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一場大夢——評川劇《塵埃落定》的四重戲夢

來源：川觀新聞 作者：牟榕

成都市川劇研究院的大幕戲《塵埃落定》，改編自同名小說《塵埃落定》，原著營造出了塵夢、迷夢、殘夢、大夢四重夢境。川劇《塵埃落定》刪減、整合了原著內容，且通過具象化的舞臺呈現、通俗化的創作手法，讓四重夢境演變為四重戲夢。

一場塵夢：新舊變革中土司社會的慣性

塵夢是古舊、幻滅的。

塵夢之“塵”，一方面體現在時代洪流中如塵埃般渺小的個體命運中，另一方面體現在相較于新社會、如歷史塵埃般古舊的土司社會中。當社會變革的春信蔓延到這僻靜的高原時，新舊社會交替的齟齬與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的慣性，使劇中人的所欲所求與時代洪流相逆，引起激蕩，最終以一場古舊幻滅的塵夢結束。

如麥其土司想要成為這片土地上最強大的王，堅信土司的權威不會被任何人挑戰、土司的統治世襲罔替，但他從未料到，土司的官寨倒了，土司的統治在自己手上終結。哥哥自小被選為土司繼承人進行培養，聰明、勇武，費盡心機想要在父親面前表現得像一個聰明人、麥其家合格的繼承人。但最終在美夢成真、即將成為土司時，被仇人之子殺死，繼任麥其土司成為一道催命符。

一場迷夢：時代洪流中限知的個體迷思

迷夢是未知、幻滅的。

迷夢之“迷”，在于時代發展洪流下個體視角的限知引起的對個體命運、土司社會發展走向的迷思。迷思的存在，一方面展現了作為歷史事件中的個體置身于歷史洪流中“當局者迷”的歷史認知的局限性，另一方面營造了懸念，推動故事情節發展，強化了戲劇性。

首先是對個體命運的迷思。“我”究竟是傻子還是聰明人？“我”到底想不想成為下一任麥其土司？“我”為什么會產生這種迷思？結合原著人物與情節來看，“我”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超越了“我”的時代與社會慣性，所以，“我”的選擇在一開始被具有傳統觀念的父親、哥哥、土司、仆人等認為是傻的，但最終又被事情發展的結果印證是聰明的。“我”的命運，折射了土司統治瓦解與舊生活幻滅的命運。

其次是對社會發展的迷思。如土司們究竟是選擇種鴉片還是種糧食、土司統治是不是會終結、選擇和“紅漢人”還是“白漢人”合作等，諸如此類的迷思充斥劇中。在設計懸念、步步解疑時，構建了劇中人與自身、他人、社會、時代之間的強烈戲劇沖突，增強了戲劇節奏與表現力。

一場殘夢：官寨崩塌時悲涼的家族命運

殘夢是破碎、幻滅的。

殘夢之“殘”，在于舊社會、舊制度土崩瓦解中，人物命運的支離破碎，尤其以土司家族的人物命運為代表。表明在歷史發展的洪流中，新的事物取代舊事物，必然伴隨著舊事物的破滅、衰亡，具有歷史變遷的冷冽與蒼涼感。

劇中，官寨的崩塌，象征著土司統治的結束。哥哥被仇人刺殺、麥其土司喪失權力、想要成為人上人的土司太太逃離官寨、“我”想要接納“紅漢人”卻死在“白漢人”的槍下……土司家族的輝煌，最終不過是一場殘夢。

川劇版的人物結局與原著的人物結局同是悲涼的走向，但具體情節有所不同。

首先是土司太太的結局。在川劇版本中，土司太太在“紅、白漢人”打到官寨時，帶著金銀細軟逃跑了；原著中，她是在官寨中吞鴉片而死的。鴉片曾是來自社會底層的她不敢奢求的東西，在成為尊貴富有的土司太太后，鴉片被她肆意享用，最終也了結了她被賣到異鄉、困守官寨、貪慕富貴的后半生。這暗示著富貴與權力如鴉片般充滿致命誘惑，最終給人帶來毀滅。

其次是“我”結局的不同。在川劇版本中，“我”是在打開官寨接納“紅漢人”時，死在“白漢人”的槍下。原著中，“我”是在投誠“紅漢人”后，自愿接受仇人的復仇，安然赴死。自此，土司統治歷史結束，土司家族的仇怨結束。

一場大夢：塵埃落定后當代的歷史審思

如果說塵夢、迷夢、殘夢是由故事中個體、社會在特定時代下的命運交織而成的，具有個體性、歷史性、幻滅性，那么，大夢則是作者、主創人員與觀眾在邂逅《塵埃落定》時思想與情感的共振，具有現時性、反思性、宏觀性。

小說《塵埃落定》中，融入當代人的審思，通過重拾20世紀三四十年代土司所處的這一時空碎片，用文學手段講述了當地社會歷史變革的歷史，具有現時性、反思性、宏觀性。

川劇版《塵埃落定》是對原著的再創作，對人物、情節進行刪減、整合，用更感性、更有溫度的方式講述故事，具有當代性。

如在原著中，卓瑪是“我”的第一個女人，也是土司家的女奴，因身份等級懸殊，自請、嫁給銀匠曲扎，后來成為管家的情人。在川劇版中，卓瑪成為女主角，成為“我”的愛人，是“我”成長與轉變的引導者，“我”和卓瑪的感情線貫穿全劇。卓瑪在“我”選擇成為土司、在“我”選擇和“紅漢人”合作的重大抉擇上，產生了重要影響。

土司社會歷史變革這樣一個宏大的政治命題，因為融入“我”與卓瑪的個體情感敘事，彰顯了人性的光輝，更加感性、更有溫度。觀眾在觀看川劇《塵埃落定》時，通過當代人的審美、對歷史的認知去審思《塵埃落定》，了解彼時人物的所思所想、歷史的波瀾壯闊，具有現時性、反思性、宏觀性。

塵埃落定無終止，大夢醒后是現時。塵埃落定，不意味著歷史終結。歷史呈現的手段是多樣的，我們需要探索運用文學、戲劇等多種藝術形態創作出歷史題材的藝術佳作，引起大眾對歷史的關注和審思，從而更好地指導大眾過好當下生活，引導民族走向未來。

作者簡介：

牟榕，四川傳媒學院編導藝術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