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星數據淪為武器：海灣沖突下的太空基礎設施博弈

隨著戰爭重塑海灣地區，全球賴以清晰觀察沖突的衛星基礎設施正遭遇延遲、欺騙與私人控制 —— 而沒人能確定責任在誰。

上個月，伊朗《德黑蘭時報》發布了看似確鑿的衛星 “證據”：一張 “美國雷達設施” 的前后對比圖，聲稱其已 “完全摧毀”。

事實并非如此。這張圖片是用 AI 篡改過的一年前巴林地區谷歌地球照片 —— 地點錯誤、時間錯誤、損毀也是偽造的。開源情報研究人員數小時內就揭穿了造假，將其與歷史衛星圖比對，發現連畫面中車輛位置都完全一致。

這是一次小型虛假信息行動，很快被揭穿。但它指向了一個在激烈沖突中愈發嚴峻的挑戰：記者、分析人士、飛行員與各國政府賴以看清海灣沖突的衛星基礎設施，本身已成為博弈戰場—— 數據被延遲、被欺騙、被扣留，或被利益與公共知情權并不一致的勢力掌控。

這一升級背景是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間持續緊張的關系，導彈與無人機活動穿越海灣空域，包括衛星與導航系統在內的區域基礎設施已被卷入沖突。

不再中立的基礎設施

當衛星數據變得不可靠，控制權就成了核心問題。

在海灣地區，衛星基礎設施主要由國家背景運營商運營。它們依賴赤道上空的地球靜止軌道衛星，用于廣播、通信與氣象預報。

阿聯酋有負責安全通信與對地觀測的 Space42；沙特主導的阿拉伯衛星（Arabsat）負責廣播與寬帶；卡塔爾的 Es’hailSat 支撐區域連通。所有平臺均受政府嚴格監管。

伊朗正在建設一套平行系統。包括 “帕亞”（Paya，又稱 Tolou-3）在內的伊朗衛星，是其擺脫西方基礎設施、獨立擴大偵察能力的重要舉措。這顆高分辨率對地觀測衛星從俄羅斯東方航天發射場發射升空。

圍繞該基礎設施的市場快速擴張。據估算，中東衛星通信行業規模已超 40 億美元，預計到 2031 年將達到 56.4 億美元，主要驅動力來自與民航及國防相關的機載通信需求。海事平臺已占據該地區近三分之一收入。

數據獲取成為新瓶頸

Planet Labs、馬克薩爾（Maxar）等商業近地軌道衛星群的運營模式與政府系統截然不同 ——獲取權限是主要限制。各國政府享有優先拍攝權，而新聞機構與非政府組織只能依靠付費訂閱。

3 月 11 日，Planet Labs 宣布將中東地區影像延遲發布時間延長至兩周。該公司否認這一決定來自任何政府要求，稱其目的是 “確保我們的影像不會被敵對方面戰術利用，以瞄準盟友與北約伙伴人員及平民”。

開源情報記者瑪麗亞姆?伊沙尼?湯普森告訴《連線》中東版：“失去 Planet Labs 的影響非常大，因為我們此前能獲得極快的更新頻率。即便轉向中國衛星，也達不到這樣的速度。”

自延遲政策實施以來，中國上海開源地理空間情報平臺 MizarVision 等平臺使用量顯著上升 —— 這標志著全球影像渠道控制權正在發生更廣泛轉移。俄羅斯與中國也在不斷向伊朗開放衛星訪問權限，意味著曾經壟斷全球視野的企業，不再是唯一能看清海灣的一方。

無法核實，就無法反駁敘事

在實操層面，后果立竿見影。

伊沙尼的事實核查流程依賴歷史參考基準。《德黑蘭時報》圖片中兩幀車輛位置完全一致的靜態特征，之所以能被輕易識破，正是因為記者有近期影像可比對。一旦失去這一基準，同樣的圖片將難以揭穿。

“在這種不透明空間里，” 伊沙尼說，“伊朗正在制造自己的虛假敘事。如果我們無法記錄與核實，他們就能持續編造敘事并灌輸給本國民眾。”

非營利組織 “安全世界基金會” 太空安全與穩定事務主管維多利亞?薩姆森表示，對大多數商業與私營衛星公司而言，美國政府是其最大客戶之一—— 這讓它們 “不愿得罪美國政府”。

她補充道，自我審查可能是企業規避監管的手段。“企業總喜歡撿容易的做。它們會說：‘看，你們不必出臺監管規定，我們自己能管好。’”

這一切的責任歸屬處于法律灰色地帶。1967 年《外層空間條約》要求各國對本國太空活動主體進行授權與持續監管，理論上美國應對 SpaceX 與星鏈等公司負責。現實中，這讓埃隆?馬斯克等人物成為在不適用于他們的框架內行動的地緣政治角色。

科威特阿爾加尼姆工業本月宣布通過授權經銷商 Sama X 提供星鏈服務，阿聯酋緊隨其后。星鏈最初在烏克蘭免費提供，隨后在部分沖突地區受限，路透社報道稱相關官員被指示限制特定區域覆蓋。此后模式轉向政府與軍事合同。但與立場可能變動的個人簽訂合同，其安全保障本質上不同于與國家簽約。

“根據武裝沖突法，如果你向活躍軍事沖突中的戰斗人員提供服務或能力，你就會成為合法攻擊目標。” 薩姆森說。

目前沒有任何國際機構有權規定私營衛星公司在沖突區域能做或不能做什么。實際存在的只是商業合同、自我監管與個人判斷拼湊而成的混亂體系。

影響直達駕駛艙

這一規則真空的后果很快變得不再抽象。

廣泛使用的航班追蹤平臺 Flightradar24 匯集來自應答機與衛星的實時飛機數據，該平臺報告：“沖突爆發以來，該地區 GPS 干擾急劇增加，尤其是阿拉伯半島東南部。”

一位定期飛越海灣合作委員會國家航線的飛行員匿名描述了駕駛艙內的經歷：“通常先是飛行管理計算機（FMC）彈出提示，告訴我們左側或右側 GPS 信號丟失。”

對乘客而言，一切看似正常。對飛行員來說，一連串操作程序隨即啟動。

一旦兩路 GPS 信號全部丟失，飛行員會切換到測距設備更新 —— 這是一種備用導航方式，通過測量飛機與多個地面無線電信標的距離定位，而非依靠衛星。實際上，系統退回到 GPS 出現之前的老舊基礎設施。

代價立現：他們將失去增強型近地警告系統接入權限，這一關鍵機載安全系統依靠 GPS 數據與地形圖提醒飛機是否有撞地風險。GPS 欺騙還會擾亂機載時鐘計時，進一步加劇導航不可靠性。

這位飛行員用一種近乎平靜的語氣描述了最令人不安的細節：“GPS 干擾已成為該地區相當普遍的現象。”行業層面的緩解程序幾年前才因俄烏戰爭中的干擾事件推出，如今在海灣地區已成為常規操作。

頭頂的衛星基礎設施由國家建造、由企業繼承，如今又被雙方爭奪。在海灣，“誰掌控天空” 已不再是抽象政策問題。隨著衛星數據獲取渠道碎片化，這些缺口影響著一切：從虛假信息被揭穿的速度，到飛行員在受干擾空域的導航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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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網電空間戰”，原標題《衛星數據淪為武器：海灣沖突下的太空基礎設施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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