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洲：栽跟頭（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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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間傳聞，邱副市長“栽跟頭”，“栽”在一根冰糕上。

那天下午，天氣蒸籠一般悶熱，邱副市長五歲的小侄兒哭鬧著要吃冰糕。奶奶正跟幾個老街坊搓麻將，順手塞了張百元紅票：“門口商店，自己買去！”

小家伙攥著錢，屁顛屁顛跑下樓。約摸半小時，他臉上花貍貓一樣回來了，手里兜里空空如也。

“找的錢呢？”奶奶問。

孫子蒙了，眨巴著眼，吭哧半天：“我……我……阿姨……”

“沒找錢？”

老太太臉一沉，麻將桌拍得山響，“一個開小店的，竟糊弄到我佘太君頭上來了！”

她直奔小區門口的小商店，不問青紅皂白，叉著腰就開罵：“窮瘋了？連小孩的錢都騙？寒磣不寒磣！”越罵越激動，“你們這些鄉巴佬，趁早滾回老家種地去！”

小商店老板娘是個三十來歲的瘦弱女子，被罵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反復囁嚅著：“大娘，我真找錢了……是不是孩子弄丟了呀？”

吃瓜群眾越圍越多，有好心勸架的，有專看熱鬧的，也有悄悄拿手機拍照錄視頻免費發布的。老太太全然不管不顧，罵夠了，解氣了，撂下一句“昧心錢，拿去吃藥吧！”揚長而去。

本來店里有監控，查看一下監控，不都清楚了？可“偏偏兒遇見妙妙兒”，那幾天電腦壞了，連個模糊影子都調不出來。這下可好，老板娘渾身是嘴，也難以自證清白了。

外出務工不易，返鄉生意難做，老板娘越想越窩囊，越想越羞愧，當晚早早閉店回家，翻出半瓶除草劑，一仰脖灌了下去。幸虧丈夫回來得早，一腳踹開門，連背帶抱送到醫院，洗胃搶救，才算撿回一條性命。

丈夫守在病床前，望著嚶嚶哭泣的妻子，眼圈也紅了。他是快遞小哥，早聽過邱副市長那些不三不四的傳聞，什么收錢辦事、批條拿地、包養小蜜等等，想不到他的老娘“母憑子貴”，也這樣仗勢欺人！

也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就著病房昏暗的燈光，索性把聽到的、看到的，并借題發揮、添油加醋，一股腦兒寫進舉報信，寄給了紀檢監察、新聞媒體。

信寄出去了，他也沒抱太大指望，只想“三元錢（一件掛號信費），查半年”，惡心惡心、嚇唬嚇唬那些位高權重、財大氣粗的官老爺們。

誰知，舉報立馬有了回音。

其實，上級紀委早就收到過有關邱副市長的舉報信，有的匿名，有的實名，都壓在一個鐵皮柜里。他們不是不查，是在等一個合適的切口。一根冰糕引發的鬧劇，切口雖小，卻剛好夠刀伸進去——查，立查，徹查！

果然，無風不起浪，一查一個準。邱副市長涉嫌貪污、受賄、權錢交易、權色交易，光現金就查抄了上千萬元，正是“小窟窿掏出個大螃蟹”。

本著“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則，市紀委發布通告：凡與邱副市長有不正當利益關系的，在規定時間內主動交代，依法從寬處理。不出半月，數十人陸續走進紀委大院——有開發商、有包工頭、有縣區領導、有局委干部，甚至還有幾個妙齡女郎，哭哭啼啼地交代了“感情糾葛”背后的利益輸送。

邱副市長很快被“雙開”，移送司法機關，最終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十年，沒收全部違法所得，。

有人嘀咕：“貪這么多，才判十年？”

也有人說：“知足吧，本來該十二年的。”

少的兩年，出在一個細節上。

某房企老板供述，為了低價拿地，曾向主管城建的邱副市長送過200萬元好處費。可邱副市長一口咬定是150萬元。整整差了50萬元。辦案人員不敢懈怠，重新梳理研判調查核實。

原來，房企老板那筆錢沒有直接交給邱副市長，而是經由邱副市長的司機轉交的。司機有個兒子在外地就業，正張羅著購買婚房。司機手頭緊，心一橫，私自“截留”50萬元，剩余的給了邱副市長。

50萬，剛好湊夠一套小戶型首付。

這50萬，自然不能算在邱副市長頭上。

消息傳開，眾人嘖嘖稱奇：“司機也夠狠的，老虎嘴里奪食。”

“可不是嘛，老虎吃肉，狗喝湯，喂豬只用爛菜幫。”

“這回好了，吃肉的喝湯的，都得吐出來。”

如今，邱副市長在平原監獄踩縫紉機，干活挺積極認真的；他父母怕人戳脊梁骨，悄悄搬離了原住小區；而那個五歲的小侄兒，早忘了那根冰糕的滋味。

茶余飯后，人們偶爾還會提及這樁逸聞趣事。有人說邱副市長“小河溝里翻了船”，還不是那根冰糕惹的禍？也有人搖頭，“哪是冰糕的事啊……”

說著說著，大家都笑了。

笑著笑著，又都沉默了。

作者簡介：李林洲，河南濟源邵原鎮人，原濟源廣播電視臺臺長、濟源日報副總編。精研漢語言文學，長為詩詞歌賦，尤善中國歷史文化。現任邵州文化研究會副會長、《邵州古今》編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