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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譽為"亞洲第一藥泉"的湯崗子溫泉旅游度假區(qū),我聽過太多的傳說。可傳說終歸是傳說,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皮膚去觸碰,用自己的心去丈量這片土地的溫度。湯崗子溫泉旅游度假區(qū),坐落在鞍山市千山區(qū)南郊約十二公里處,占地面積約四十五萬平方米,是全國四大康復理療中心之一。這些數(shù)字我在來之前便已了然于心。可當我真正站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面對眼前古樸莊嚴的正門、兩側蒼翠挺拔的松柏、以及從遠處溫泉區(qū)升騰而起的裊裊白霧時,所有的數(shù)字都化作了一個樸素的感受:這里很大,大到可以裝下一千三百年的時光;這里很暖,暖到可以融化一個旅人所有的疲憊。
我沿著石板路緩緩走入度假區(qū)。腳下的石板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圓潤,每一塊都像是一本翻舊了的史書。路旁的荷花湖上,幾只野鴨悠然劃過水面,蕩開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硫磺氣息,不刺鼻,反而讓人覺得安穩(wěn),像是大地特有的體香。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腔里那些在城市中積攢的濁氣,正在被這一口口溫熱的空氣慢慢置換。
據(jù)史料記載,湯崗子溫泉的發(fā)現(xiàn)可追溯到唐代貞觀年間。相傳,唐太宗李世民率兵東征高句麗,大軍行至此處時,一匹戰(zhàn)馬忽然失蹄,前蹄猛地踏入一處泉眼。誰也沒有料到,這一踏,竟踏出了一池清澈滾燙的泉水。將士們連日征戰(zhàn),人困馬乏,便在此扎營休整,以泉水沐浴。說來也奇,那溫泉水仿佛有靈性一般,將士們泡過之后,一身的疲憊與征塵竟被洗滌得干干凈凈,精神為之一振,士氣大振。李世民大喜,登上身后小島上的亭閣,面朝東方,許下了一個莊重的承諾:"若東征得勝歸來,必將重修此亭。"果然,大軍凱旋。太宗不忘諾言,命人重修亭閣,取名"祈愿亭"。這座亭子至今仍在,靜靜地矗立在溫泉之畔,像一位飽經(jīng)滄桑的老者,不言不語,卻道盡了千年風云。
我站在祈愿亭前,伸手輕輕撫摸那斑駁的石柱。石面冰涼,可我的掌心是溫熱的。這一冷一熱之間,仿佛隔著一千三百年的光陰。我閉上眼睛,風從耳邊掠過,恍惚間似乎聽到了戰(zhàn)馬嘶鳴、甲胄鏗鏘的聲音。那是大唐的風骨,是盛世的回響,是一個帝王在馬蹄踏泉之后許下的莊嚴誓言。到了遼金時期,這里設立了湯池縣。"湯"者,溫泉也;"池"者,泉眼也。一座縣城因泉而得名,可見這泉水在當時已是何等舉足輕重的存在。金太宗也曾親赴此地"坐湯",享受那一池熱浪的撫慰。明崇禎三年,當?shù)匕傩樟⑾铝恕赌棠虖R碑》,碑文雖已漫漶,卻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對溫泉的虔誠與感恩。
如果說歷史是湯崗子的靈魂,那么泉水便是它跳動的心臟。我來到溫泉的核心區(qū)域,眼前的景象讓我屏住了呼吸。這里的溫泉水源自地下兩千余米深處,日均涌水量約兩千余噸,出水溫度高達七十二攝氏度,清澈透明,無色無味。工作人員告訴我,這泉水中富含鍶、鋰、錳、鋅、硒等三十余種對人體有益的微量元素,是名副其實的"醫(yī)療級溫泉水",被專家譽為"亞洲第一藥泉"。
我小心翼翼地將手探入泉池,那一瞬間,一股滾燙的熱流從指尖直沖心底。那不是灼痛,而是一種被大地深處緊緊擁抱的踏實感。我想象著,這些水在地底兩千米的深處,被巖石和地熱煎熬了不知多少萬年,才終于找到了一個出口,噴涌而出,將積蓄了億萬年的溫暖,毫無保留地贈予每一個來到這里的人。這是一種怎樣的慷慨?大地把自己最深處的熱量,一點不留地捧了出來。
而更讓我驚嘆的,是那片亞洲獨一無二的天然熱礦泥。在度假區(qū)的荷花池畔,我見到了那片聞名遐邇的熱礦泥區(qū)。它長一百一十米,寬約一百米,是全國最大的天然熱礦泥區(qū)。泥溫高達四十五攝氏度,即便在寒冷的冬天也不受氣溫影響,始終保持著溫潤的熱度。據(jù)專家介紹,這些礦泥是幾億年前火山爆發(fā)后火山灰的堆積物,經(jīng)過近億年的溫泉滋養(yǎng)和理化作用才逐漸形成,既有顆粒均勻的優(yōu)點,又有粘土柔軟細膩的長處。我躺在熱礦泥上,感受著那種濕熱而綿密的觸感從肌膚滲透到骨骼。工作人員說,泥療有三大作用:濕熱作用能促進血液循環(huán),加速體內(nèi)病理產(chǎn)物的排出;機械作用能增強皮膚彈性;化學作用則通過泥中的多種有益元素,經(jīng)由皮膚上的化學感受器反射到人體內(nèi)部,起到深層調(diào)理的效果。
漫步在度假區(qū)內(nèi),我看到了一座風格獨特的建筑,那便是上世紀二十年代張作霖修建的"龍泉別墅"。據(jù)說,當年張作霖在此設有大小浴池多處,每一處都經(jīng)過精心設計,融合了中式園林的典雅與北方建筑的豪邁。站在別墅前,我仿佛能看到那個風云際會的年代,一位東北王在征戰(zhàn)之余,也曾在這一池溫湯中卸下鎧甲,享受片刻的寧靜。
上世紀三十年代初,末代皇帝溥儀曾兩次下榻于此。我不知道,那位從紫禁城走出來的末代天子,在泡進這池溫湯的時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對昔日榮光的追憶?是對命運無常的感慨?還是僅僅想在這一池熱水中,暫時忘記自己是誰?歷史總是喜歡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留下注腳。溥儀的足跡早已被時光沖淡,可這池溫泉依舊滾燙,依舊在每一個冬日里,為每一個來客提供著最樸素的溫暖。這或許就是湯崗子最動人的地方:無論誰來,無論從哪里來,這池水都一視同仁,不分貴賤,不問過往。度假區(qū)內(nèi)還保留著五十余處人文景觀,龍宮溫泉、荷花湖、清林別墅,每一處都有自己的故事。我沿著小徑慢慢走,陽光透過樹枝的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講述著那些被歲月掩埋的往事。
夜幕降臨,我再次走進了溫泉池。夜空中繁星點點,溫泉的熱氣在頭頂氤氳成一片朦朧的霧氣,星星在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像是被水泡軟了的鉆石。我仰頭靠在池壁上,讓七十二度的溫泉水托住我的全身,那一刻,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煩惱,都隨著蒸汽升騰、消散。我想起了唐代的將士們,想起了金太宗,想起了張作霖,想起了溥儀,想起了那些在這池水中泡過的千千萬萬的普通人。他們來自不同的時代,有著不同的命運,可他們都在這同一池水中,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那份安寧。這就是湯崗子。它不張揚,不喧嘩,只是安安靜靜地守在鞍山的南郊,用一池滾燙的泉水,等待著每一個需要溫暖的人。
【作者簡介】
史傳統(tǒng),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zhí)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fā)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yōu)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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