍,別說她了,小孩子都拱不出去,她再看能有什么用?
正聊著天,堂姐突然冒出一句話。
“蘭香,明天你就不用來給我解悶了。”
我以為她是跟我客氣,也沒有順著她往深處聊這件事。沒想到,她后面又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咱姊妹倆可能要好幾年見不著了。”
我啞然失笑,以為她說的是以后會各自出嫁,可就算是都出嫁了,又不遠,以后還是能經常見面。
夏天黑得晚,就聊了一陣天,可等我回家后躺到床上,已經是夜里十一點左右,而且天又下起雨來。
我聽著外面的雨聲,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像是做了很多夢。
黑暗中,我猛坐了起來,冷不丁想到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什么叫明天就不用去給她解悶了?什么叫姊妹倆可能好幾年不能見面?
她表情那么高興,說話時還看著后面的窗戶。
難道牛志堂已經跟她見過面了?窗戶已經被牛志堂偷偷給破開了?
堂姐要跟牛志堂跑?
想到這里,我沒有再睡覺,一直在床上翻來覆去猶豫。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終于下定決心,從床上下來,跑到堂屋門前喊。
娘打開了門,我把自己的懷疑告訴了她。
爹在里面同時也聽到了,都沒有等我說完,他就已經拿著手電筒出門,傘也沒打,直奔堂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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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娘在后面跟著,我心里全是忐忑,不知道自己猜沒猜對,如果猜對了,我做得是對是錯?堂姐會不會因此恨我一輩子?
堂伯打開門,一聽俺爹的話,倒轉而回,徑直到了堂姐住的西屋門前,用力拍打,還喊著讓她開門。
里面毫無動靜。
俺爹似乎想到了什么,撒腿跑了出去。
片刻后,門被他從里面打開。
窗戶果然被破開了,堂姐也不在屋里。
我全身開始顫抖,堂姐真跟牛志堂跑了!
“別驚動別人,趕緊去河邊。”
慌亂之下,堂伯仍然沒失去理智,他不想讓別人知道,害怕壞了堂姐名聲。
爹輕輕點頭,拿著手電筒在前,堂伯在后,兄弟兩個奔河邊而去。
我跟娘面面相覷間,大娘已經拿著手電筒跟著跑了出去,我和娘在后面緊緊跟著,怕她急火攻心出事。
等我們娘仨剛跑上河堤,就見燈光晃動,從下面的蘆葦叢中出來三個人。
堂姐在最前面,她全身被淋得透濕,臉上還有個模糊的巴掌印,應該是堂伯打的。
我眼睛往后面看,沒有看到牛志堂。
堂姐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俺娘伸手去扶,她卻一把推開,自己從泥水里爬起來,又接著往前走。
“咋回事?那個人呢?”
大娘沖堂伯喊。
堂伯沒吭聲,俺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邊走邊說。
“沒看到別人,俺倆到了這里,就見蘭芝一個人坐在蘆葦叢的泥水里哭。”
沒有別人?
沒有別人她來河邊,拱進蘆葦叢干啥?
牛志堂肯定在這里,難道他躲了起來?
不對啊,他如果在,堂姐自己在蘆葦叢中哭啥呢?
帶著一肚子的疑問,我們跟著堂姐回了家。
她回家就進了自己屋子,躺在床上,兩眼直勾勾看著屋頂,淚水不停向外流。
誰跟她說話都不回答,一直哭。
天亮后,她就病了,胡言亂語,高燒不退。
兩天后,河對岸牛志堂家來人,他們說牛志堂不見了。
堂伯沒說二話,直接拎著鐵鍬把人給趕了出去,你們家小伙子不見了,來俺家找啥?這不是找挨打嗎?
后來,牛志堂家人又在河里撈了七八天,什么也沒有撈到。
牛志堂就這樣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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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一直重病纏身,也一直沉默,直到兩個多月后才開始說話。
那段時間,我天天去陪她。
她總是大睜著兩眼,看著屋頂發呆。
我問她到底發生了什么,牛志堂到底有沒有出現。
她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我糊涂,我做了糊涂事。”
什么糊涂?什么糊涂事?她根本不說。
進臘月后,我順利出嫁完婚,跟堂姐見面的機會開始變少,但每次我回娘家,都會去找她。
她一直沒嫁人,任堂伯和大娘說破大天,她也不答應。
后來因為這件事鬧得厲害,她索性一個人搬了出去,在外面租了間房子,擺個賣襪子的小攤生活。
看她的架勢,是準備要一輩子不嫁人。
我偶爾會在路邊碰到擺攤的她,跟她說話,她總是沉默,還一直咳嗽。
聽說,她經常一個人去河邊的蘆葦叢枯坐,一坐就是一天,不吃不喝,一直流淚。
幾前年冬天,她病重,我去看她時,她兩眼盯著我,一直流淚。
我握著她的手,很涼,很瘦。
“蘭香,我在蘆葦叢里做了糊涂事,我后悔啊,可這世上,唯獨沒有后悔藥。”
“那么大的水,他先游一次,到一半時沒勁就退回去了。”
“我不依,因為我害怕,只要我回家,就再不能跟他走了,我不走,他就能明白我要讓他再試一次。”
“他沒能游過來,在我面前被水沖走了。”
“我膽子太小,沒敢跳下去救他,他在我面前被水沖走了,蘭香,我怎么辦啊?我怎么活啊?”
堂伯已經去世,大娘已然年邁,在一邊默默流淚。
我握著她的手,想勸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沉默間,她的手突然松開。
我猛抬頭看她,她腦袋歪向旁邊,眼角帶著一滴淚,斷了氣。
看著那個臉上依稀還有當年姑娘模樣的堂姐,就這么在我面前斷氣,我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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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當年雨夜去河邊,到斷氣,時間過去了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過去,她仍然沒有原諒自己。
堂姐走后,我獨自一個人走上結冰的河面,在蘆葦叢前站定,呆呆看著發白的蘆花。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獨自坐在河邊的堂姐,她癡癡而坐,等著一個永遠也等不來的男人。
我淚流滿面。
當寒風掠過荒灘,蘆花搖曳著細數看不見的年輪。
蘆葦青了又黃,候鳥來了又回,有人一直在等。
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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