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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過往,皆為序章”,是目前非常風行的一句話。其語言表述和結構,文言氣息濃重,恐怕會令許多人以為它是哪個中國古代圣賢遺存的金句。恰恰相反,它的原始出處,大概率是莎士比亞作品《暴風雨》第二幕第一場里的一句臺詞。
《暴風雨》,莎翁晚期創作的傳奇劇,略當于中國古代神怪小說。在我看來,它幾乎就是一部結局皆大歡喜版的《哈姆雷特》。
為什么說“大概率”?道理在于“說有易,說無難”——我們無法完全了解莎士比亞之前或之后,是否有人說過更接近這句臺詞的話;還由于它畢竟是譯文,譯者難免各行其事,各呈其妙,舉例說:《莎士比亞全集》兩位翻譯名家朱生豪(1912—1944)和梁實秋(1903—1987),前者把它譯作“以往的一切都只是個開場的引子”,后者把它譯作“以往的只算得是序幕”,兩者意思基本一致,行文略有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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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紓(左上);梁實秋(右上);蕭乾(左下);朱生豪(右下)
然而,相比“凡是過往,皆為序章”,朱梁所譯,未必稱善——人家八個字,便把意思和盤托出,并且瑯瑯上口,非常好記,顯示時至當代,文言尚具魅力。值得一提的是,單獨拈出“八字訣”,文縐縐,語感特別棒;把“八字訣”放在整篇中,則難免突兀:朱梁用的是標準白話文,若“白夾文”,不夠純粹了。盡管如此,“八字訣”利于流通,卻是不爭的事實。
那么,“八字訣”是誰的發明?遺憾,我不得而知。
迄今,莎翁作品在中土的傳播路徑,經專家考證,厘清程度可稱近于完善,其中,林紓(1852—1924)厥功至偉。1904年,商務印書館出版了由魏易口譯、林紓筆述的《吟邊燕語》,即蘭姆姐弟根據莎翁原著編寫的《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問題是,林不像朱梁那樣徑直對接莎翁原著,而是接了“三手貨”:經莎翁-蘭姆姐弟-魏易三度創作,然后自己又發揮或改造一通,《暴風雨》中金句,自然被弄丟了。
蘭姆姐弟《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通俗易懂,英國人只要具備小學文化程度,閱讀應該不成問題;與之相應,一百年來通過譯者中介,中國小學生也能像英國小朋友一樣毫無障礙地了解莎翁作品。可是,一百年前呢?《吟邊燕語》對于不諳“之乎者也”“唐宋八家”者,無疑設置了閱讀璧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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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吟邊燕語》早期版本書影;中:《吟邊燕語》1981年版本書影;右:《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書影(蕭乾譯)
在莎翁和蘭姆姐弟筆下,《暴風雨》的劇名友好任何讀者,只是,如此“引車賣漿之徒所操之語”,在力倡作文必須“雅潔”的桐城派殿軍林紓眼里,當然不屑啦。他別出心裁,起了個《颶引》的劇名,極易讓普通讀者懵圈。
就事論事,“颶引”兩字倒是頗含劇透意味及開宗明義的好處——颶,指大西洋海域生成的強熱帶風暴;引,古漢語中有牽引、裹挾之義。總括起來,其意象為:一場颶風引發的重大狀況。用我們熟悉的話術說:“?時代中的一粒灰,落在個人頭上,可能就是一座山?”。
且看林紓的一節譯文:“大海之中有荒島一,島中居人,則發禿齒危一衰翁也,名曰泡司柏魯。有女曰米蘭達,風神絕世。米蘭達隨父大隱時,僅數歲,舍其父外無接見第二人者。居為山洞,分數區為堂室,一為翁書室,積書滿之。書多言禁勒禹步之術,以當時名宿皆以此為專家之學。”桐城派味道濃郁。
再看蕭乾(1910—1999)的譯文:“在海上有這么一個島,島上面只住著個叫普洛斯彼羅的老頭兒和他的女兒米蘭達。米蘭達是一個很美麗的年輕姑娘,她到這個島上來的時候年紀還小得很,除了她父親的臉,再也記不得別人的臉了。他們住在一座用石頭鑿成的洞窟(或者說洞室)里,這座洞窟隔成幾間屋子,普洛斯彼羅管一間叫作書房,里面放著他的書,大部分是一些關于魔法的;當時凡是有學問的人都喜歡研究魔法。”新文學腔調十足。
僅就文章的感性和節奏、詞藻的講究和優雅而言,我以為林譯確實有后來者難以取代的文學張力。當然,林譯缺點也很明顯,如“禁勒禹步之術”云云,指以禹步配合咒語來行驅遣邪祟鬼怪的法術,外行哪里懂得!
事實上,“凡是過往,皆為序章”后面還跟著一句要緊話——“以后的正文該由我們來干一番”(朱譯)或“將來的便要看你我怎樣去處置了”(梁譯)。由此觀之,《暴風雨》被林紓“譯”得個性突出,是有理由的。
原標題:《晨讀 | 西坡:凡是過往,皆為序章》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沈琦華
本文作者:西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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