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是波蘭已故著名記者卡普希欽斯基橫跨前蘇聯(lián)控制區(qū)的旅行記錄,書中記錄了這個龐大帝國在廣袤的土地上留下的種種烙印。
書中提到一處史實,斯大林掌握權力后,曾經(jīng)提出一個莫斯科重建計劃,想讓古老的莫斯科徹底消失,在其原址上建一座全新的蘇維埃共和國首都。
我不由得心里一驚。我雖然沒有去過莫斯科,但在普希金、果戈里、托爾斯泰、契訶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家的筆下,早已領略了這個古老城市的種種風采。
要想理解古老的俄羅斯文化,怎能少了莫斯科的影子?
然而,就是這樣一座古老的、有獨特魅力的歷史名城,差一點毀在斯大林手里。
從歷史上看,大權獨握的人最喜歡做的就是大興土木。毀掉以前的古跡,按照自己的喜好建設新的城市和建筑。羅馬暴君尼祿就想按照自己的規(guī)劃重建羅馬,為此偷偷放一把火,想要把古老的都城燒掉。有一部波蘭電影《暴君焚城錄》,就是記錄的這一段歷史。
卡普希欽斯基在書中用諷刺的筆法寫道:
無論在哪個時代,無論在哪個國家,獨攬大權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他們什么都懂,是通曉一切的專家。胡安.庇隆、卡扎菲、齊奧塞斯庫、伊迪.阿明、阿爾弗雷德.斯特羅斯納......他們的思想博大精深,智慧無窮無盡。斯大林精通歷史、經(jīng)濟、詩歌和語言學。事實證明,他在建筑方面也造詣頗深。
按照斯大林的重建計劃,除克里姆林宮和為數(shù)不多幾座俄羅斯古建筑以外,舊的城市要系統(tǒng)而徹底拆除。
在莫斯科的廢墟上,要誕生一座嶄新的超級城市,用于蘇維埃共和國首都。新的莫斯科要在外觀上體現(xiàn)鮮明的時代特征---勝利、權力、莊嚴、力量、嚴肅、巨大和不可戰(zhàn)勝。
斯大林一聲令下,蘇維埃動用所有的力量向舊莫斯科發(fā)起進攻。
炸藥、鎬頭和推土機高速投入運轉,教堂和宮殿一座座被炸毀,一個接一個古老的居民區(qū)被夷為平地。上百萬人被趕出家園,被迫遷到其它地區(qū),或不得不在帳篷里棲身。
老莫斯科有大量的商業(yè)區(qū)域,在一條條古老的街道上,有數(shù)不清的商鋪、手工作坊、餐館和咖啡館。在革命者眼里,這些東西都是舊社會的痕跡,是小資產(chǎn)階級情調(diào),在高大輝煌的蘇維埃首都,這些東西要統(tǒng)統(tǒng)抹去。
致勝的戰(zhàn)略是趕走商人(那些奉市場規(guī)律為圭臬的獨立人士),征用他們的店鋪,并把文員---溫順、服從的權力工具---安置在里面。柜臺后面的人被辦公桌后面的人取代---這就是勝利。
斯大林重建計劃的核心是拆掉著名的救世主大教堂,在原址修建一座遠遠超出美國最高建筑---紐約帝國大廈的蘇維埃宮。
救世主大教堂是拿破侖戰(zhàn)爭后,在1812年12月25日由沙皇亞歷山大一世下令修建的,其目的是為了感謝救世主基督“將俄羅斯從失敗中拯救出來,使她避免蒙羞”。
救世主大教堂的建造工作于1837年開始,主體結構至1860年基本完工。完成內(nèi)部豪華的裝飾和壁畫又花費了約20年的時間。1883年5月26日,在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加冕的同一天,救世主大教堂正式竣工。
從開始到竣工,這座大教堂歷經(jīng)40多年,耗費了幾代沙皇的心血。這是世界上最高的東正教教堂,被稱為俄羅斯獨一無二的建筑典范和藝術瑰寶。
在最高領袖的指令下,教堂的鍍金圓頂、十字架、銅鐘、上層柱廊和基座上的浮雕被陸續(xù)拆除,教堂的銅門、壁畫、壁板、大理石雕塑、吊燈和殘存的宗教設施也被拆走。1931年12月5日,救世主大教堂的殘余建筑被炸毀。
為了在這里建設一座比救世主大教堂更雄偉的蘇維埃宮殿,舉行了一次設計比賽。最終,兩名設計師約豐和舒塞夫的設計方案被斯大林相中。
和所有蘇聯(lián)領導人一樣,斯大林擁有一個偉大的夢想,那就是趕超美國。雖然蘇維埃國家可以圍繞領袖意志集中所有力量,但若超越美國的綜合國力實在是難上加難。
但他相信,如果能找到一些領域,集中所有資源,就可以迎頭趕上把它甩在身后。這個念頭被約豐和舒塞夫巧妙地捕捉到了,可以建造一座比美國最高建筑(當時是紐約帝國大廈)還要高的建筑,給它點顏色看看。
1933年6月4日,斯大林在約豐和舒塞夫的方案上簽了字。建成以后,蘇維埃宮高度將會超過紐約帝國大廈8米。
斯大林也許沒有想到的是,紐約帝國大廈并非是美國的國家建筑,而是私人資本投資建設的商業(yè)項目。帝國大廈體現(xiàn)的不是國家意志,而是市場經(jīng)濟的產(chǎn)物。
但斯大林可不管這一套。在高出紐約帝國大廈的蘇維埃宮上還要高上加高,建一座高大的列寧塑像。列寧塑像的食指長六米,腳長14米,肩寬32米。連同列寧塑像在內(nèi),蘇維埃宮高達415米,相當于150層樓的高度,把紐約帝國大廈遠遠地甩在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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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蘇聯(lián)修建世界上最高大的建筑蘇維埃宮的時候,這個烏托邦帝國的饑荒也達到高峰,僅烏克蘭餓死的人數(shù)就達到三、四百萬。“此外,在伏爾加地區(qū)、西伯利亞、烏拉爾和白海地區(qū),人們正在因為饑餓而死去”。
然而,蘇維埃宮剛開挖地基,便遭莫斯科河河水倒灌,又由于接踵而至的大清洗、經(jīng)濟問題及蘇芬戰(zhàn)爭,工程不得不停下來。
1937年,蘇聯(lián)試圖重啟蘇維埃的建設,但由于納粹德國向蘇聯(lián)宣戰(zhàn),所有建筑工人被征召入伍,已安裝好的鋼架結構被直接拆解,用于前線修建防御工事和橋梁,工程被迫無限期停工。
有學者評論說,如果斯大林莫斯科重建總體規(guī)劃最終實現(xiàn),它給莫斯科造成的損失將遠遠超過1941年納粹德軍轟炸造成的損失。如果沒有蘇德戰(zhàn)爭,古老的莫斯科只會剩下記憶和老照片。
直到斯大林1953年去世,蘇維埃宮也沒有再一次重建,它只是斯大林一個沒有實現(xiàn)的夢。赫魯曉夫上臺后,干脆把這里改造成一座露天游泳池。蘇維埃宮被稱為世界上最壯麗的爛尾工程,就像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烏托邦爛尾一樣。
有人問,斯大林可以在莫斯科任何地方建蘇維埃宮,為什么偏偏要拆掉救世主大教堂建這座蘇維埃最高大的宮殿呢?答案只有一個,他要向至高者發(fā)起挑戰(zhàn)。
從人類歷史來看,常常有驕傲的君王發(fā)起這樣的挑戰(zhàn),然而那坐在天上的必發(fā)笑。
在這個世界上,有哪一位掌權者想要建立自己永遠的權威,沒有以失敗和笑話而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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