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球汽車:“如果把現在的汽車設計比作照鏡子,你覺得鏡子里照出的是什么?”
邵景峰:“應該會照出整個行業在這個歷史時刻的集體焦慮。”
寰球汽車:“面對那些更具確定性的‘平替爆款’,堅持原創還需要理由嗎?”
邵景峰:“堅持原創的代價當下可見,但放棄原創的代價,三五年后才會顯現。那時再回頭,成本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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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邵景峰對話,你很難感受到外界那種被銷量指標和技術參數裹挾的急躁。作為上汽集團首席專家、上汽研發總院總設計師兼上汽英國技術中心總經理,他身上的頭銜足夠厚重,但坐在面前的他,狀態卻更像一個冷峻的行業觀察員。他不急于向你拆解某個前格柵的傾角或是腰線的曲率,而是更喜歡剖析這些點線面背后的“集體心理”。
這種松弛感與清醒,在這個“保時捷化”與“路虎化”泛濫的時代,顯得有些奢侈。在這個容錯率極低的周期里,汽車造型正被嚴苛的風阻系數、平臺架構和商業效率,擠壓進一個狹窄的物理邊界。當所有人都在同一套安全牌里追求確定性時,設計似乎正在變成一項精密計算的填空題。
但邵景峰不這么看。在他眼里,造車不僅是一門產業邏輯嚴密的生意,設計更是在回應這個時代里人內心的渴求。當所有的智電參數最終都會被追平,真正無法被平替的,恰恰是算法無法捕捉的那部分“留白”——一個品牌對“人”的理解深度。
從探索東方意蘊的榮威“律動設計”,到贏得全世界審美認可的MG Cyberster(參數丨圖片),再到今天提出以人為中心的“家越”概念…… 在這場對抗同質化、重塑中國汽車原創DNA的漫長博弈中,邵景峰試圖透過這面映照出行業焦慮的鏡子,去尋找一條不被時代淹沒的破局之路。
同質化背后,是整個行業的集體焦慮
和所有工業品設計一樣,汽車設計從來就不是一件純粹把玩線條與曲面的藝術品,它首先是一門嚴密的生意。
所以在邵景峰看來,在今天競爭激烈的市場環境中,造型上的每一次妥協,本質上都是經營壓力的物理外溢。當我們在談論設計同質化時,我們真正在談論的,其實是整個產業鏈在利潤驟減、容錯率極低的當下,被迫做出的集體防御與風險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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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比寒冬還寒冬的環境下,我們的很多動作將會變形。”邵景峰說。同質化不再是單純的病因,它只是整個系統在極致內卷和求生欲驅使下交出的標準答卷。“復刻經典”這件事,鏡子里照的其實不只是保時捷和路虎,照的是整個行業在某一個歷史時刻的集體選擇。
這種現象并不陌生。
就像2017年前后的手機行業,劉海屏幾乎一夜之間席卷所有品牌。從純審美角度看,那甚至稱得上是一種“降級”,但幾乎所有廠商都選擇了跟進。原因很簡單:當技術路徑尚未穩定、市場預期仍不明確時,跟隨已經被驗證的方案,往往是產業鏈效率最高、風險最低的選擇。
今天的汽車行業,正步入類似的深水區。空前擁擠的產品矩陣與被無限擠壓的單車利潤,讓“確定性”成了最高法寶。于是,同質化不再是單純的病因,它是系統在極致內卷下交出的那份標準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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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背后可能是產業效率問題,是組織決策問題,是商業模式問題,也是經濟環境問題。”邵景峰表示,“作為設計師,理解這個大背景,比急著做判斷更重要。”
業內鮮少有人去厘清“審美趨同”與“刻意模仿”的楚河漢界,但在邵景峰的推演中,兩者的商業底色截然不同。“這個邊界,我認為首先要看驅動力從哪里來。” 順應時代語境是本分,但如果這種“審美收斂”僅僅是為了走商業捷徑、規避試錯風險,“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趨勢可以相同,但驅動你做出這個選擇的邏輯,決定了你是在順勢而為,還是在隨波逐流。”
而真正捍衛原創設計,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設計最大的對手,很多時候并不是競爭對手,而是短期銷量壓力。原創設計的價值,也往往無法立刻體現在銷量數字里,它更多沉淀在用戶認知、品牌資產以及長期辨識度之中。
業內鮮少有人愿意撕開“無風險設計”的偽善面具。在今天的行業語境里,全行業似乎都在追求一種絕對的安全牌,造型看板的冰山之上掛著體量、設計與夢想,冰山之下卻密密麻麻寫滿了“老板今天喜歡啥”。
“這反映的是設計師個體對犯錯的恐懼,遠大于創造價值的渴望。”邵景峰對此有著針尖般的清醒。個體追求無風險可以理解,但短期看似無風險,長期可能就是高風險。“沒有風險的創新,就是扼殺創新。無風險,才是最大的風險。”
因此,邵景峰捍衛原創設計定力的方式,并不是簡單地爭論對錯,而是不斷去證明。他要面對的,是用戰略視角去算一筆跨越周期的賬:堅持原創,代價是當下的真金白銀與陣痛;但放棄原創,代價則是三五年后品牌靈魂的徹底失語。等到退潮時再想把“臉”找回來,重塑認知的高昂成本足以拖垮一家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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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上汽也曾做過許多在當時看來頗具冒險性、甚至“早于時代”的設計嘗試。2012年的榮威E50,中國首款純電動車;2018年的Marvel X,中國首款高端純電動汽車;2023年的MG Cyberster,全球首款純電動敞篷跑車。在他看來,每一款,都是用一個“不確定”的當下,換一個“更確定”的未來。正是這些被時間證明過的判斷,積累成了設計團隊真正的話語權,下一次堅持的時候,才會被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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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原創,從來不是為了刻意“與眾不同”,而是在行業集體趨同、審美不斷收斂的時候,依然能夠建立并保留一種不輕易被時代淹沒的品牌辨識度。而這背后所考驗的,不只是設計能力,更是企業是否愿意為長期品牌價值保留足夠的戰略定力。這或許才是中國汽車產業走向成熟過程中,最難也最重要的一課。
“原創”如何跳出技術趨同的“桎梏”
很多時候,真正決定一輛車長什么樣的,并不只是審美趨勢與設計靈感,而是那些不可觸碰的硬約束。
尤其是在智電技術逐漸趨同的背景下,這種約束正在變得越來越明顯。安全法規、碰撞標準、電池布置等要求,不斷壓縮著設計自由度;而新能源時代對風阻系數與續航效率的極致追求,也在進一步收斂汽車造型。
比如在純電(BEV)時代,為了榨取續航,底部電池包的加厚直接抬高了整車的初始姿態,讓原本追求低趴、動感的車身比例變得極難舒展;而高階智駕硬件——尤其是頭頂激光雷達的強制上車,又往往粗暴地打破了傳統車頂流線的美學完整性。這些不可逆的技術妥協,如同在造型板上筑起了一道道硬墻,將汽車造型推向高度的同質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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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所有品牌都圍繞同一套技術、空氣動力學邏輯優化產品時,“越來越像”似乎在某種程度上也成為一種產業必然。
與此同時,平臺化與模塊化架構的普及,則進一步強化了這種趨勢。如今,很多車型的軸距、座艙比例、車頭高度甚至整車姿態,往往在工程階段就已被提前限定,設計師真正能夠發揮的空間,只剩下細節語言。
邵景峰毫不避諱現實的痛點:“保持產品定義的主導權,有一個更根本的前提:設計必須在足夠早的階段介入。”
倘若平臺架構與工程方案已成定局,再驚艷的筆觸也無濟于事。“如果平臺、架構、工程方案已經鎖定,設計再有想法,也只是在既定框架里做表面文章。真正的主導權,發生在產品定義階段,而不是造型階段。”
在他的邏輯里,當風阻系數、平臺架構、技術趨同成為客觀存在的產業條件,真正的分化絕不會發生在參數層面。“因為產品參數會過時,配置會被追平。真正不會被追平的,是一個品牌對“人”的理解深度。設計不能只成為技術的容器,更要成為人性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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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此,今年北京車展前,上汽榮威品牌的發布會并沒有從“車”開始講,而是從“人”開始講。無論是與知名設計師約瑟夫·卡班的合作,還是圍繞年輕用戶審美變化展開的討論,甚至包括邵景峰自身在時代變化中的思考,本質上都在回應同一個問題:
今天的用戶,究竟希望成為什么樣的人。
榮威全新家越系列三臺概念車,也分別對應了三類用戶:家越07代表“肩負責任的人”,家越06代表“不被定義的人”,家越09代表“掌控局面的人”。這背后其實是一個更深層的判斷:相比單純研究用戶想買什么車,理解用戶想成為什么樣的人,才是設計更根本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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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用戶真正關心的,從來不只是這臺車跑多快、續航多遠,而是它與自己的生活究竟有什么關系。它是否能讓人更舒適、更自由、更體面、更安心,是否能夠成為個人氣質與生活狀態的一部分。
而這是技術趨同壓不掉的東西,也是中國品牌在全球競爭里,還未被充分開采的資產。設計不只是塑造產品,更是在回應這個時代里,人們逐漸缺失的情緒價值與身份認同。
就像美式豪華回應的是對于力量感與自由感的追求,日式精工強調的是細膩、秩序與長期可靠性一樣,中式汽車設計本質上也應該是中國用戶情感、生活方式與精神狀態的外化表達。因此,中國汽車設計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建立某種“中式符號”,而是要真正讀懂當代中國用戶的需求變化。
鑄就中國汽車原創設計的靈魂
盡管中國汽車借助智電技術實現了“彎道超車”,不少新品牌也通過“借鑒”快速建立起所謂的“高端感”。
但很顯然,想真正形成全球競爭力,僅有技術領先遠遠不夠。
當前中國汽車出海,正在經歷從單純的“產品與性價比輸出”向“品牌與價值輸出”的深層跨越。在知識產權與準入門檻極其嚴苛的國際市場,高度同質化或帶有“借鑒”痕跡的設計,不僅隨時可能觸發專利訴訟與市場禁令的絞殺,更會將品牌死死釘在低端平價的泥潭里。在這個戰略轉型節點上,原創設計不再只是單純的美學追求,而是企業打破價格戰內卷、在全球市場支撐起單車高利潤與高溢價的核心戰略資產。因為技術能力終究會隨著全球產業鏈的擴散而被快速追平,而真正難以被復制的,恰恰是原創設計背后所建立起來的品牌辨識度與全球溢價權。
在邵景峰看來,中國汽車設計這些年進步很快,單款產品的設計執行力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水準。但當前行業最缺的,或許并不是設計能力本身,而是讓設計語言跨越周期持續傳遞的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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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個品牌真正的設計競爭力,不體現在某一款車有多驚艷,而是體現在第三款、第五款車上市的時候,用戶還能清晰地感受到這是同一個品牌的血脈。這種跨周期的連貫性,意味著企業必須在每一次面對銷量壓力、競品沖擊與市場熱點時,都做出同一個選擇:不跟風、不妥協、不斷在每個產品周期里重新定義自己。
正如業內常說:模仿很容易,但靈魂無法平替。因為一代人或許能做出一款爆款產品,但只有跨越多個周期的持續堅守,才能真正沉淀出屬于品牌自己的設計資產與精神表達。而真正支撐企業長期穿越周期、持續向上的,也從來不是短期的銷量爆發,而是長期的原創能力與創新魄力。
與此同時,AI技術的快速發展也讓行業開始擔憂:當算法全面介入,汽車設計會不會進一步走向千篇一律?
邵景峰的回答依然透著堅定的產業定力:“AI算法擅長的,是在已知參數里找最優解。” “但設計最有價值的時刻,往往不是在已知參數里找答案,而是重新定義參數本身。”
他甚至給出了一個反直覺的判斷:“當AI把‘安全中間地帶’的生產效率大幅提升,平庸會變得更高效、更普遍。這個時候,真正原創的設計反而會更顯眼,而不是被淹沒。”
因為數據只能捕捉用戶過去喜歡什么,卻無法預判未來的渴望。“AI能回答‘什么組合讓用戶滿意’,但它回答不了‘用戶想成為什么樣的人’。這兩個問題之間的距離,就是設計師存在的意義。” 對于原創設計的堅持,最終考驗的恰恰是在已知數據之外做判斷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是算力永遠替代不了的。
“平替”的捷徑固然能在當下的財報季里換來片刻的喘息,但在智能電動汽車加速淘汰的下半場,它絕不是一張能真正跨越周期的護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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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所有的風阻系數都被榨干到極限,當所有的硬件配置都能被供應鏈一鍵拉平,甚至當AI算法把“平庸的好看”變成一種唾手可得的廉價商品時,那些曾經為了規避風險而套用的“保時捷前臉”與“路虎輪廓”,終將變成困住品牌向上的最硬天花板。
這面映照出全行業集體焦慮的鏡子,遲早會被打碎。中國汽車正在經歷一場從“拼湊參數”向“爭奪產品定義權”的深層戰略轉移。在這個算法試圖抹平一切棱角的時代,誰敢于在銷量的誘惑面前,為那份算力無法替代的“人”的深層渴求買單?誰又能在長周期的殘酷博弈中,真正捍衛住不被同質化洪流淹沒的品牌靈魂?
這無疑是一場孤獨且充滿陣痛的突圍。但正是在這種嚴苛的審視下,原創的底色才顯得尤為冷峻而真實。放棄原創的賬單,三五年后勢必會以更慘痛的沉沒成本去兌現。與其在“審美收斂”的狂歡中隨波逐流,不如在“不確定”的當下,去贏下那個真正屬于中國汽車的、不可被復制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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