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這活兒不好干 之常無名

常無名：“無名”之輩，狀元之才

名字“炸”出來的狀元

給你五秒鐘，讓你往歷代狀元里丟一顆炸彈，你覺得炸出來的第一個名字會是什么？

我賭五毛錢，八成是常無名。

不是開玩笑，這位老兄的確叫“常無名”。后人一聽就納悶：你都“常無名”了，怎么還能當狀元？

公元712年，唐睿宗景云三年，壬子科科舉考試放榜。那年頭還是武則天退位、唐玄宗李隆基剛上臺的過渡期。唐朝的老李家，好不容易把國號從“周”又改回“唐”，舉國上下彌漫著“祖宗保佑，總算翻篇了”的氣氛。

主考官房光庭是個什么人呢？史書上說他“具有任俠之氣”。任俠之氣，就是這人做事不太按套路出牌，有著一種“我就這么干了，你能怎么著”的豪橫勁兒。擱今天，大概就是個披著考公皮的老炮兒。

但那天，豪橫如房光庭也犯了愁。

那年參加進士科的士子們，水平實在太高，文章一篇賽一篇，看得人眼花繚亂。該科進士總共錄取三十七人，佼佼者眾多。主考官來回翻卷子，這個好，那個也好，選誰當第一名都說得過去。可誰當第一名，又都覺得差點意思。

房光庭對著那一摞卷子，犯了選擇困難癥。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在翻閱考生名冊時，目光被一個名字牢牢釘住：常無名。

諸位要知道，唐朝科舉制度雖已完善，但跟后世明清那種糊名謄錄、嚴防死守的鐵桶陣比起來，還透著點兒人情味兒。錄取前的“行卷”“公薦”之風盛行，很多學霸還沒進考場，名聲就已傳到考官耳朵里了。房光庭倒沒受誰請托，純粹是覺得這個名字透著一種神奇的“政治正確”。

常無名，這三個字往那兒一擺，但凡對道家經典稍有點了解的人，腦子里都會蹦出《道德經》里那句名言：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房光庭一想，這不巧了嗎，不是？

唐朝的皇帝姓李，他們一直追認老子李耳為始祖。道教在唐朝的地位，那是相當了得，算是實質上的國教。

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你說這個時候，起個名字叫“常無名”，跟咱們唐朝的主旋律，那是嚴絲合縫地扣上了。

房光庭覺得，這事兒雖然有點不按規矩來，但把這個狀元給常無名，料想皇帝陛下一定龍心大悅。

好嘞，就他了！

于是，常無名的名字，就這么被寫在了榜首。該科進士及第三十七人，他以第一名“狀頭”的身份出道，正式開啟這場轟轟烈烈的“常無名”大戲。

光靠名字當不了狀元

當然，這里得說句公道話。

房光庭再怎么由著性子來，也不至于只憑名字好看，就把狀元送出去。能把常無名挑出來，說明他至少有這個資格被看見。

唐朝科舉有那么多人參加，主考官能在海量考生里注意到“常無名”這個名字，前提是你得先進入他的備選名單吧？

咱們不妨這么說：名字給了常無名一個被看到的理由，但真正讓他站上榜首的，還得是他肚子里有貨。說得通俗一點，運氣來了擋不住，可你也得有接得住的本事。

剛當上狀元沒多久，唐玄宗就舉辦了一場加科考試，名字叫作“手筆俊拔、超越流輩科”。這名字誰起的，咱們不太清楚，但你就品品這個措辭：手筆俊拔，超越流輩。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瞅瞅你們這些人里面，誰是這個時代最靚的仔？”

都說到這份上了，你說常無名能不去考嗎？關鍵是，他還真考了，而且又考中了。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所謂“手筆俊拔、超越流輩”，這種考試考的不是死記硬背，考的是真性情、真文采。常無名能高中頭籌，說明他真有兩把刷子，確實配得上這個狀元的名號。

在那個文人輩出、詩星閃耀的大唐盛世，一個剛中狀元的小伙子，能跟“超越流輩”四個字沾上邊，可見他也是有些傲骨在身上的。

狀元也得從抓小偷干起

然而，當上了狀元的常無名，日子過得并不像咱們想象中那么春風得意。他中了狀元之后，先是被授予了“鄠縣尉”。

縣尉是個什么官兒呢？唐代一個縣里，縣令是一把手，縣丞是二把手，主簿是三把手，縣尉排最末，管的是治安、抓捕、征收賦稅這類基層雜活兒。

各位想想，這擱誰身上不憋屈？你是大唐的狀元，全國作文比賽第一名，到頭來讓你去抓小偷、收賦稅、催債分田地。

這不就相當于今天的高考狀元，畢業后，被分配到街道辦事處管協管員嗎？

這落差也太大了。

但這就是大唐的狀元命運。那個年代的科舉，遠沒到后世“中狀元就能一步登天”的程度。唐朝的科舉錄取名額少得可憐，常無名這一科才錄了三十七個人。可即便考中了，也只是拿到了一個做官的“準入門檻”。至于你從哪個級別的崗位干起，還得看有沒有人賞識你，幫你運作。

常無名能干成這樣，也算是能屈能伸了。他沒有因為自己是狀元就挑三揀四，也沒有就此擺爛混日子，而是實打實走過了從基層到中央的整套流程，一步一個腳印干了出來。

從縣城到長安，步步為營

之后的十幾年，他的仕途走得很穩：先是從鄠縣尉，升到了萬年尉，后來又做了起居舍人。

這個升遷路徑，非常有意思，你得細品才能嘗出滋味：從縣尉到萬年尉。萬年縣就在長安城里頭，那可是京縣，從外地縣尉調入京畿做京官，這是實打實的升遷。再后來做起居舍人，負責記錄皇帝的一言一行，這可是天天跟皇帝打交道的崗位了。你沒點水平，皇帝能把你安排到身邊去嗎？

到了開元十年（公元722年），常無名又參加了一次叫作“文藻宏麗科”的制科考試，而且考中第二等。

說到這兒，我想插一句嘴：常無名這個人，是不是有“考試上癮”的毛病？當官都快十來年了，怎么還跑回去參加考試？

這正是唐代科舉制度的特別之處。常科每年都考，主要面向未出仕的士子。制科是皇帝臨時下詔舉行的，已出仕的官員也可以參加，考中了照樣能升官晉級。

常無名考完“文藻宏麗科”之后，還專門撰寫了一篇文章呈獻給皇帝，內容大意是：您老人家太偉大了，普天之下太和平了，這盛世如您所愿。

這事兒做得挺漂亮，既展示了文采，又表了忠心，還順便鞏固了跟玄宗的感情。在官場上混，光有本事遠遠不夠，你還得讓別人知道你有本事，知道你對領導有用。常無名在這方面，顯然不是個愣頭青。

后來，他的官越做越大，不僅深度參與《群書四部錄》的編撰工作，最后官至禮部員外郎。

然而，這位憑“常無名”三個字笑傲科舉、用真才實學征服朝野的傳奇人物，于天寶三載（公元744年）去世，享年五十六歲。他將自己一生最精華的三十余年時光，完整奉獻給大唐由盛轉衰前夜的那段黃金時代。

然而，故事到這里并沒有完。真正的高潮，在常無名死后才來臨。

常氏學霸天團

常無名這一生，最大的成就，不是他自己中狀元，也不是他的官職，而是他手把手帶出來的“常氏學霸天團”。

這是一支什么陣容呢？咱們來報一下菜名：常無名為狀元，其兄弟常無為、常無欲、常無求三人，以及他的兒子常某某（名字失考），全部登進士第，這就是所謂“一門四進士”。

更恐怖的是，常無為的兒子，也就是常無名的親侄子常袞，后來也中了狀元，還做到了大唐的宰相。

兩代之內，叔侄雙狀元。

常袞后來在官場上走得更遠，拜了宰相。但常袞拜相之后，獨攬朝政，對朝中眾官的俸祿憑個人好惡裁奪，處事過于拘謹刻板。結果，德宗一上臺，就把他貶到了潮州。

潮州那地方，在唐朝屬于“發配套餐”里的熱門選項。常袞去了之后也沒擺爛，在福建興辦教育、增設鄉校，愣是把閩地文風給提振了一波。

從這些事情來看，常袞身上確實有他叔父的影子：既有硬核操作手段，又不失風骨。

說到這兒，咱們又得繞回開頭，說那個讓人忍俊不禁的名字。常無名兄弟四人，分別叫什么名字呢？

常無名、常無為、常無欲、常無求。

這四個名字，全是從《道德經》里薅下來的詞匯：無名，天地之始；無為而無不為；少私寡欲，無欲無求。

唐朝皇帝姓李，自稱老子后代，整個朝廷都崇奉道教。房光庭當年選常無名為狀元時，看到的就是這種效果。但他恐怕萬萬沒想到，姓常的這家子人來了個“全家桶”。你把老大放榜了，那老二老三老四要不要也安排一下？

后來，據說他們全都高中進士。至于是不是每回都有考官被名字打動，這個就不好說了。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常氏家族給后代取名字的這套邏輯，跟今天有些家長給孩子取名“王者榮耀”“謝主隆恩”什么的，本質上還真有那么一點相似，都算是一種另類的“求生欲”吧。

一千多年后，他又火了

到了后世，常無名這個人，居然又被翻出來，而且成了一個學術熱點。他撰寫的《唐思恒律師志銘》一文保存在《全唐文》里，備受學者們關注。清末大收藏家劉鶚，曾在日記里盛贊這塊志銘的書法水平，直接斷言，“字實不在《磚塔銘》之下”。

2023年前后，常無名的墓志在大唐西市被發現。唐代宗大歷十年遷葬后，與弘農楊氏夫人、博陵崔氏夫人合葬在一起，并且由大書法家李陽冰篆額。

你可能不知道李陽冰是誰，他就是李白晚年投奔的那位族叔。詩仙李白生命的最后一年，躺在病榻上，把自己的全部詩稿交給他，請他寫序。

你看，常無名離世一千二百多年后，依然有人在他的墓碑前駐足，為他的書法驚嘆不已。這大概就是文字的力量吧。

這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名字打不過三秒就讓人記住，才華撐得起三十年的官場沉浮，一輩子沒出什么波瀾壯闊的大事兒，但每一步都走得穩當扎實，讓人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