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育人不能止于“會說會寫”

　　青少年的語言風貌是青春姿態和成長素養的直觀體現。當前，短視頻、網絡熱梗、人工智能生成文本等，正在深度重塑當代青少年的語言生活和表達習慣。不少教師都有類似感受：一些學生熟悉網絡表達，卻難以完整說清自己的真實想法；能夠較快拼接成文，卻難以持續展開思考和表達。“會刷不會說、會拼不會寫”，正在成為數字時代語言教育面臨的新問題。

　　過去，人們主要關注學生能否規范表達、提筆寫字；如今，人們卻開始關注觀點是否源于自身。這反映的不僅是語言運用能力的變化，還涉及思維能力的發展。語言既是交流工具，也是文化傳承、知識生成和思維建構的重要載體。從古代典籍傳播到文化交流，語言文字始終承擔著思想傳播、文化理解和知識共享的重要功能。在人工智能快速發展的背景下重新審視語言教育，本質上仍然是在思考“如何通過語言育人”。

　　長期以來，通用語言文字教育不同程度存在“重知識、輕表達”、“重訓練、輕思考”的現象。一些學生應試能力較強，但在現實交往中出現表達不清、邏輯混亂等問題。實際上，語言是認識世界、整理思路和表達較強情感的重要方式。表達不清的人，往往也難以形成清晰思考。語言能力背后，仍然離不開思維能力支撐。如果語言教育長期停留在工具層面，更深層的育人功能容易被弱化。

　　特別是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廣泛應用的今天，這一問題更加突出。過去，學生寫作即使語言稚嫩，也常帶有真實體驗和個人感受；如今，一些文章雖然結構完整、條理清楚，卻越來越趨于相似。有些學生直接套用人工智能內容、模仿網絡表達，逐漸形成“復制式表達”習慣，語言愈發熟練，思想卻日漸趨同。

　　所謂“復制式表達”，不僅是內容重復，還意味著思維過程被“壓縮”。當表達越來越依賴模板，人容易弱化觀察問題、獨立判斷和自主組織語言的能力。學生減少的，不只是寫作訓練，更是形成合理判斷的完整思維過程。如今，人工智能能夠幫助生成文本、整理框架、優化語言。未來，信息整合和文字處理能力或許不再稀缺，真正難以替代的，是帶有思考深度、真實體驗和個體感受的表達。

　　因此，語言教育不能僅停留在識字、記詞和語法教學層面，還要重視思維訓練和表達能力培養。語言教育的意義，也不只是訓練表達技巧，更關系人的思考方式、文化理解和價值形成。

　　課堂始終是語言育人的重要場域。語言教學不能停留于機械訓練，而應回到真實生活和真實交流。語言能力只有進入真實情境，才能逐步形成。因此，課堂需要真正讓學生“說起來”。教師可通過主題討論、課堂辯論、情境模擬和文本改寫等形式，引導學生在互動中整理思路、組織語言和表達觀點。相比單純強調“寫得是否正確”，更應關注“思考是否深入”、“表達是否真實”。當前不少學生并不是不愿表達，而是缺少深度表達能力。面對碎片化的信息環境，學生較難完成完整敘事和持續思考，語言教育要幫助學生建立連貫深入的思維方式。

　　閱讀和寫作依然是提升語言素養的重要路徑。碎片化閱讀不斷增加，使部分學生難以靜心研讀長篇經典，出現語言積累不足、表達淺顯等問題，制約思維和審美提升。對此，學校應持續推進整本書閱讀和經典閱讀，引導學生在閱讀中積累語言、豐富認識、提升審美。同時重視寫作過程訓練，鼓勵學生表達真實體驗和個人觀點，減少模板化、空泛化寫作。

　　網絡環境下，建設健康語言生態同樣重要。一些低俗化、情緒化表達正在影響青少年的語言習慣。對此，教育不能簡單“一禁了之”，而應加強引導，幫助學生理解不同語境中的語言邊界，在尊重網絡語言創造力的同時，保持公共表達的規范和理性。

　　語言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的重要紐帶。傳統文化中的思想智慧、價值理念和審美精神，大多依托語言文字得以延續。語言教育始終承擔著文化傳承、精神涵養和價值認同的重要使命。新時代的語言教育還應進一步強化文化浸潤，讓學生在語言學習中增強文化認同、堅定文化自信，引導青少年理解中華文化的深厚底蘊。

　　教師是語言育人的關鍵力量。教師的語言素養、閱讀積累和文化修養，直接影響學生的表達習慣和價值觀念。面對人工智能給教育帶來的變化，教師既要主動適應數字化教學，也要守住語言教育的人文底色，在知識傳授之外，重視培養學生真實表達、獨立思考和理性交流的能力。

　　語言素養既關乎個人成長，也影響社會文明水平。真正有力量的語言，并不是整齊規范的文字排列，而是能夠表達真實經驗、承載獨立思考并回應現實問題的聲音。

　　（崔美英系吉林外國語大學東方語學院講師、碩士生導師，金哲俊系延邊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22&ZD305］成果）

《中國教育報》2026年05月28日 第07版

作者：崔美英 金哲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