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德忠：用鏡頭語言鐫刻精神的豐碑

在冬日的一個上午，我有幸拜訪了河南省德高望重的著名攝影藝術家魏德忠先生。

曾任河南省攝影家協會主席、中國攝影家協會理事、河南省紅旗渠精神研究會副會長兼秘書長魏德忠，是紅旗渠精神的記錄者。他有著7年的軍旅生涯，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就開始了攝影工作。

魏德忠今年已92歲，依然神采奕奕，他溫和、慈祥、睿智、平易近人。拜訪他的那天，溫暖如春，冬日的暖陽透過玻璃窗灑在他的身上，顯得溫暖而又悠長，好像穿越了時光的隧道照射進來。沐浴著和煦的陽光，我與他共執一卷沉甸甸的畫冊，聆聽他為我講述那些終生難忘的拍攝經歷。他的語言很緩慢，但卻似有千鈞之力，有著撥開歷史風塵的力量，有穿越歲月長河的魔力。隨著他的講述，一張張歷史圖片如一座座精神豐碑一樣展現在我的面前。

1956年，他轉業到《河南日報》社，任攝影記者，1959年任攝影組組長，他用鏡頭聚焦河南本土，他曾跨越10年、往返80多次，風塵仆仆、風餐露宿地奔赴林縣紅旗渠工地，在太行山區跋山涉水，歷盡艱險，拍攝了大量修建紅旗渠的珍貴畫面，記錄下了紅旗渠人的樂觀與勇敢。從最早發現紅旗渠開建，到最后完工，紅旗渠建了十年，他也跟拍了十年，總干渠開工、總干渠通水、干渠開工、干渠通水、支渠配套工程竣工通水……每個重要環節都有他的身影，工人們住窯洞、吃糠咽菜，他也亦然，他經常住在農民家里，與他們同甘共苦。他說：“他們真苦啊，早晨湯，中午糠，晚上稀飯照月亮，干活之余，還要四處挖野菜，捋樹葉，楊桃樹葉子太苦，要在水里泡幾天才能吃，為了不挨餓，只好閉著眼睛往下咽。”

他用鏡頭忠實地記錄了紅旗渠開工、放水、建造渡槽、凌空除險等動人場景，他冒著生命危險為紅旗渠的建設者們留下了豐富珍貴的影像文獻，真實再現了“自力更生、艱苦創業、團結協作、無私奉獻”的紅旗渠精神，踐行著攝影人“為時代寫真、為歷史留影”的使命。

他的一生獲獎無數，2020年12月20日，第十三屆中國攝影金像獎將“中國文聯終身成就攝影家”榮譽稱號頒給了他這位攝影界元老，可謂實至名歸。

1960年，魏德忠是個才26歲的青年才俊，作為《河南日報》的記者，在這一年的2月，他隨采訪團到林縣報道太行山區的社會主義建設情況。有一天，時任縣委書記的楊貴帶領他們到林縣的任村公社采訪，他就聽見山上有鏗鏗鏘鏘的鑿石頭的聲音，再一望腳下，一個長長的隊伍逶迤著向山上走來，走成了“之”字形，他們的身形并不高大，氣色并不夠好，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扛著錘、釬、钁頭、撬棍等工具，步履匆匆。

他就問楊貴這些人要干什么，楊貴說他們要把漳河水引入林縣，他就感覺很震撼、很感動，拍下了記錄紅旗渠工程的第一張照片《移山造海》。

他拍攝紅旗渠十年，用的是一部進口相機，這個相機是“戰利品”，當時，領導囑托他：“為兵服務，記錄軍史”，他將這八個字牢記在心。退伍之后，他把這八個字改成了“為人民服務，為歷史留影”。這部相機陪伴了他二十年，只有一個標準鏡頭，沒有廣角，沒有望遠，只能近距離拍，遠距離的不行，所以對拍攝位置要求很高。

他拍攝難度最大的，也是他最得意的一幅作品是《凌空除險》，這幅作品拍攝的背后有感人故事。

太行山上的鸻鵡巖一帶特別險要，用“ 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

”來形容一點都不為過。現在從那里經過，依然要小心翼翼，掉在紅旗渠里還好，掉到萬丈懸崖里就會粉身碎骨。

建渠的時候，人們要在崖頂打上鋼釬，把繩子綁在腰里，拴在鋼釬上固定，然后沿著崖體往下滑，在垂直近九十度的半山腰打炮眼、裝炸藥、點炮。隨著爆炸聲響起，崖體被生生劈下一大塊，這一大塊占據的位置就成了渠道的基礎。

一開始人們沒有意識到在此施工的危險性，時不時地會有因爆炸受驚而松動的石頭掉下來，吞噬了好幾位民工的生命。痛定思痛，大家琢磨出了“高空除險”這一工種。當時最著名的除險英雄是任羊成，他帶領年輕人腰系繩索，手持鐵鉤，背插鋼釬、鐵錘等工具，下到半空中，用鐵鉤子鉤住崖壁，用鋼釬別石頭，像用篦子梳頭一樣把所有可能松動的石頭篦一遍，落石可能造成的危險就排除了。

他們干的是敢死隊的活兒，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有一次一塊石頭掉下來，正好砸在了任羊成的嘴上，砸倒了他四顆門牙，把舌頭給壓住了，鮮血直流，疼痛難忍，他倚在石壁上拔牙，下面的人還以為他死了，傳來傳去傳到家里人耳朵里，家里人開始忙著為他準備棺材、壽衣，最后虛驚一場。

任羊成是魏德忠拍攝的第一個人物，第一次見到他時，任羊成身穿一身舊棉襖，上面扎得全是野棗刺，掀開衣服，全是紅色的膙子肉，摸起來硬梆梆，讓人感動得流淚。

魏德忠在拍《凌空除險》這個作品的時候，想拍出仁羊成帶領民工除險的剪影，突出他們的肢體特點。因為他們的身體在不停地游蕩著，非常難找準角度。若拍逆光的話反差太大，天空太亮，人太暗，身影也不太清晰。站在崖下面拍太遠，在太高的山頂也不行，只有站在對面的山坡上，面對面地拍，角度才最佳。可半山腰的危險系數很高，山體陡峭，并且小山包站上去石頭特別容易松動，指揮部怕他出問題，也像對待除險工人一樣把他攔腰綁住，用繩子吊起來拍，他設身處地地體驗了這一工作的危險，一下子便體會到了工人們精神的偉大，也為他們留下了珍貴的照片。

當拍攝者與被拍攝對象凝視對望時，感動的洪流瞬間涌入體內，一幅偉大攝影作品便誕生了，這是魏德忠拍攝《紅旗渠工地“鐵姑娘”》這一作品的情感體驗。當時他正在尋找素材，突然看到了四個穿著粗布衣服、雙手粗糙、墊肩寬厚的姑娘，她們有的肩扛木樁，有的用鐵鏈子捆著石頭，在半山腰的路上艱難地走著，可她們的臉上卻洋溢著樸實喜悅的笑容，這種以苦為樂的精神深深感動了他，他跟著她們走了很久，直到她們到達目的地，長舒一口氣，喊出“我們勝利了!”他趕緊按下了快門兒，這幅珍貴的作品便由此誕生了。這幅作品在影展時引起轟動，中央領導人高度評價說：“這就是當代最美奮斗者。”

太行山是一座英雄的山，中國古代最著名的幾個故事——盤古開天地、精衛填海、愚公移山皆與它有關，有人把紅旗渠的建設者比作當代愚公，實際上他們比愚公的精神更可貴，愚公只是寓言，而他們卻用血肉之軀完成了與堅硬巖石、高山險川的對抗。魏德忠既是這種精神的記錄者，也深受這種精神的感染，他說：“我要不把他們拍好，我就對不起歷史，對不起人民。”在這種精神的支撐下，他攀樹枝、爬山頭、鉆隧洞、蹚河水，一次次涉險，又一次次化險為夷，拍攝了許多優秀的作品。

魏德忠談到如今攝影的現狀，不無憂慮地說：“當代有些年輕人耐不住寂寞，吃不了苦，好拍些花、草一類東西，這樣很難拍出偉大的作品。”他說紀實攝影工作其實是一項艱苦的工作、有意義的工作。

現在的記者很幸福，生活在這個高科技的時代，設備比以前先進太多，比如有了無人機攝影之后，能避免很多風險。但要創作出優秀的作品，還得靠自己，靠自己的思想。所以要刻苦學習，對社會、對人民、對時代要有飽滿的熱情和高度的責任感。只有跟人民群眾同甘共苦，才能創作出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作品，為時代留下更多難忘的瞬間。

李志霞/文 彩色照片攝影/段雙奇 黑白照片由受訪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