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行「呵護」凈息差至此

銀行體系亟待修復一個最基本的經濟邏輯：風險與收益的匹配。

——馨金融

洪偌馨、伊蕾/文

1）

最近，《中國金融穩定報告2025》（下簡稱「報告」）新鮮出爐，其中出現的一些說法和變化，值得關注。

比如，「綜合收益不能為負」被寫入「市場利率定價自律機制」專欄，成為指引銀行貸款定價的底線原則。

央行在報告中指出，貸款市場報價利率（LPR）改革深化后，由于銀行自身定價能力不足和行業內「內卷式」競爭，貸款利率降幅明顯超過政策利率，而存款利率降幅則明顯低于政策利率。

這種資產端與負債端的調整節奏失調，直接造成銀行凈息差收窄。報告毫不諱言地指出，這「不利于銀行穩健經營和可持續支持實體經濟，也不利于引導金融資源優化配置」。

也正是在此背景下，「綜合收益不能為負」從一項內部風控原則，上升為一項行業舉措：

中國人民銀行指導利率自律機制規范金融機構競爭秩序，合理確定貸款利率。
督促金融機構優化金融服務，根據不同類型客戶需求創新貸款產品，實行差異化競爭策略，降低對價格競爭的依賴。
引導金融機構堅持風險定價原則，強化貸前審查和收益測算，將「綜合收益不能為負」作為每筆貸款業務的定價底限。

這意味著銀行在發放貸款時，必須綜合考慮資金成本、運營成本、風險成本和資本回報要求，確保整體收益不為負值。

這一提法拋出的時機十分關鍵。

過去幾年，息差收窄的壓力讓銀行業備受煎熬。2024年商業銀行凈息差收窄至1.52%，同比下降17bp。

一個更值得關注的細節是，盡管行業努力向輕資本轉型——2024年非息收入占比達22.42%，同比上升2.49個百分點，但傳統息差收入的收縮，依然直接拖累了整體盈利——銀行業凈利潤同比下降2.27%，資產利潤率降至0.63%，資本利潤率降至8.10%。

息差下行的趨勢在2025年并未扭轉。

在剛剛過去的三季度，銀行業凈息差為1.42%，國有大行、城商行、外資行的凈息差更是分別降至1.31%、1.37%和1.35%的低位。同一時間，銀行業不良貸款率則達到1.52%。

雖然不良率與息差之間不能做簡單的減法，但它還是可以折射出當下銀行業的息差之困。

在資產端收益能力不斷削弱的同時，信用成本的壓力并未遠去。這實際上宣告了，過去依賴「以量補價」的粗放增長循環已經難以為繼。

銀行體系亟待修復一個最基本的經濟邏輯：風險與收益的匹配。

2）

事實上，央行在此前發布的《2025年第三季度中國貨幣政策執行報告》（下簡稱「三季度貨幣執行報告」）中已經釋放了類似的信號——需關注多組關鍵的利率比價關系。

其中包括：央行政策利率和市場利率的關系、商業銀行資產端和負債端利率的關系、不同類型資產收益率的關系、不同期限利率的關系、不同風險利率的關系。

這些利率關系的不協調和錯配都會對銀行的可持續經營造成沖擊。

一個頗具代表性的例子是，部分企業融資利率已低于同期限國債收益率。

在正常金融體系中，風險與收益應呈現正相關關系：風險越高，融資成本應該越高。國債因為具有國家信用背書，通常被視為無風險利率的基準。

當企業融資成本比國家信用還低，意味著銀行在貸款定價中，非但沒有收取風險溢價，反而在隱形補貼企業信用風險。

在這篇名為《保持合理的利率比價關系》的專欄中還提到，「如果企業融資利率低于國債收益率，意味著企業信用比國家信用還好，違背了風險定價的原則，不合理也不可持續。」

事實上，近年來，央行也在督促銀行不發放稅后利率低于同期限國債收益率的貸款，按照經營成本合理確定貸款利率，支持銀行穩定凈息差。

在這一背景下，「綜合收益不能為負」的定價要求，本質上還是在呵護銀行經營，尤其是在利率錯配中最易受傷的群體——中小銀行。

根據最新的央行評級結果，紅區銀行（注：央行金融機構評級采用11級分類，1-10級及D級，D級表示機構已倒閉、被接管或撤銷。其中8-10級及D級為「紅區」）以地方中小金融機構為主，主要包括農商行、農村合作銀行、農信社、村鎮銀行等。

這些機構的共同特征是：地域集中度高、客戶同質化嚴重、風險定價能力薄弱。面對大型銀行的規模優勢和科技能力，中小銀行往往只能通過更激進的定價策略爭奪有限的市場空間。

與此同時，面對風險波動時，他們也最「不堪一擊」。

央行壓力測試顯示：在不良資產率上升400%的極端情景下，20家系統重要性銀行的資本充足率仍能維持在12%以上，而3215家非系統重要性銀行的整體資本充足率會驟降至5.80%。

「綜合收益不能為負」的底線，正是引導這些銀行回歸理性定價，避免它們在市場競爭中采取過度激進的定價策略，最終導致自身經營不可持續。

尤其，銀行業「提質減量」已經進入關鍵階段——截至2024年末，國內農村中小銀行法人機構數量較上年減少193家，其中村鎮銀行減少98家，農村商業銀行減少44家，監管部門也進一步推動風險化解的動作前置。

在報告中，央行不僅對于「紅區銀行」采取要求資本補充、控制資產增長等措施，還明確提出將對非紅區銀行開展預警工作。

從長遠來看，這些也都是為了提升銀行的經營韌性。

3）

凈息差收窄是利率市場化改革深化的階段性現象。

舊的、依賴管制利差的經營模式已經終結，而銀行的新定價能力與充分競爭的市場環境之間，仍在艱難的磨合與校準之中。

報告對改革現狀的判斷十分清醒：利率「放得開」的目標已基本實現，行政管制已大幅褪去，基礎性的市場化利率體系已然成型。

更核心的挑戰在于「形得成」與「調得了」——即市場能否自主形成合理的價格信號，政策能否有效引導和調節這些信號。要實現這兩個目標，目前看來依然任重道遠。

過去一段時間，監管部門已經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在存、貸款兩端共同發力，修復被扭曲的定價秩序。

無論是存款端整治「手工補息」以遏制非理性攬儲，還是貸款端推動存量利率調整以降低社會成本，其共同目標都是為銀行創造一個清晰和可持續的定價邊界，約束「內卷式」的惡性競爭。

報告指出，下一步，在「形得成」方面，央行將引導金融機構切實提升自主理性定價能力，增強資產端和負債端利率調整的聯動性；「調得了」方面，引導金融機構通過市場化方式保持合理的資產收益和負債成本。

從這個角度來看，未來政策重點不是「阻止息差收窄」，而是致力于構建一個更健康、更具韌性的利率生態——優化從政策利率到終端利率的傳導機制，規范市場主體的競爭行為，并推動銀行擺脫對單一息差的依賴，拓寬盈利渠道。

毫無疑問，這一動作也將更加考驗各家銀行的經營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