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地建設的“第一高樓”為啥都成了“半拉子工程”？

半月談記者 張京品 王澤昊

過去一段時間，一些地方熱衷于上馬展示度高、標志性強的大項目，競相建設“區域第一高樓”，希望以超高建筑地標塑造城市封面、完善功能布局、提振片區發展能級。然而，多地投資達百億元級的摩天大樓，陸續被曝出施工擱淺、長期閑置等問題……這些“半拉子工程”，建設工地“懸”在半空，不僅沒能成為城市名片，反而成為地方政府的“燙手山芋”。

“摩天大樓”建設屢遭停擺

近期，東部沿海某城市“第一高樓”爛尾地塊由新業主接盤后，據稱將轉型建設為宜居社區，有望迎來重生。這個曾要打造700米“中國第一高樓”的項目，因企業資金鏈斷裂而淪為爛尾工程，長期難以收場。

這并非孤例。在西部某國家級新區，一座設計高度超500米、投資100億元的地標建筑，在施工至280米后停工，至今已逾兩年。這座原本有望成為都市形象名片的摩天高樓，如今卻成了天際線上難以消除的“城市疤痕”。

半月談記者梳理發現，一些承載地標功能的摩天大樓頻頻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北方某城市計劃建設高度為597米的“北方第一高樓”，但由于當地政府前期對開發企業實際投資能力調研不足，對潛在風險研判不夠，項目相繼出現投資額反復調整、資金鏈斷裂、債權債務糾紛等問題，工程停擺長達10年之久，直到2025年才重新啟動建設工作。

“摩天大樓大都造型獨特，視覺效果強烈，往往會成為所在城市的‘地標名片’和建筑景觀。”西北大學城市與環境學院教授李建偉說，人們曾經把建筑高度作為城市現代化的象征，以摩天大樓為代表的超高層建筑一度受到國內許多城市的青睞。一些城市紛紛爭搶“第一高樓”名片，一批超高層建筑拔地而起，頻頻刷新城市“天際線”。

但摩天大樓本身存在消防安全隱患大、運維成本高等先天缺陷，有的摩天大樓建設更與當地財力、經濟發展支撐能力不匹配，因而要么建設中途停擺，要么建成后空置率高。

為此，國家有關部門曾多次發布“限高令”。國家發改委在《“十四五”新型城鎮化實施方案》中明確禁止新建500米以上建筑，嚴格限制250米以上建筑審批。去年召開的中央城市工作會議重申，嚴格限制超高層建筑建設，全面提升房屋安全保障水平。在此大背景下，多地建設摩天大樓的計劃退潮降溫。

但半月談記者調研發現，面對500米的“身高天花板”，仍有個別地方試圖打擦邊球，例如將建筑高度降至499.8米，這反映出一些地方仍存在追求“隱性第一高”的沖動。

城市地標“難產”“空置”

從多地超高地標建設面臨停擺、項目盤活難等情況可見，建設前期研究論證不充分、資金鏈條斷裂、市場供需錯配等多重因素疊加，共同導致了某些城市地標建筑成為“老大難”歷史遺留問題。

——規劃論證前瞻性不足，缺少對硬性約束的考量。一些地方超高層建筑項目評審缺乏多部門協同聯動機制，前期風險預判不足，為后續工程停擺埋下隱患。有的超高層項目立項上馬時，片面追求建筑高度和地標效應，審批評估僅參照民用航空通行標準，卻忽視軍用機場凈空保護、國家超高層建筑限高政策等剛性要求。項目建設過半后，才因空域管控、“限高令”等政策被迫停工整改，陷入難以收場的尷尬境地。

——企業資金鏈承壓，商業辦公地產市場供需失衡。超高層地標建設投資大、周期長、回款慢，高度依賴開發企業持續投入。近年來不少大型房企營收大幅下滑、虧損持續擴大，經營現金流緊張，無力支撐巨額工程建設開支，直接導致項目斷供停工、難以為繼。

西部某開發區管委會干部說，摩天大樓的建造往往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財力，加之后期高昂維護成本，會對地方財政和開發商造成巨大經濟壓力。一旦在建設和運營中受到市場需求、經濟波動等因素影響，超高層建筑項目就容易“難產”“爛尾”。

——空置率居高不下，摩天大樓閑置浪費。超高層建筑運維壓力大，僅電費、電梯費就是一筆不小開支。半月談記者調研發現，一些超高層建筑不僅未能成為“空中聚寶盆”，反而在建成后就患上“摩天大樓病”。中部地區某超高地標建筑，就被曝出租戶因物業收費和租金貴等原因退租，最終因空置面積過大、出租率低、租金難以覆蓋運維費用，運營陷入困境。

城市建設須回歸理性

受訪專家和干部認為，多地第一高樓建設爛尾問題，表面上看是市場和企業行為的結果，但深層次原因在于一些地方政府發展觀和政績觀存在偏差，導致跟風追求“高大上”地標建筑、招商引資把關不細不嚴不實、項目前期研究論證不充分等做法，為各地城市建設敲響了警鐘。

城市建設必須遵循發展規律，杜絕盲目攀比跟風。一些超高層地標項目停擺、淪為閑置資產，絕非偶然個案，而是部分城市發展過程中規劃短視、盲目追高、熱衷形象工程的體現。一些地方不顧自身經濟體量、人口規模、產業基礎和市場承載力，一味比拼“樓高”、熱衷上馬超高層地標。各地應嚴格限制建設超高建筑，須立足自身資源稟賦和發展階段，科學布局重大城建項目，量力而行、按需建設，堅決杜絕貪大求高、華而不實的盲目沖動。

城市新區發展應跳出“重地標、輕產業”的思維誤區。一些地區依賴傳統土地財政發展路徑，把打造超高地標當作拉動發展的捷徑，卻忽視了實體經濟、特色產業和新興業態的培育。如果缺少堅實的產業根基和人口與人氣支撐，單靠建筑高度堆砌城市門面，終究難以形成可持續的發展動能，極易陷入項目閑置、發展后勁不足的困境。

嚴把規劃審批關口，提升規劃建設的科學性。重大城建項目立項要健全多部門聯合論證、風險評估機制，統籌政策調控、空域管控、市場供需、資金保障等各類因素，確保項目能落地、可持續。摒棄短期行為沖動，把有限資源更多投向產業培育、民生保障、基礎配套等領域，以系統性、科學性與連續性的規劃引領城市高質量發展，避免因決策失誤給城市建設埋下隱患、留下“爛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