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故而知新——關于新版劉海粟《歐游隨筆》

在近代中西藝術碰撞交融的壯闊浪潮里，劉海粟先生的《歐游隨筆》，不僅僅是一本尋常的旅歐游記，而是一卷鐫刻著時代風云、藝術覺醒與文人情懷的精彩篇章。從1929年霧鎖黃日的上海碼頭啟程，到遍歷埃及、法蘭西、意大利、瑞士諸國山水藝苑，劉海粟以行者的腳步丈量歐陸文明，以藝術家的慧眼洞觀世界藝潮，更以文人的筆端書寫山河感悟與藝術哲思。

跨越近百年歲月，這部幾經散佚、補輯、重編的經典，藉由人民美術出版社的新版校勘還原、編年重排、彩圖新配，再度煥發光彩，足以令人們穿越時光塵霧，重溫一代藝術大師的歐游心路，讀懂一部屬于民國、也可滋養當下的美術精神典籍。

1930年5月初，劉海粟夫婦與傅雷、張弦到訪貝納爾畫室留影

1926年，劉海粟接教育部129號令，遣赴日本、歐美考察美術教育，然世事遷變，直至1929年舊歷除夕，才登上法國史芬克司號郵輪啟航。濃霧籠罩江灘，寒日隱于云煙，儼然一派蕭瑟離別之景，落筆即成詩意。彼時的劉海粟，已是中國新美術運動的一員驍將，一路披荊斬棘，闖關拓路，引領著新興藝術革命，成為西方新興藝術精神在中國最早、最堅定的傳播者。對他來說，這場跨越重洋的歐游之行不只是一次異域風物的游歷，而是一場驗證舊學、博求新知的朝圣之旅，更是奔赴世界藝術殿堂，為中國美術尋路、立根、開新的使命之行。

劉海粟《歐游札記》手稿封面

自1929年4月始，劉海粟以《歐游通訊》為題，在《申報》連載旅歐見聞，持續近兩年，刊發九十九期文字，字字皆是行旅實錄、藝海心得。這些散見于民國報刊的篇章，記錄了金字塔的雄渾蒼茫、巴黎都市的藝術風華、佛羅倫薩文藝復興的文脈余韻；也鐫刻著他徜徉盧浮宮、凡爾賽宮、波爾蓋世畫廊的震撼，旁觀巴黎春秋藝術沙龍的思索，與歐洲藝壇名家交游論道的襟懷。歸國之后，他激情撰述《東歸后告國人書》針砭時弊、建言藝教，為中國美術教育體系構建、博物館建設、學制革新奉上懇切芻議，將個人游歷升華為民族藝術振興的時代思考。1935年，中華書局結集《歐游隨筆》出版，廣泛傳布，成為時代的精神坐標。

《西貢回憶》手稿（未刊稿）

回望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傳統藝術日漸沉寂，近代藝壇精神式，多數國人囿于固有眼界，對西方藝術懵懂無知，更少有學人能立足世界視野，審視中西藝術的異同與交融。彼時的留學浪潮中，不乏遠赴歐美卻閉門自守、虛度光陰之人，亦有學成歸國后棄所學從俗之人，唯有寥寥志士以學術為生命，以藝術為畢生信仰。抑如章衣萍舊序感慨民族文明的根基，不在兵甲強盛，而在堅守學藝之士，劉海粟應是寥寥先行者中最為耀眼的一位俊才。

《拾零》手稿（未刊稿）

《歐游隨筆》于三十年代問世，自具無可替代的時代啟蒙價值與藝術開山意義。在那個信息閉塞、中西文化隔閡深重的年代，劉海粟以親身游歷為橋，以細膩筆墨為媒，第一次系統、生動地將歐洲古典藝術、文藝復興瑰寶、現代印象派、野獸派等新興藝潮，完整呈現于國人眼前。他走訪藝術圣地，解讀西斯廷壁畫的宗教神韻，品鑒莫奈、塞尚的創作靈魂，剖析馬蒂斯、羅丹的藝術革新，打破了國人對西方美術的碎片化認知。更難得的是，他并非一味仰視西方，而是以中國人的文化自信進行觀照，在比較中審視傳統繪畫的精神內核，把握世界藝術發展的潮流走向，喚醒國人的審美意識與文化自覺。

此篇原為《申報》連載的《歐游通訊》系列第13篇，刊于1929年9月16日，后《歐游隨筆》成書出版時漏輯，今補錄

當時，如此系統詳實、見解深刻的歐洲藝術評述，在中國藝壇前所未有。它像一束穿透迷霧的光，照亮了現代美術求索前行的道路，也為美術學子打開了看世界的窗口，更為中國新美術運動提供了鮮活的借鑒淵源與思想滋養。在隨筆中，劉海粟暢談現代藝術的創造、精神與形式，剖析色彩與形體的奧義，倡導藝術回歸本心、彰顯自我，還有主張掙脫舊式畫壇的桎梏枷鎖。這些前衛的藝術理念，在當時的文藝界無疑掀起漣漪，助推了中國文藝復興的思潮萌芽，故而為近代美術教育、藝術創作的轉型埋下了至關重要的思想種子。

劉海粟1930年6月在意大利所作日記殘頁

拋開藝術理論與時代價值，《歐游隨筆》也是一部文采斐然、情致盎然的文學佳作。劉海粟身兼畫家、文人、學者三重身份，落筆之間，兼具畫家的審美觀察力、文人的抒情筆墨與學者的思辨深度。他的文字沒有考據文章的晦澀枯燥，也無舊式游記的空泛描摹，隨性落筆，信筆漫記，行止隨心，情景交融，處處充溢著濃郁的浪漫主義。寫埃及金字塔，筆墨鋪陳天地宏闊，驚嘆巨石構塔的千年傳奇，聯想華夏云岡、龍門石窟，在古今中外建筑藝術的對照中生出哲思；寫巴黎初旅，繪馬賽海港的山海風光、圣母院的金碧鑲嵌，登塔頂俯瞰城郭海灣，文字靈動如畫，令人身臨其境；寫瑞士風物，描摹湖山秀美、民風淳樸，感慨世外桃源般的人間煙火，筆底盡是委婉詩意。

劉海粟兼具豪放與細膩，敘事行云流水，寫景氣韻生動，抒情真摯深沉，議論通透豁達。從早期文字里的偶像朝圣之心，到遍歷歐陸后對藝術大師的褪魅自省，筆墨間藏著心境的成長、眼界的升華。漸漸地，初赴歐洲時的走馬觀花、初入異鄉的生疏感慨，逐步化為深入藝苑后的從容洞察、與藝術巨匠跨時空對話的精神共鳴……那些旅途偶遇、交游趣事、藝壇見聞，既通俗，又雅致，娓娓道來，如高山流水，余韻悠長。百年之后，人們依舊能從中感受到民國文人的風骨才情，領略到游記文學獨特的審美趣味。

劉海粟 1930 年 6 月 12 日攝于意大利佛羅倫薩米開朗琪羅紀念場

歲月流轉，經典長存。1983年湖南人民出版社、2006年東方出版社先后再版《歐游隨筆》，使之跨越時空，持續滋養后世讀者。于我而言，與它的緣分也是記憶猶新。1994年9月，我入學南京藝術學院美術系，當時劉海粟老校長辭世一月有余，南藝校園仍沉浸于深切的緬懷之中，一片莊重肅穆。讀書期間，我時常閱讀他的多種著作，紙頁泛黃，墨香沉靜，對《歐游隨筆》更是印象深刻。當時，我雖閱歷尚淺，已被他開闊的藝術眼界、坦蕩的文人風骨深深打動，懵懂讀懂何為兼容中西、何為藝術初心，也深深喜歡劉海粟先生的寫意油畫、潑墨荷花與潑彩黃山。記得當年，我寫過一篇名為“力的震撼——劉海粟的畫”的習作，發表在《南藝校報》上，從手寫字到鉛印字，還領了一筆十幾元的稿費，著實為之興奮，全是滿滿的回憶。

如今，我有幸第一時間閱讀修訂的新版《歐游隨筆》，舊文重覽，心境迥然不同，體悟更是非同一般。歷經藝術研習、歲月沉淀，再逐字品讀先生行旅筆墨，我似乎讀懂了文字背后的家國情懷、藝術堅守與時代擔當，有赤誠，有熱忱，有遠見，有思想，愈品愈發動人。

此次由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的增訂版，是一次追本溯源、合浦珠還的經典重塑，賦予了《歐游隨筆》全新的生命力與文獻價值。舊版成書因倉促成編，篇目多有漏輯，報刊原文散落、篇章殘缺、譯名訛誤、文字錯植等比比皆是。為此，編者逐一比對《申報》原版連載文字，拾遺補缺，將漏輯篇目、殘缺文字盡數復原；尋訪劉海粟未刊手稿，整理劫余遺文，讓塵封百年的只字片語重見天日；考訂外文人名、地名通用譯名，修正原稿排版誤植與史實疏漏，令文本更嚴謹、更準確。

人民美術出版社《歐游隨筆（增訂本）》封面

尤為用心的是，舊版因報刊發表時序錯亂，與實際旅歐行程并不契合，新版打破原有編排，依照劉海粟考察路線與時間脈絡重新編目，順著埃及、法國、瑞士、意大利的足跡次第鋪展，還原一代大師的歐游行旅軌跡，讓讀者循著文字便可重走百年藝術之路。同時，編者摒棄舊版模糊黑白插圖，重新選配精美彩圖，圖文相映，既有文獻的嚴謹厚重，又兼具閱讀的審美意趣，比以往任何版本都更為完整，更加豐盈。

立足當下回望，新版《歐游隨筆》的價值，早已超越民國時代的啟蒙意義，擁有了穿越百年的現實啟發。如今，中西文化交流日益頻繁，藝術創作多元共生，人們不再需要像民國先輩那樣艱難探尋世界藝潮，但仍迫切需要劉海粟身上那份開放包容的視野、堅守本心的文化自信與勇于革新的藝術精神。在當下的文藝生態中，不少人看待中外文化，或盲目崇外，或固步自封；不少創作者盲從潮流、追逐浮華，已經丟失了藝術的本心與民族的根脈。現在再次品讀《歐游隨筆》，人們仍然能清晰看見百年前的藝術先輩，如何以平視的姿態對話世界，在吸納西方藝術精華的同時，堅守中國傳統藝術的精神內核，以開闊眼界融古今、貫中西。

不僅如此，《歐游隨筆》也為當下的文藝創作、藝術研究、文化品讀提供了好案例。其文景交融的筆觸、思辨與抒情兼具的文風，是現代散文寫作的借鑒樣板；其對歐洲藝術源流、現代美術思潮的解讀，依然是美術研究、藝術教育的珍貴文獻；字里行間的山河情懷、行走感悟，也讓人們懂得“行萬里路、讀萬卷書”的真正真諦。從青年學子到藝術從業者，從文藝愛好者到文史研究者，皆可以在《歐游隨筆》中各取所需，溫故藝學文脈，汲取人文力量。

毋庸置疑，《歐游隨筆》是劉海粟踏遍歐陸的行旅印記，是中國現代美術崛起的時代注腳，亦是一篇文情并茂、哲思綿長的傳世散文。它承載著三十年代的藝術啟蒙之光，沉淀著中西文化交融的歷史記憶，更以不朽的文字力量，跨越歲月阻隔，仍能為當下的人們點亮眼界、浸潤心靈。

來源：萬新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