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低頭認輸,大宋的兵鋒沒停,直接瞄準了旁邊的吳越。
趕巧,吳越國主錢弘俶剛從汴梁城保全性命溜達回來。
他這趟可沒少帶“土特產”,滿兜里揣的都是趙宋文武喊打喊殺的折子。
大殿內,錢弘俶攥著那些奏章,拼命寬慰手下弟兄。
大意是說,汴京那邊沒想動粗,這純粹是亮底牌嚇唬人。
可偏偏丞相沈寅壓根兒不買賬,面無表情地撂下話:人家擺明了要下黑手。
這下子,國主氣得直哆嗦,指著鼻子痛罵對方污蔑大宋官家。
這位老相公也是個硬骨頭,借坡下驢,提出交印退休。
誰能想到,錢弘俶連磕巴都沒打就點了頭。
相位被扒了個干凈,隨手塞過去一個太師的空頭銜,二話不說將這老頭趕出京城。
表面瞧著,妥妥一出卸磨殺驢的爛俗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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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查查這對君臣以往的過往,你就會發現里頭大有文章,怎么看怎么邪門。
這兩位底子有多厚?
那可是拿命換來的交底。
早年間,錢弘俶結伴水丘昭券返鄉,半道挨了狂風巨浪,稀里糊涂漂進臺州地界。
正趕上程昭悅伙同杜皓那批貪骨頭瘋狂圈地,折騰出好大一場風波。
那會兒,沈寅摸清了田產簿子里的黑料,正琢磨著向老國王錢弘佐遞狀子,沒成想漏了風聲,直接被丟進死囚牢。
偏偏兩人在號子里瞧對眼了。
哪怕戴著鐵鏈子,沈寅照樣能把田契里的爛賬扒得一干二凈,甚至手把手教未來的主君怎么順藤摸瓜。
打那起,錢弘俶心里就有了譜:此人絕對是個奇才。
再往后,錢弘倧掌權,急火火地跟跋扈將軍胡進思硬剛,落得個被趕下臺的下場,老錢家這才讓錢弘俶接了班。
老沈便死心塌地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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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李煜那邊撕破臉開打時,他包攬了后勤補給。
等把老一輩權臣都耗進墳墓,丞相這把椅子自然歸了他。
國主對他到底有多托底?
兩邊夾擊金陵那場大仗,主君親臨前線,把看家護院的活兒扔給接班人錢惟濬。
實際上呢?
發號施令的全是沈寅。
相府不蓋大印,太子爺連個城門卒都使喚不動。
碰上李元清下套騙人,全靠這位老臣死死拽住,按著儲君的腦袋去賠禮道歉,這才穩住了大宋那邊的疑心。
更別提,儲君早被安排磕頭叩拜,認了這位恩典。
把人當國寶供著,風風雨雨處了幾十年。
到頭來,單憑殿上一句糙話,就把幾十年的交情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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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瞅著,準以為是主君被汴梁那幫人嚇破了膽,拿自己人開刀討好北邊。
說白了,這不過是哥倆搭伙唱的一出苦肉計。
那層窗戶紙后頭,盤算著三件極刁鉆的心機。
頭一環,摸清自家地盤上的絆腳石。
當初在汴京,老錢早就跟趙匡胤掏過心窩子。
大意是說,獻出江山這事,我一個人點頭沒用,底下人鬧騰得很,火候不到準得炸鍋。
誰在擋道?
全境那些盤根錯節的土豪劣紳。
偏偏無巧不成書,老沈自己就是高門大戶出來的種。
哪怕這頭倔驢早年間為著查賬的事,早就和宗族撕破了臉,可骨肉血脈斷不掉。
只要那頂相公帽子還戴在頭上,抗拒收編的地頭蛇們,本能地就想往他這棵大樹底下鉆,借著他的名頭搞串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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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這朝堂上,老沈的位置簡直就像架在火上烤。
沒招了?
索性一腳把桌案踹翻。
剝了那層官皮,反倒讓這老頭卸下千斤重擔。
權柄一沒,那些想借題發揮的舊勢力,全成了沒頭蒼蠅。
擼掉他的頂戴,實則是替他摘了催命符。
再一環,替并入中原備足厚禮。
丟了官印的老相公,真去游山玩水含飴弄孫了?
想得美。
腳跟剛一著地,這老頭立馬掄起鋤頭:挨家挨戶量地皮,造冊登記,轉頭就遞到主君案頭。
這檔口,局中局終于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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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什么享清福,這分明是卷起袖子啃最硬的骨頭。
你換個腦子琢磨。
要是他死活不肯歸順北面,當年兩家聯手揍李家的時候,他咋不拼死攔著?
要是單純想留個清白名聲,落魄之后干嘛還要沒日沒夜地扒拉地契文書?
說穿了,這是吳越王和趙大官家私底下的買賣。
汴京那位爺,盼著接手一塊油水豐厚且安分的肥肉,絕不要刺頭扎堆的亂泥潭。
可量地皮這種得罪人的差事,在金鑾殿上根本沒法說。
各大門閥牽絲攀藤,官府公文剛發出去,底下嘍啰早備好了一籮筐對策。
非得找個門清、下手黑、還不用顧忌官場顏面的狠角色,親赴基層死死咬住不松口。
回想號子里的那段日子,這老哥們最拔尖的本事是啥?
不就是扒那些見不得光的地賬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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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免職純屬障眼法。
把他從云端拉下來,砸進泥地里跟惡霸們硬碰硬,徹底放權讓他去洗牌。
這才是這場苦肉計的真髓。
最后一環,算是還了一輩子的人情債。
老沈確實不中用了。
足足年長主子二十個春秋,胡子都白透了。
老錢心里跟明鏡似的,交出祖宗基業已經是板上釘釘。
牌子一摘,底下這幫老伙計全都得被塞進汴梁城里去。
開封府那是善茬待的地兒嗎?
就憑這老頭敢跟國君拍桌子的暴脾氣,頂著個“降臣頭子”的標簽北上,碰著那幫拿著砍刀打天下的驕兵悍將,他那幾根老骨頭扛得住幾下揉搓?
真要得罪了人丟了性命,倆人一輩子的義氣,可就徹底淪為飯后談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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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子,摘了頂戴,不光是派活兒,更是護犢子。
躲開改朝換代的漩渦,免得去北邊看人白眼。
戴個假帽子,在鄉下把爛賬算清楚就得了。
這把算盤,當主子的撥弄得不是一般的精明,也是真夠仗義。
史書里的那位原型沈虎子,也是真被擼了官。
不過那會兒是兩家合伙打金陵,他扯著嗓子喊唇亡齒寒,惹人嫌才下了臺。
可到了《太平年》的戲文里頭,這段江南變局后的甩鍋大戲,反倒咂摸出了另一番滋味。
多數時候,翻開竹簡滿眼都是帝王摔杯、死諫撞柱。
可要是把這層皮囊扒掉,底子全是精打細算的買賣。
圖啥?
無非是一個抹黑臉扮昏君,一個梗著脖子演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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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到最后,把所有臟水和黑鍋自己吞了,弄出一本干干凈凈的田契本,保住江南數百萬生靈安穩度日,再讓并肩作戰的老友有個善終。
誰敢說這是撕破臉?
亂世風云里,兩個絕頂聰明的人,正憋著勁兒下了一盤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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