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1年11月27日,四川資州那個陰冷的夜晚,一位曾經(jīng)權(quán)傾朝野的滿洲大員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托忒克·端方,這位被時人譽為“有學(xué)有術(shù)”的清末能臣,怎么也沒想到自己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告別這個世界。
說起來有點諷刺,這位曾經(jīng)出洋考察憲政、創(chuàng)辦新式學(xué)堂的“開明派”,最后竟死在了一群他親自率領(lǐng)入川的新軍士兵手里。端方屬于典型的“學(xué)霸型官員”。1861年出生,正白旗出身,22歲中舉,一路從工部員外郎干到直隸總督,相當(dāng)于三十多歲就當(dāng)上了省委書記。他辦過南洋勸業(yè)會(相當(dāng)于清末的世博會),奏請廢除科舉,還出訪歐美十國考察憲政,寫下了《歐美政治要義》這樣的改革指南。在晚清那群老古董里,端方算是個難得的“海歸派”思想者,是滿清體制內(nèi)不多的“改革先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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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歷史的吊詭之處就在于,往往越是想要改革的人,最后反而被改革的浪潮吞沒。
1911年5月,清廷任命端方為川漢、粵漢鐵路督辦大臣,這個差事現(xiàn)在看來就是個“坑”。當(dāng)時清廷推行鐵路國有政策,說白了就是要從民間資本手里把鐵路收歸國有,這種不帶一點掩飾的明搶很快激起民憤,四川保路運動就此爆發(fā),民眾集會、罷市、罷課,場面一度失控。
9月7日發(fā)生了“成都血案”,四川總督趙爾豐鎮(zhèn)壓請愿群眾,造成流血事件。清廷一看局勢hold不住了,趕緊把趙爾豐免職,讓端方頂上。9月10日,端方帶著湖北新軍第八鎮(zhèn)第十六協(xié)約兩千人,從漢口出發(fā)入川“平亂”。這一路上,端方走得那叫一個慢,從漢口到資州,兩百多公里走了兩個多月,11月13日才抵達。
資州那個小縣城,成了端方人生的最后一站,他在那里停留了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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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資州,他跟趙爾豐通過電報打嘴架,不可開交,互相指責(zé)對方是攪亂四川的罪魁禍?zhǔn)住D涣畔蛩I計,說,大帥,別管那么多了,保命要緊。您帶幾個親兵,和您弟弟一起跑路吧。從資州向北,直奔陜西,遠離這個是非之地。他弟弟端錦是留洋日本的鐵路專家,這次特地來幫忙督辦鐵路的。
端方拒絕了,他覺得如果現(xiàn)在跑路,政治生命就算完蛋了,他舍不得這剛剛謀取來的職位。因為,三年前,一貫喜歡標(biāo)新立異的端方命人爬電線桿子偷拍老佛爺慈禧出殯的場面,被附近巡邏的清兵發(fā)現(xiàn),兩名攝影師被抓,隆裕皇太后一氣之下,免了他的官。
感謝端方,沒他,咱現(xiàn)在不知道老佛爺出殯是個啥場面。
話分兩頭,武昌起義爆發(fā)后,重慶很快也于11月22日成立了蜀軍政府。資州這個地方,在重慶和成都之間,端方成了夾肉餡餅,叫苦不迭,心驚膽戰(zhàn)。而重慶的蜀軍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第一個就想要解決這股清政府直轄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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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方在情急之下,經(jīng)過幕僚提醒,要不咱帶兵北上回京復(fù)命得了,就說保路情況已經(jīng)調(diào)查清楚,任務(wù)完成,剩下都交趙爾豐善后。端方立刻籌措軍餉,發(fā)給士兵,好北上陜西、山西回北京。但是不巧,手頭錢不夠,只有兩萬兩白銀,軍餉發(fā)放完需要四萬兩。
端方讓弟弟端錦去給士兵們做工作,新軍士兵大多是湖北人,見過世面的,從大漢口過來,什么沒吃過,什么沒見過?賒賬就免談,根本不上當(dāng)。
很快,士兵們陸續(xù)收到了來自成都和重慶、武漢的消息。各個標(biāo)營的軍官們背著端方,開始密謀。前后左右都是革命軍,何去何從,到了他們做出選擇的時候。
武昌的兄弟們搞得風(fēng)生水起,黎協(xié)統(tǒng)目前已經(jīng)當(dāng)了都督,現(xiàn)在趕快往回趕,抓緊時間還能擠上開國元勛的末班車。而此時端方就成了最礙眼的一根刺,而拔掉這根刺不是最好的見面禮嗎?思路再打開一點,活著的端方是累贅,但死了的端方可是一個天賜的投名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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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徐錫麟在安慶刺殺了安徽巡撫恩銘,隨后被捕。托忒克·端方當(dāng)年正在任兩江總督,為人蠻橫傲慢、貪婪兇暴,卻頗有政治能力,也善于籠絡(luò)人心。因此,徐錫麟的的暗殺名單中,端方赫然排在第一位置。
對于徐錫麟的暗殺企圖,讓端方非常驚恐,咬牙切齒,決定殺一儆百。單單殺人還不夠,還要殘殺,讓所有人都知道敢于暗殺朝廷大員的下場。端方令左右親兵將徐錫麟殘酷處死,砸碎了他的睪丸,還吃了他的心肝。
十月初七日晚(1911年11月27日),當(dāng)資州的湖北新軍士兵沖進端方的臥室時,那些曾執(zhí)行他命令吃掉徐錫麟心肝的鐵桿親兵都跑得一干二凈,只剩下一個仆人隨侍在身邊,仆人說大人已經(jīng)睡了,革命士兵不聽,將其拖出被窩。
沖進來的士兵是端方親信第八鎮(zhèn)第十六協(xié)統(tǒng)領(lǐng)鄧承拔和三十一標(biāo)統(tǒng)曾廣大的下屬。曾廣大曾經(jīng)猶豫是否要對付他的老上司,他是跟著端方從兩江總督府一路過來的親信,但是革命者罵他,端方對你好是私恩,我們革命是大義!他實際上失去了指揮權(quán)。曾廣大的下屬三十一標(biāo)第一營督隊官陳正藩被推舉為總司令,負責(zé)包圍端方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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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于端方被殺的具體經(jīng)過,史料記載有些出入,但大體脈絡(luò)是清晰的。
端方見士兵們來勢洶洶,忙問有什么事,士兵們說要軍餉。端方說已經(jīng)預(yù)備了十萬,士兵們說不夠,請他到第十六協(xié)司令部天上宮去商議商議。端方和端錦被帶到天上宮,士兵們要求他倆并排坐在一條長木凳上。端方知道大禍臨頭了。他哀告說,我們都是同胞,素極親愛,若要官餉,自流井的四十萬兩銀子馬上可到。今天饒兄弟一命,將來國家定有相當(dāng)辦法。
新軍士兵們說,你今天之所以有此遭遇者,是你先輩人種下的禍根,投入旗籍,殘殺漢人。這些血債,你是償還的負責(z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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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方隨即落了淚,試圖自救。他拿出印有“陶方”的名片分發(fā)給眾人,聲稱自己的祖先是浙江會稽的漢人,自己本漢人姓陶,投旗才四代,今愿還漢姓何如?
端方說自己的母親曾經(jīng)是漢族大臣陶澍的婢女,還被陶澍收入房中。然而后來因為私自懷孕,惹怒了大房被趕走,然后在懷孕期間端方母親又被滿洲貴族桂和相中,隨即生下了端方。放平時,要有人敢如此造謠端方的身世,他本人估計會把這人大卸八塊。可眼下保命要緊,也顧不上其它了。
然而,這個臨場發(fā)揮的故事太過荒唐,而且邏輯還不通。陶澍是誰?他是左宗棠的貴人,和林則徐一輩的,他死的時候左宗棠都是毛頭小子呢。如果端方真是陶澍的兒子,那么哪怕是作為遺腹子,此時的他也應(yīng)該是個七十多歲的花白老者。而端方現(xiàn)在看上去不過五十出頭。端方生于1861年,到辛亥革命時剛好五十歲,二者相差豈是毫厘。
如此油膩的演技自然無法騙人,士兵們說,來不及了,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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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方又說,我治軍湖北,待兄弟們不薄,此次入川,尤特加厚。
士兵們說,雖然如此,但此乃私恩,今日之事乃國仇。更多的士兵大呼,武昌起義,天下響應(yīng),漢族健兒,理應(yīng)還鄂,效命疆場,是何端方,巧言蒙蔽,使我輩處于附逆地位。今天公仇為重,不殺你端方不是黃帝子孫!
荊州人、三十二標(biāo)士兵盧保清倉卒間覓得菜刀一把,另有人將端方拖到院中階石上,盧持刀向端方猛砍,因有衣領(lǐng)護頸,連砍十余刀,頭才落地。端方死前連呼“福田救我”不止(曾廣大,字福田)。任永森從排長湯日躋身上搶過指揮刀,殺死端錦。大家將兩顆首級,裝在木桶內(nèi),用煤油泡上,灑上石灰,以便帶回湖北。端方兄弟尸身則塞入薄棺,大書“端兒之尸”四字。
1912年1月10日晚7時,這兩個油桶被運到武昌,鄂軍都督黎元洪下令游街示眾。武漢萬人空巷,圍觀這顆曾經(jīng)顯赫一時的頭顱。新軍開拔回武昌,沿途每路過一個地方,就拿出這二人的首級示眾,成為了這些新軍入鄂的通行證。端方這位曾經(jīng)被《申報》評價為“滿人翹楚”的候補侍郎、督辦川粵漢鐵路大臣、署理四川總督就這樣身首異處,成為清亡之際“名氣最大的犧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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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廷那邊,倒是給足了身后哀榮。追贈太子太保,謚號“忠敏”,弟弟端錦謚“忠惠”。但這有什么用呢?人都死了,而且還是身首異處、暴尸郊野的死法。端方的長子端繼先后來在外務(wù)部擔(dān)任參事,費盡周折才找回父親和叔叔的頭顱,運回北京安葬。
辛亥革命的大背景下,任何清朝高官都可能成為革命的對象。辛亥年“荼毒”四川的趙爾豐、“屠殺”革命黨人的湖廣總督瑞澂都沒死,反倒是端方這個相對“溫和”的官員被殺了。“柿子撿軟的捏”,端方可能就成了那個被歷史選中的“軟柿子”。
端方的死象征著清廷統(tǒng)治的徹底崩潰,讓其他清朝官員看到了革命的殘酷,即便是端方這樣的“開明派”改革者,也難逃被殺的命運。這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清朝統(tǒng)治集團的分化,有些人開始考慮“反正”或“中立”,不再死心塌地為清廷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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