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新：謹防文墨功能的矮化

【能不憶江南按語】曾在《浙江日報》“三味書屋”專刊與《中國經濟時報》“文化”專刊作《謹防文墨功能的矮化》，曾在《浙江日報》“錢塘江”副刊與《浙江工人日報》“人間”副刊作《文體的等級》。此次為《讀寫》雜志“讀寫夜話”專欄寫的5000字的文章就是在原來兩篇千字評論的基礎上開拓廣度與挖掘深度的，希望能在知識性、文學性、思想性、哲理性融會貫通之余，給讀者諸君帶來趣味性，有利于莘莘學子“深閱讀”與“真寫作”！

《浙江日報》“三味書屋》專刊

《中國經濟時報》”文化“專刊局部

《浙江日報》”錢塘江“副刊局部

《浙江工人日報》“人間”副刊局部

《讀寫》雜志”讀寫夜話“專欄

謹防文墨功能的矮化
金新
清張潮的《幽夢影》以為：“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隨著韶華之逝、閱歷之深，書會讀出點自我心得來。筆者雖談不上“臺上玩月”而一馬平川會難解之意、悟最上禪機，倒亦囊中探物知曉：“冬讀經，以神專；夏讀史，以時久；秋讀諸子，以致別；春讀諸集，以機暢。”
不過，對眼下有些所謂風流倜儻的文學評論則不然，無論待以四時之不同或大同，不看還有相當清晰而自信的判斷，一看反而疑竇叢生，不知所云。那些不加任何界定的自造概念，那些鋪天蓋地的名詞術語，那些莫名其妙的語言結構，那些專橫武斷的驚人論點，令人始看玄妙難解，若有深意存焉，再一斟酌，竟覺花里胡哨、故弄玄虛罷了。其許文深邃高雅遠不如經史子集，淺顯通俗大不如順口溜打油詩，考證起“魯迅喜啖風干荸薺”“阿 Q 原型是個胖子”“曹雪芹愛喝二鍋頭”之類，倒還得心應手，可評論起作品來，卻隔靴搔癢、言不及義。
夜讀古籍，跨越時代的鴻溝、彌合地域的間隔，通過時間差與地域差謀求古今寫作運思之文墨的溝通與和諧，不禁由衷地折服古人簡潔至極、精彩絕妙的一字評。且觀評文著之精華，唐柳子厚的《答韋中立論師道書》語：“ 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恒，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取道之原也。”其“質 ”“恒 ”“ 宜 ”“ 斷 ”“ 動 ”五字，分別概括了《尚書》《詩經》《禮記》《春秋》《易經》的基本特點：敘述樸素，不事雕琢；感染永恒，不拘時空；道德規范，不越雷池；果敢鮮明，不至猶豫；靈動變幻，不予呆滯。且看論文人之軌跡 , 宋吳可的《藏海詩話》云：“ 杜詩敘年譜，得以考其辭力，少而銳、壯麗肆、老而嚴，非妙手文章不足以致此。”其“ 銳 ”“ 肆”“嚴 ”, 從為詩之辭力之角度 , 把杜工部一生詩歌創作分成三個階段；尖銳潑辣，縱橫怒肆，嚴整平和以返瑛歸真。且念議文體之有別，明清以來文論的共識：“詩莊、詞艷、曲俗。”其“ 莊 ” “ 艷 ” “ 俗 ”，評定唐詩、宋詞、元曲各自的特點：偏于莊重，側于艷麗 ,近于通俗。
古之文壇高手，于著作、著作人抑或著作體之屬，居然能攝一字客觀概括特征，顯示出超乎尋常的鑒賞水平與非同凡響的語言能力。諸如那評《春秋》，“ 斷”字寫盡了“ 一字褒貶，筆削春秋”；那論老杜 ,“銳”“肆 ”“ 嚴 ”字體現了其詩風由熾熱趨向悲涼，定型為隨意揮灑；那議唐詩，“ 莊 ” 字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了廓清齊、梁的“采麗競繁，而興寄都絕 ”的形式主義詩風，繼承漢、魏的優良傳統 , 建立剛健、樸質的詩風 。今之淺入深出之輩相去亦遠矣，大有文墨功能矮化之趨勢。矮化者，退化之謂也。
萬物的矮化或曰退化，均與環境有關。譬如鯨、海豚在進化過程中，固于外因、為求生存，四肢成了鰭狀；仙人掌的葉子蓋相同故，成了針形。生物體這種于演變進程里某一部分器官變形改狀 , 構造緩慢簡 化 , 機能逐漸減退甚至完全消失的現象 , 正在文學或者說文字領域 “克隆 ”。時下商品經濟衍生了一股拜金主義思潮,一種追名逐利風波,一些文化槍手不思辛勤獵獵 , 欲“庭有縣（懸）貆”，于是為文扯虎皮作大旗，甚而至于理不夠捕風捉影湊，“銀樣镴槍頭”。
進化與退化相對而言，退化總是在進化中產生，“ 物競天擇”已側面證之。在進化的歷程里，猿成了人，在進步；肢成鰭者，在退步。猿演化為人，機能心智進階，是向上蛻變；陸生肢體退化成鰭，適配水域生存，畢竟是向下蛻變而與機能心智進階風馬牛不相及。盡管退化未必消亡 , 并不像生命體的老化那樣與死亡有必然聯系 , 然而可以斷言, 那些文字“大排檔 ”或曰“大路貨”, 定會于華夏文化的“大浪淘沙”中退出歷史舞臺而銷聲匿跡。
當然 , 文墨造詣的高下，本是個綜合性的評判命題。
想起了胡適與黃侃的“文白斗法” ——
胡適是五四白話文運動最早的倡導者與實踐者。由于白話文是新生事物，當時社會上反對異常激烈，以著名語言文字學家、音韻訓詁學家、國學大師黃侃為最。其作為頂尖國學大師章太炎的大弟子，恃才傲物，狂妄與尖刻是出了名的。黃侃年輕時曾拜訪經學家、文學家王闿運，湘綺先生對黃侃的詩文激賞有加：“你年方弱冠就已文采斐然，我兒子與你年紀相當，卻還一竅不通，真是鈍犬啊。”黃侃聽罷竟言：“你老先生尚且不通，更何況你的兒子。”如此狂狷之人，又是反對白話文的急先鋒，黃侃對胡適進攻的火力之猛可想而知，一有機會便冷嘲熱諷。一次，黃侃在講課中贊美文言文的高明，舉例說：“如胡適的太太死了，他的家人電報必云：‘你的太太死了！趕快回來啊！’長達11字。而用文言則僅需‘妻喪速歸’4字即可，僅電報費就可省三分之二。” 胡適遂加反擊且巧妙得令人拍案叫絕。也是在課堂上，胡適大講白話文的好處時，席間有個黃凱的崇拜者以文言文電報省錢的論調來反駁道：“白話文語言不簡潔，打電報用字就多，花錢多。”胡適說：“不一定吧。要不我們做個試驗。前幾天，行政院有位朋友給我發信，邀我去做行政院秘書，我不愿從政，便發電報拒絕了。復電便是用白話文寫的，而且非常省錢。同學們如有興趣，可代我用文言文擬一則電文，看看是白話文省錢，還是文言文省錢。” 同學們果然紛紛擬稿，最后胡適從電稿中挑出一份字數最少的且表達完整的，其內容是：“才學疏淺，恐難勝任，恕不從命。”胡適念畢，不無幽默地說：“這份電稿僅12個字，算是言簡意賅，但還是太長了。我用白話文只須５個字：‘干不了，謝謝。’”隨后胡適解釋道：“‘干不了’，含有‘才學疏淺、恐難勝任’之意，而‘謝謝’既有對友人費心介紹表示感謝，又有‘恕不從命’而婉拒之義。”
看來，文墨功能如何，是優是劣，是強是弱，關鍵在于人的綜合素質，與漢語語體層面的類別劃分無關，與文章格式種類無關。
評論的誤導之風勁吹之下， 少數有自知之明者尚能潔身自好， 如有些評論者在評論余華的小說《許三觀賣血記》時溢美：“這是什么？這就是中國的諾貝爾，如果說中國至今還沒有人能夠獲得世界性的諾貝爾文學獎的話, 就是因為沒有余先生這樣的作品, 其能指 (？) 、張力 (！) 堪稱舉世無雙。”余華對此持冷靜態度, 潛心創作, 我行我素, 當有媒體詢問, 不屑一顧： “我從來不看這類評論性文字 ！”而那些沉不住氣者, 則井底之蛙, 如有某雜志社創意“新生代作家 ”概念(20 世紀 60 年代出生的青年作者 ), 且大力扶植、大加贊美,于是南京一些青年作家便狂妄不堪起來,據媒體報道，有W先生竟然公開宣稱：“ 我的小說代表當今最高水平 ”,“ 魯迅的小說絕對比不上郁達夫, 他的雜文誰都可以寫 ”,“從來不看所謂古典名著,那都不合時宜了”。
文體也有等級？
姑不論W先生其人的小說是否代表了當今最高水平，名不見經傳，沒有拜讀，遑論是非；亦不評迅翁與達夫先生之小說孰優孰劣，此文壇自有公論，不必贅言。欲指點迷津的倒是有關文體的等級問題。聽話聽音，鑼鼓聽聲，從W先生所說的“雜文誰都可以寫”來看，似為一種寄人籬下的劣等文體，順手牽羊，乃下里巴人之技耳，哪里像小說，陽春白雪之道也！
查一查《中國文學史》，平心而言，W先生的論調確有一定的道理，文體自古有等級，只不過顯而易見寄人籬下者恰恰是其溺愛之小說罷了。“小說”一詞始見于《莊子·外物篇》：“飾小說以干縣令，其于大達儀遠矣。”指的是一些卑瑣無價值的言談，還不成文體。嗣后見于班固《漢書·藝文志》：“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這才有了文體的概念，盡管不登大雅直堂。其魏晉南北朝時期發跡，有了志怪小說與軼事小說，而唐代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W先生鄙薄的、小說上不了臺階的魯迅先生對小說倒頗有研究，著有《中國小說史略》，指出：“至唐代而一變，雖尚不離于搜神記逸，然敘述宛轉，文辭華艷，與六朝之粗陳梗概者較，演進之跡甚明，而尤顯者乃在是時則始有意為小說。”對于小說，歷代正統文人往往不屑一顧，漢人班固縱然摒之于九流之外，唐人也“每訾其下”，就像W先生堂而皇之唾棄雜文一般。可當時參加名為傳奇的小說創作的人，卻有不少名家。李肇說：“沈既濟撰《枕中記》，莊生寓言之類；韓愈撰《毛穎傳》，其文尤高，不下史遷：二篇真良史才也。”這說明，W先生引以為豪的文體，直到唐代才日臻改變人們的傳統思維定勢，正式形成了規模與特點，作為一種獨立的文學樣式走向社會。適得其反的是，被W先生搶白的雜文，則“春風得意馬蹄疾”，先秦歷史散文與哲學散文里獨占鰲頭，經久不衰，與詩于某種意義上秋色平分，各各江山半壁風騷領。
每一種文體的發展，離不開其他文體的影響。唐傳奇之所以能攜小說步入文學殿堂，蓋因受詩和散文等的熏陶，形成了以詩歌與散文結秦晉之好、抒情與敘事綴同心并蒂的獨特風格。看一看白居易的《長恨歌》、陳鴻的《長恨歌傳》，元稹的《鶯鶯傳》與《李娃行傳》之類，便見一斑。在小說早已走出古之困境，眼下再造現代輝煌之際，W先生石破驚天之高論未免讓人想起《貓教老虎學藝》的民間寓言故事，置小說于不仁不義之地哉！
其實，文體的等級是由演變過程而造就的暫時性距離，一旦形成，豈有優劣之分？關鍵是看掌握在何人手里，優則優、劣則劣，強則強、弱則弱，“楚河漢界”生焉。試將劉禹錫之百字雜文《陋室銘》較之W先生“代表當今最高水平”之小說，公論向誰？愚大膽推想，除卻字數懸殊，占絕對優勢外，其小說不要說千年之后，恐面世數載即不復存在矣！
孔子之斷語“不知詩無以言”，有夸大詩之嫌，唯因其為圣人；W先生之斷語，也有夸大小說之疑，則何許人也？記得當時嘗套用《詩經·小雅·巧言》句“巧言如‘狂’，言之厚也”立意，在《浙江日報》“錢塘江”副刊作《文體的等級》一文予以駁斥，迅翁有語：“辱罵與恐嚇決決不是戰斗。”
其實，像W先生那樣由于懷有“從來不看所謂古典名著,那都不合時宜了”的錯誤想法而形成讀寫思維惡性循環的人不在少數,這些人難以理解古人高超的敘描文墨, 例如杜甫的《曲江對雨》“林花著雨胭脂濕 ”, 其 “ 濕 ” 字, 連蘇軾、黃庭堅、 秦觀、佛印四文場弄潮高手曾試圖分別換以 “潤”“老”“ 嫩”“落”, 都只因 “潤 ” 字僅寫出了“林花著雨”后花的形表 ,“ 老” 字僅道出了花的衰 情 ,“ 嫩 ” 字僅表明了花的色質 ,“ 落 ” 字僅顯示了花的態勢 , 而杜子美一 個 “ 濕 ” 字盡傳形、情、色、態 , 無法實施取而代之。溢美所生之浮躁心態 , 使“為人性僻耽佳句, 語不驚人誓不休”成了如今一些爬格子者的笑柄。難怪乎有為學者曰：“ 科學技術只有上山之時, 文學藝術卻有下山之際。”確實,人文科學有別于自然科學， 唐代形成的文學之高峰, 進入二十一世紀的中國靠這些文墨功能矮化且狂妄者來超越絕無可能！
北齊顏之推的《顏氏家訓?名實篇》認為：“上士忘名, 中士立名, 下士竊名。”為文者宜淡薄功名利祿以免浮躁, 耐得寂寞孤燈以求踏實, 竭力做個“忘名”的上士, 甘愿畢生默默,自“窺月”而“望月”而“玩月”般循序漸進, 居高臨下,文墨功能必然“無心插柳柳成行”, 得到強化。屆時跳出文學“周期率”并不是一個美麗 的海市屋樓。文學在歷史中不是直線進步，而是具有質與文、雅與俗、盛與衰、新體與舊體交替循環、周而復始的演變規律，且與時代、社會、政治高度耦合，“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
時下，這種“文墨功能的矮化”病正在教育領域滋生、蔓延。高中語文課的文學欣賞是以審美鑒賞與創造為核心素養，要求學生從語言、形象、情感、意蘊四個層面讀懂作品，兼具感受力、思辨力與文化理解力，最終形成個性化、有依據的審美判斷。遺憾的是，我們的很多學生缺乏這種用心分辨美、感受美、評定美的思維能力, 尤其是畢業班的學生,不講究功夫在詩外、功到自然成，而熱衷于寫一些不痛不癢、不倫不類、辭不達意的“八股化”的模式文章 , 充當 “ 敲門磚 ”,將作文的功利性推向極至。然而，這既是一個學的問題，也是一個教的問題！
《中國教育報》曾有消息說，當有記者詢問一個中學生是否看文學名著時，此學生竟然反唇相譏道：“看名著能幫我考大學嗎？”語出驚人，簡直令人瞠目結舌。然而，客觀而公正地說，造成中學生不看名著，語文老師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能有的語文老師會不無委屈地說，他們不看，總不能強迫！在這一點上，非洲的猛虎比我們要高明：它們從不教導虎仔什么食物最有營養，只要自己吃得津津有味，再年幼的小老虎也知道這就是最好的美味。
淺瀏覽只獲得碎片化信息，無法形成思考力與文筆功底；沒有“深閱讀”，何來“真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