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生機、希望和信心,絕不是“禁止異地監督”、“嚴禁擅自跨區、私自救援”所能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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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kadernamuslu from Pexel
文 / 呦呦鹿鳴黃志杰
“公安在這里,你們都(敢)打人嗎?”
5月26日晚,大象新聞一位記者,在杭州一個別墅區內調查一家非法試管嬰兒胚胎實驗室時,被暴力拖拽,導致骨折。
而且,對方是當著警察的面動手的。
今天,5月28日上午,“杭州市臨平區聯合調查處置組”發布了一個《情況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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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通報里說“雙方就賠償問題產生糾紛并發生沖突”,但并沒有提及記者被打。
5月28日中午,中國記協在微信公眾號上發文:《記者暗訪遭拖拽致骨折,中國記協高度關注》:“中國記協高度關注,第一時間聯系有關方面,請當地認真核實情況,盡快了解事件原委和進展,督促有關方面切實保障新聞工作者人身安全和正當采訪權益。”
也是中午,受傷記者收到了杭州市公安局臨平區分局的立案告知書:已對記者被故意傷害一案進行刑事立案偵查。
以上,就是事件梗概。
記者被打,并不少見,但當著警察的面還打記者,恐怕就超乎很多人的理解范圍。
膽子,怎就這般大?
這件事,還有兩個細節值得我們注意。
第一個細節,是記者的供職單位:大象新聞。
大象新聞來自河南廣播電視臺,相當于后者的網絡版,是一個注重民生調查的新媒體,以視頻新聞內容為特色。以我對傳媒界的觀察,這個團隊的民生類新聞調查氛圍較為濃厚。
3月份,我寫過一篇文章《》。文章的主人公魏華,就是河南電視臺的一位資深記者。自大學畢業以后,他就一直在河南電視臺都市頻道工作,而且在民生新聞調查一線堅持二十多年。3月19日深夜,魏華突發心臟疾病,搶救無效去世。而魏華所做過的報道,就包括非法代孕,也就是這次記者在杭州所做的選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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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華是在巨大的工作壓力之下英年早逝的。他的年齡與我相仿,一些經歷相似,而且他還是呦呦鹿鳴的讀者,因此,我很有兔死狐悲之感。
魏華的微信簽名是“道阻且長”,他生前說過一句話,恰恰也是我也說過的:“有時候說新聞理想別人會覺得很可笑,但是沒有新聞理想也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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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電視臺很多,層層疊疊,但就我視野所見,像河南臺這樣重視民生調查的,屈指可數。也正是因為對調查新聞的重視,在我作為讀者、觀眾看來,大象新聞表現出一股朝氣。相比之下,那些沉浸在抗日神劇和醫療廣告之中的電視臺,則暮氣沉沉。(前幾天福建電視臺表現也很不錯,因為他們的記者主動出擊,揭露了本省漳州的毒楊梅問題。)
第二個細節,是事發地點:杭州。
河南電視臺的記者,跑到杭州去暗訪調查,這件事本身,就比較少見。
2024年1月,我寫過一篇文章,主人公是某省廣播電視臺的呂臺長,這位臺長在當年的中國短視頻大會上發表主旨演講,堂而皇之地說:
“閃*新聞從來不做跨省的輿論監督,我們從來不看別人的笑話,我們從來不轉播任何灰色地帶的東西,我們只轉發正能量。因為**廣電是孔子家鄉的電視臺,我們牢記孔子有一條被全人類各個民族共同接受的金科玉律般的格言,那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做人尤其做**人,一定要厚道,這是我們的基本原則,我們從來不看別人的笑話。”
這個閃*新聞,和大象新聞是同一性質、背景相似度極高的新媒體機構。
但他們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將異地監督視為“看別人笑話”,將新聞調查視為“負能量”,這種一屁股坐在既得利益者的一邊、漠視民眾利益的觀點,從一個媒體一把手嘴里說出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當做先進經驗公開匯報,著實令人大跌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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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網友所說:“37度的嘴怎么說出零下50度的話?”
一個媒體,在本地生存,必然身處千絲萬縷的關系網之中,有償不聞的現象幾乎不可避免。而異地監督,正是打破地方利益板結的利器。異地監督越多,黑箱越少。
這些年來,我也看到,媒體“異地監督”的事例,相比過去,有增加趨勢。這說明,社會有關各方,在這個問題上更加開明了。這一次,中國記協迅速表態本身,也是對大象新聞工作的支持。
這兩天還有一件事。
5月20日,因湖南石門縣在暴雨之后發生洪災,河南洛陽區域三縣的藍天救援隊20余名隊員連夜前往湖南石門災區。
5月22日,河南省藍天救援督察部發布通報說,伊川、宜陽、嵩縣藍天救援隊伍擅自跨區域出隊,責令他們立即全員回撤,并予以全隊內部書面警告一次。“藍天救援所有跨區域救援行動,必須嚴格遵守先報備、后審批、再出隊的工作流程,堅決執行應急管理部門及藍天救援總部統一調度指令,嚴禁任何隊伍擅自組織跨區域作業、私自開展對外救援行動、違規拍攝傳播現場影像資料、制造負面輿情。”
看到這個消息,我只感覺詫異。
我也曾經多次寫到過藍天救援隊的相關題材,尤其是2019年深圳藍天救援隊的尹起賀、許挺秀在惠州白馬山救援行動中犧牲后,我寫過系列文章,最終推動他們在四年后被追授為烈士。
在這一系列寫作中,我了解到藍天救援隊隊員的特征:民間、純公益。也就是說,他們是以體制外的民間身份,自帶干糧、自費參加救援。
假如我是一個藍天隊員,我連夜趕去石門縣救災,卻反而被通報批評:擅自跨區、私自救援,那么,我的心里,恐怕很難接受。
一方有難、八方支援,這是我們中國人骨子里的傳統。這有什么錯呢?
有一些觀點說,不讓跨區是擔心救援隊員能力不夠,去災區危險。可是,救援隊員不是寶寶,他們是成年人,如果我們預設他們無法判斷自己的行為風險界限,真的合適嗎?
我能理解這份通報為什么會出現。這些年來,尤其2024年以來,對于民間的社會救援力量,確實有經申請-審批程序后才能出發的管理,審批機構為本地行政機關,而且各地開始施行分級管理,分級后,各個級別對應到各個屬地區域范圍,“跨區”因此就成了例外。
同時,各地一般還會明文規定:“社會應急力量在現場進行應急救援時,未經允許不得以任何方式傳播、發布救援現場的視頻、圖片等資料,不得擅自接受媒體采訪,違者將嚴肅處理。”
據說這次去石門救災的隊員,就拍了視頻。(但我在網上沒有搜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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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2008年,那一年,是中國志愿者元年。
當時,大地震災區中,云集了全國各地風塵仆仆趕來的熱心人士,我在現場,感覺到那種陌生人之間的無私關心,即便到處都是毀壞、傷亡的痕跡,但我感覺到了希望,感覺到中國社會中的勃勃生機。那一年,我對中國的未來,充滿了信心。
這種生機、希望和信心,絕不是“嚴禁擅自跨區、私自救援”、“禁止異地監督”所能帶來的。
同呼吸,共命運,并不是一句空話。我相信,監督和救援力量在各地自主流動,互相支援,一定對社會進步大有助益,各地也能因此更密切地走向一體。
“跨區”帶來的并不是危險,而是更多的可能性。因此,我希望,開放、流動、自主,應始終是我們國家澎湃昂揚的主流,而不是支流、細流,乃至斷流。
諸君以為然否?
呦呦鹿鳴20260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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