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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兒正給婆婆擦臉,老人忽然咂咂嘴,像小孩似的嘟囔了一句:“娟兒,我還想吃臭花菜哩。”
“行,我跟翠兒打個電話,讓她抽空弄點。”
“多弄點,放冰箱里,想吃就吃。”
“好,好,多弄點,想吃就吃。臭花菜就恁好吃,比肉還香?”娟兒笑著對婆婆說。
清晨的陽光從花墻斜灑進來,映在齊原市區這處兩層樓院,暖洋洋的。娟兒擰干毛巾,又替婆婆攏了攏鬢角的白發。
臭花菜是王屋山區特有的一種野菜,模樣像芥菜,花臭葉子香,春天一到就冒頭。采挖回來用熱水焯了,清水泡了,去了苦味,包餃子、包包子、涼拌、熱炒、腌制都行,味道鮮美可口,還有清熱解毒、祛風除濕的藥用功效呢。老人們說,這東西是窮苦年月里老天爺的恩賜。
娟兒的婆婆91歲,經歷過舊社會的蝗災、新社會的旱災,身子骨還算硬朗。在城里住了20多年,什么好東西沒吃過,可就是忘不了那些野菜——薺薺苗、馬齒莧,還有臭花菜。一提起這些,老人眼里就有光。
二月二龍抬頭那天,娟兒和丈夫回山區老家看望病人。翠兒的丈夫剛動了個小手術,娟兒不放心,非得親自去瞧瞧。回來時,她特意到地頭挖了一兜臭花菜,回家給婆婆包了好幾頓餃子。老人吃得高興,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這不,才過沒幾天,婆婆又饞了。
“這是啥難事嘛!”娟兒心里說,當天就給翠兒打了電話。
翠兒是娟兒在老家時的鄰居,兩家挨著住了十幾年,好得跟親姐妹似的。后來娟兒跟著丈夫進城務工,在齊原市區扎了根,翠兒一家還在村里侍弄果樹。見面少了,可情分沒斷,紅白事都相互照應,不分彼此。
沒幾天,翠兒就托進城的熟人捎來半編織袋臭花菜。娟兒打開一看,菜擇得干干凈凈,一根草屑、一粒土渣都沒有。
婆婆見了,歡喜得直搓手:“翠兒他們那么忙,還挖這么多,真是費心了。”
娟兒鮮吃了幾頓,又給婆婆的忘年交、同小區的王大媽送去兩捧,剩下的炮制好,一團一團用保鮮膜裹了,整整齊齊碼進冰箱。
隔天,王大媽在巷口攔住娟兒,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娟兒,你丟啥貴重東西沒有?”
娟兒一愣:“沒呀。”
“沒有?”王大媽從口袋里摸出一樣東西,金燦燦的,在日光下一晃,“這是落在臭花菜里的。你的,還是你婆婆的?”
娟兒接過一看,是一枚金戒指,成色還挺新。她翻來覆去看了看,搖搖頭:“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婆婆的。”
話一出口,她心里咯噔一下——難道是翠兒的?
娟兒當場就給翠兒撥了電話:“翠兒,你給我捎臭花菜,沒贈送點什么吧?”
“你說啥呀,我聽不懂。”電話那頭,翠兒的聲音滿是疑惑。
“我說,你丟了金銀首飾沒有?”
“哎呀,死娟兒啊,你擺啥迷魂陣哩!”翠兒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我金戒指丟了,這幾天挖地三尺也沒找到,氣死我了!你咋知道的?”
娟兒把戒指的事一說,電話那頭忽然沒聲了。隔了幾秒,傳來翠兒壓著的哭聲:“拾東西靈醒,掉東西糊涂……誰想到挖菜擇菜時戒指會脫落,會裹到菜里去呀!那是結婚三十周年,你兄弟給我買的紀念禮物呀……”
“好了好了,別哭了,看你那出息。”娟兒鼻子也酸了,嘴上卻嗔怪道,“過兩天給你捎回去。以后干活別戴了,臭顯擺個啥!”
“是是是,以后注意,一定注意。謝謝你,也謝謝王大媽!”翠兒在電話那頭又哭又笑,連聲道謝。
又過了些日子,翠兒打來電話,說戒指收到了。娟兒正要掛斷電話,翠兒卻話鋒一轉:“娟兒,你捎給我的衣服,是不是也搭配贈送點什么吧?”
這回輪到娟兒愣怔了。
這幾年她有點發福,把不合身的好衣服都捎給了翠兒,明確告知這可不是扶貧濟困,是讓她當工作服、勞動服穿的。
“那件天藍色牛仔褲,口袋里,有個紅包,五百塊,咋回事呢?”翠兒說。
娟兒想了想,實在想不起來:“真不記得了,許是哪年家庭聚會,相互拜年給孩子的壓歲錢,隨手塞口袋里忘了。算了,就當給你壓歲了!”
“不行不行,親姊妹,明算賬。微信轉你,請收!”
話音剛落,手機“滴”一聲響,是翠兒的微信轉賬。
娟兒盯著屏幕,忽然就紅了眼眶。她想起那些年兩家在村里相互幫襯的日子,想起翠兒蹲在地頭一棵一棵幫她擇臭花菜的樣子,想起婆婆吃到餃子時滿足的笑臉……
她擦了擦眼睛,嘴角卻翹了起來。
中午的太陽高高掛起,小院里灑滿金光。婆婆已經開始念叨中午吃臭花菜包子了。娟兒“嗯”了一聲,哼著小曲,轉身往廚房里走,腳步輕快得像要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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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林洲,河南濟源邵原鎮人,原濟源廣播電視臺臺長、濟源日報副總編。精研漢語言文學,長為詩詞歌賦,尤善中國歷史文化。現任邵州文化研究會副會長、《邵州古今》編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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