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于新世相10周年：我們過去10年，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你可能會和我一樣，這幾年偶爾因為某個契機想起 10 年前自己說的一句話，做過的事，發現已經忘記很久了，甚至覺得震驚：原來以前我是這樣的。帶著不復從前的失落。

有一天，我站在北京辦公室的窗邊，突然想到 10 年前一張照片。

2015 年 10 月，新世相公眾號剛發布第一篇文章，我們在北京百子灣一家商住兩用的 loft 辦公，面積很小，但有一扇大落地窗，窗外是一道鐵軌，上面行駛北京最后一班綠皮火車，終點是大同。

火車每開過一次發出轟隆聲，我們就在玻璃上用黑水筆寫下時刻和方向。久而久之，窗戶上留下了題圖上那張只屬于我們那間辦公室的列車時刻表。

11:08 西向東 綠皮火車

2:16 西向東 老式紅色火車

有一次幾個同事聊天說，每次看著綠皮火車開走，都會相信自己可以到達很遠的地方。（然后有一次我同事楊楊補充說，起碼能到大同。）

后來我查資料，看到過一篇報道，那趟火車從北京開到大同，途經太行山脈，“要跨越一百多座橋梁，穿過一百多個隧道”。

看到這篇資料的時候，很多當年創業的朋友已經關閉了公司，很多曾經意氣風發的人沉寂不語。

遠方哪里那么容易抵達呢，哪怕是大同。

今年是新世相公眾號開始更新的第 10 年。因為這個時間，我回想當年的事，發現很多都忘掉了。

當時我們后知后覺地趕上了一個熱鬧的創業年代，共享了一場慌里慌張的急切渴望。

“大眾創新、萬眾創業” 寫入政府工作報告，移動互聯網正在發起登頂沖鋒，很多現在已經消失或已經偉大的產品要么剛剛出現，要么正在籌備；紅人經濟一邊被質疑，一邊成為新的潮流；所有行業都在奔跑，哪吒 2 爆火的 10 年前，大圣歸來已經讓人為國產動畫電影發出英雄主義歡呼。

每個人都有機會，都有想法，想法一經出現，人們就相信它會被實現。

普通人也相信自己能輕松跨越階層，延遲一切滿足，全力拼搏向前，那時朋友圈僅 3 天可見這樣的功能還沒有出現，因為很少人需要它。

我們所處的內容行業也是如此。2015 年前后，可能是新的內容品牌最后一次密集涌現。

10 年前開始關注新世相的人會知道，我們從一篇公眾號文章開始被人熟知，逃離北上廣，在地鐵上丟書，讓普通女孩當偶像劇女主角，拍網劇，拍綜藝，造概念，造流行，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10 年里，我們曾手忙腳亂地實現增長目標，那時甚至覺得每年翻倍都太慢，我們涉足過很多商業領域，在線教育、mcn、投資、消費……

2016 年我們在里說，我們尋找上車時就知道目的地，因此抵達前不會輕易下車的人。里面寫了很多我們對未來的想象，現在看很多實現了，很多沒有。

但是我現在一邊看那篇文章，一邊被當時的自己沖擊著。沖擊的不是那時候的想象，而是在表達這些對未來的思考時，表現出來的理所當然。

那時候很多人都覺得收獲理所應當，并沒有仔細思考真正的對錯。快速膨脹的市場給了所有人最大的容錯率，也給了所有人最大的錯覺：只要自己拼命跑，成功就會自然而然發生。

現在想來，那時候真正需要學習的不是如何抓住機會，而是如何從無數機會中選擇一個，并為此放棄其它可能。

過去這幾年，很多人最容易得出的結論是，我們失去了那個可貴的外部環境。

當年一切美好，被籠統總結為 “經濟上行期” 這個詞，背后的潛臺詞是，我們大部分人被動失去了那個充滿機會的市場，而自己是無辜的。

但我最近突然意識到，這個說法部分真實，但也不完全真實。

我們首先失去的不是上行的環境，而是我們擁有的純粹本身。

那時候人們篤信成功輕而易舉，甚至流傳出那句著名的 “站在風口豬都能飛起來” 的論斷。但仔細想想，起初的成功，恰恰來源于一些很純粹的追求。

最初只是想做一件事，也認真做好了，只不過那個難得的年代，把結果無限放大，帶來了異化和迷失。因為成功過于容易，人們恨不得第二天就能創造更多成功。

回想 10 年前，誰如果一步步慢慢把想做的事做好，會被認為沒有追求。就在這樣的社會氣氛中，我們當時真正創造了自己成功的起點和核心原因：我們純粹的追求，我們對事實的尊重——慢慢被忘記了。

等到 “潮水退去了”，這一點才顯現出來。

相比于緬懷當年的環境，我們真正需要反思的是：這 10 年里，很多人失去了那種在任何環境都需要的基本能力，勤懇、踏實、專注、信念……

完全仰賴新機會的人，才更容易被新機會的消失擊潰。但只有那些只考慮自己信什么、懂什么、想做好什么的人，沒有浪費過去的 10 年時間。

10 年前，人人都在說要做時間的朋友，卻沒有幾個人真拿過去的10年當朋友。人們并沒有在一切都容易的時候培育土壤種果樹，卻急著催熟并摘光又大又紅的果子。

世界上很少有人能主動做正確的事，但最好的說客是南墻。10 年后，我們終于開始推崇和認可那些一直耐心建設、很少被外界干擾的成功。

它們很多抵擋住了被扭曲的誘惑，因此也經受過很多質疑與冷落。

今天很多人遇到的挫折，用 10 年的視角來看，就已經是歷史的必然。既然周期的意思就是有高有低，市場有好有壞，一旦在容錯率高的時候沒有建立堅實的能力和基礎，那么容錯率變低的時候，就要承受加倍的壓力。

對個人，對公司，道理都是一樣的。

我們在 10 年前的今天的第一篇公眾號文章里說，“”，所以要為一切壞的可能做好準備。10 年后的今天，這篇文章的主題如你所見，變成了 “美好的事情一旦發生過，就一定會再次發生”。

這句話有兩個意思。第一，我們曾經很清楚自己是誰，自己該怎么做事，是時候把丟失的純粹和堅定找回來。

這兩年，我們都在經歷這樣的過程，重新校正過去 10 年帶給自己的異化。我們不是要回到 10 年前，而是在自己身上發現應當保留的美好。

第二層意思是，未來的 10 年，美好的事情有機會再發生——如果我們從現在開始純粹做事，持續耕耘。

人最終會意識到，自己不得不面對漫長的時間，只能把機會建在自己身上。

從今年開始，我們在新世相內部總討論一個話題：做過的所有事里，哪些是我們真的想做、擅長做、愿意一點點做扎實的。

我們 10 年前第一次提到 “共同行動人” 這個詞，和用戶共同做事、傳遞理念，當時我們說，這是我們一切內容成立的關鍵。

直到今天，那些愿意站出來讓這個世界發生一點奇妙的變化，愿意互相支撐的人，仍然是我們最愿意站在一起的人。

所以你會看到，我們重新啟動了 “共同行動”系列，無論是一起去遠方讀詩，送出最后一張紙質火車票，還是改造商場里的母嬰室，我們為帶來了一點點改變而歡呼；我們與很多人共創溫暖的故事，投放在了很多城市的電子屏幕，共享關于未來、關于生活態度的三觀。在未來的日子里，你會看到我們不斷延續這樣的行動。

我們曾說，渴望為人們在快速變化的時代提供精神力量，在新開啟的 “世相來信”、“世相訪談” 等欄目，我們放棄復雜的包裝，聽一個人真實、誠懇地說出自己體察的人生，并且將他們的力量傳遞給更多人。

我們信賴文藝作為一種精神陣地的價值，所以我們開始支持、參與文化和藝術事業。我們設立出版獎，推崇小而獨特的出版品牌；支持詩歌；關注文藝院線、文藝空間。

我們也決定發起 “重現 10 年前的美好，重現 10 年前的你” 這個主題行動，通過視頻播客和內容共創，希望更多人加入。

現在我們也誠懇邀請你加入這個行動。

翻看朋友圈，看看自己十年前在做什么；

你曾經堅定地說過什么精彩的話，相信過什么道理和未來；

然后評論告訴我們：十年之后，你能夠從當時的自己身上找回什么力量？

我們希望通過這樣一次行動，呼應整個社會正在發生的變化：

越來越多人已經開始了重建自我的歷程，開始識別、堅持自己最純粹的追求，清醒地知道能穿越時間的能力需要耐心建設而不能走捷徑，意識到首先要建設一種可以健康持續的事業和生活。

在這種時候，我們邀請你們一起回顧曾經擁有的美好，不是為了懷舊，是為了從過去的自己身上，看到想要建立生活的決心。我們要相信：

真誠的決心不會輕易消失，涌起的渴望不會輕易消失，就好像一個人勇敢過就不會徹底懦弱，樂觀過就不會徹底絕望，你相信過什么，無論怎么被捶打，都不會完全失去相信。

很多時候，那些東西并沒有消散，可能只是被短暫遺忘了。那個相信美好、創造過美好的人是不會那么輕易被抹殺的。

開頭提到那趟開往大同的老式綠皮火車，中間一度停運了，但過了幾年又恢復運行，直到現在。我看報道里說，它將繼續為往來旅客提供 “經濟實惠的票價選擇”。

所以，你看，美好的事情一旦發生過，就一定會再次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