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問題，就制造問題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古代科舉）

公元973年，北宋開寶九年，三月。

京師汴京城內，春寒料峭。

天氣雖然還冷，但對于新科進士武濟川來說，卻是一片火熱。

沒別的，武濟川是個讀書人吶，十年寒窗苦讀，一朝金榜題名，擱誰誰不美，誰不內心火熱啊對不對。

就在這個月，武濟川就要和其他及第的士子一同前往皇宮，接受當今天子趙匡胤的接見，這不僅是莫大的榮耀，這還是武濟川前途的序章，是他夢開始的地方。

事實上，對于皇帝來說，這不過是一場禮儀性的會面，皇帝表揚一下新科進士們都很風貌，很有才華，是未來的國之棟梁，而進士們則山呼萬歲，歌頌一下皇帝治國有方，自己更要肝腦涂地為國效力。

說白了，這是政治表演，是給天下人看的。

但是，當趙匡胤接見到這批新科進士的時候，皇帝卻發現，有點不對勁。

怎么說不對勁？

新科進士武濟川，以及另外一個進士劉浚，外貌平庸，氣質鄙俗，皇帝心說就這樣的，怎么能被我接見，成為這一年讀書人的典范和楷模呢？

《宋史》卷一百八：而進士武濟川、三傳劉睿材質最陋，對問失次，上黜之。

您看，史料記載了趙匡胤最直觀的感受，而且更糟糕的是，也許是因為緊張，皇帝在問話的時候，武濟川和劉浚“對問失次”，就是語無倫次，對答失當，表現非常糟糕。

皇帝很生氣，皇帝說這長得又難看，說話也不利索，怎么能做進士？皇帝當場就把這兩個人的功名給廢黜了。

如果說事情到此為止，也不過是兩個倒霉的讀書人因為顏值問題和臨場發揮不佳而斷送了前程，古代歷史上常有這樣的事情，某甲學問好，考試第一名，本該是狀元，結果因為長得難看，有礙觀瞻，結果被降到了第二名，叫原本是榜眼的某乙做了狀元。

但是，就在皇帝廢黜這兩個人功名的同時，有個叫做徐士廉的讀書人，本屆考試落第的舉子，他在宮門外擊鼓鳴冤是伏闕上書，他要告狀，他告什么呢？他告本次科舉的主考官李昉營私舞弊，在科舉取士上大大的不公平。

趙匡胤那多聰明的人吶，他馬上就意識到，這其中恐怕真的有問題，皇帝一調查，發現被自己廢掉功名的這個武濟川，他竟然是李昉的同鄉，兩個人是老鄉。

（宋太祖趙匡胤）

你這沒辦法不讓皇帝多想，武濟川如此平平無奇，稀松平常，他是如何通過科舉考試到這金鑾大殿上來的？

皇帝馬上就認為，這恐怕是李昉徇私，收了武濟川的錢，昧著良心錄取了這個平庸的同鄉。

事實是否真是如此？

哎，不著急揭開答案，因為我們要把鏡頭往前移，回到十三年前，那個改變中國歷史的一天，即陳橋兵變。

這個事情我們大家都很熟悉了，公元960年，身為后周殿前都點檢的趙匡胤通過近乎于和平兵變的方式取代了后周，建立了北宋。

因為是和平兵變嘛，所以當時后周的文官啊，武官啊，或者是主動，或者是被動，都選擇了歸順，趙匡胤在汴京皇宮里登基，那大家基本上都去朝拜新君了，只有這個李昉，他就沒去。

李昉，字明遠，河北衡水人，出生于后唐年間，他歷仕后晉，后漢，后周，當然他主要的政治生涯是在后周，李昉尤其受周世宗柴榮重用，柴氏恩遇對他不可謂不厚：

《宋史》卷二百六十五：六年春，丁內艱。恭帝嗣位，賜金紫。

趙匡胤稱帝之后，李昉對趙匡胤并不感冒，當時他的反應是：

《群談采余》卷九：祖代周王師入京百官胥會李昉獨居家不朝。

大家都去朝拜趙匡胤，只有李昉，他就在家里待著，哪兒都沒去。

你這樣，那皇帝肯定要收拾你，趙匡胤登基之后，馬上就把李昉貶出了京師，讓他去道州做司馬。

您想，那都貶到湖南去了，那就非常遠了。

但就是被貶，李昉也很不服，怎么說他不服，他從汴京出發，一路上走的是拖拖拉拉，一天就走十幾里路，非常的消極。

趙匡胤說走得慢怎么辦？那給他錢，讓他買匹馬，結果李昉拿了錢，轉手他就買了一頭驢，走的還是非常慢。

李昉為什么如此囂張？其實他心里是有底的，在后周時，他是周世宗文官集團的主要班底，成就很大，而且還隨軍打仗，這個人能力強，會的還多，最主要在朝廷里，李昉有威望，他代表著士大夫的一種態度。

所以無論是看重李昉的真才實學也好，還是要取得李昉的支持以增強趙宋政權的合法性也好，趙匡胤肯定是要重用李昉的。

（李昉所編著《太平御覽》）

果然，李昉還沒到道州，詔書就下來了，讓李昉回京復命。

但是您說這李昉啊，他脾氣夠大的，皇帝都讓他回來了，他還是拖拖拉拉的，路上一直請病假，一個月的路程，硬是讓他給走出了三個月。

趙匡胤還是很大度的，對李昉說你能回來，我歡迎你，我肯定是重用你，李昉則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五朝名臣言行錄》一之五：

臣前日知事周而已，今以事周之心事陛下。

牛人說牛話，這話說的就太有水平了。

我以前只知道一心一意的侍奉后周，但是現在，我將用侍奉后周的心意來侍奉陛下。

這話很受用，趙匡胤馬上就表揚了李昉，但是，好像也只是表面受用，因為自此后李昉一直沒有被趙匡胤太過重用，直到開寶四年，十來年都過去了，李昉最高才做到翰林學士。

被提拔起來之后，李昉主持了這么一次全國大考，然后就出了開頭這么一檔子事兒。

想一下，這個事情發生，有諸多值得推敲之處。

首先，新科進士那是很多人的，都說了是禮儀性的接見，皇帝哪兒有時間一個一個的去看啊，但偏偏趙匡胤就把武濟川和劉浚挑出來了，為什么挑出來了，因為武濟川材質最陋，可說白了這個材質最陋是主觀判斷，你是皇帝也妨礙不了這其實是你個人對武濟川的結論。

還恰好，武濟川和李昉還是同鄉。

其次，把武濟川挑出來之后，外頭落第的徐士廉就告狀了，這又讓人感覺很巧合，就好像徐士廉是有人故意安排出來的。

最后，趙匡胤下了一個命令，他說這次科舉有問題啊，要重考，于是他讓所有落第的考生和已經上岸的考生坐到一起，重新再考一遍，而且是重新出題，由自己親自閱卷。

皇帝的意思不言而喻，只要這次考試，那些曾經上岸的考生有落榜的，就說明李昉收了這些人的錢，偏私錄取了他們，而那些落榜的考生這次如果有考中的，則說明李昉識人不明，不能有效的替朝廷遴選人才。

不過結果出乎意料，趙匡胤考完之后，考中的還是李昉錄取的那些人，至于李昉沒錄取的，一個也沒考中。

這非常關鍵，這可以說是一個證據，這證明李昉主持的科舉，在他個人的專業和工作上幾乎無可挑剔，所謂的舞弊，所謂是因為跟武濟川是同鄉而收錢了，從而幫助武濟川，根本就不成立。

只能說明，李昉讓一個其貌不揚，心理素質不佳，但才學是沒問題的同鄉考中了。

當然趙匡胤不會這么認為，他仍舊堅持是李昉舞弊，借著這個事情，把李昉給貶為了太常少卿。

我們知道，自有科舉以來，朝廷對科舉都是極為重視的，歷朝歷代，凡科舉舞弊之官員，處罰力度那是非常高的，你當官的時候在科舉里整事兒，基本上是要殺頭的，既然趙匡胤認定李昉科舉舞弊，而且君臣之間還存在那么一段不愉快的經歷，趙匡胤為什么沒有殺掉李昉，而只是貶職？

因為，發動這場科舉舞弊案，收拾一下李昉，挫一下他的傲氣只不過是額外的獎勵，趙匡胤真正要做的，是借此契機，改革科舉制度。

（科舉試卷）

本案發生之后，趙匡胤弄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大改革，他創立了殿試制度。

什么叫殿試制度，就是從此以后，所有及第的進士，都需要參加一場由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讓皇帝來確定這些人的名次。

在沒有殿試之前，科舉本質上是由朝廷大臣主導的，那個時候就是兩步走，讀書人先在地方解試，考過了就是舉人，第二步就是到尚書省省試，禮部牽頭辦，皇帝選一個主考官，考完之后考生的去留，名次，都是這個主考官說了算的，皇帝就是象征性的接見一下，走個過場。

那問題來了，主考官錄取了你，你就是主考官的門生，主考官就是你的老師，這就是一種政治關系，老師有門生，門生以后可能當老師了，他還有門生，慢慢的這種關系就會發展成官僚集團，而集團一旦成立，皇權就會被架空，就算不被架空，也會受到影響。

但現在不一樣了，有了殿試，讀書人不再是某個主考官的門生，他們將統一成為——

天子的門生。

可以說，趙匡胤不過是淺淺的收拾了一個李昉，就兵不血刃的將科舉選拔進士，朝廷選拔人才，甚至是任命官員的大權，像當年杯酒釋兵權一樣，牢牢的抓在了自己的手里。

而至于李昉，牛人就是牛人，狠人就是狠人，雖然說太祖搞了個陽謀敲打了他一番，可到太宗年間，人家平步青云，早就拜相了...

參考資料：

《宋史》

《隆平集》

汪國林.李昉事跡補辨.西昌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

譚小華.唐宋時期科舉殿試之變革及其影響.重慶第二師范學院學報,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