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
(徐元杰)
公元1245年,南宋淳祐五年,六月。
六月,京師臨安城的天氣,那非常熱。
酷暑時節,有大事發生,本朝國子祭酒,狀元郎出身的大臣徐元杰,死了,而且是暴斃。
大部分人聽到徐元杰的死訊,都是不敢相信,難以置信。
因為就在徐元杰暴斃的前一天,他還很健康,很正常的站在皇帝身邊參與早朝,晚上的時候,徐元杰還去拜訪了左丞相范鐘,還跟監察御史劉應起有書信往來,反正一切如常,看不出徐元杰有一點毛病。
但就在六月的第一天,早朝的時候,徐元杰本來正常是應該侍立在皇帝身邊,但他說自己身體不適,只好請了病假。
白天休息一天不見好,到了晚上,徐元杰的病情突然惡化,他渾身燥熱難耐,心情也煩躁不安,當夜四鼓,也就是次日的凌晨兩點左右,徐元杰在極度的痛苦中停止了呼吸。
《宋史》卷一百八十三:夜煩愈甚,指爪忽裂以死。
說徐元杰死的時候指甲開裂,死狀非常恐怖。
徐元杰也是比較重要的官員了,而且主要是他的工作性質就是和皇帝打交道比較多,第二天宋理宗就知道了這個消息,皇帝還問:
《上饒縣志》卷十九:徐元杰前日方侍立,不聞有疾,何死之遽耶?
徐元杰前兩天還在我跟前站著,沒聽說他有病啊,怎么突然間死的這么快?
隨著皇帝的疑問,一場更大的波瀾掀起來了。
不要忘記,這個徐元杰啊,他不僅僅是狀元出身,是起居舍人,他還有一個身份,他是國子祭酒,就是當時南宋最高學府國子監的一把手,相當于南宋大學的校長。
國子監的太學生們聽說徐元杰死了,校長暴斃,他們是群情激奮,非常憤怒,他們“伏闕訴其為中毒”,就是跪在宮門口痛哭流涕,堅稱徐元杰是被人下毒害死的,是非正常死亡。
徐元杰在學生中間素有名望,越來越多的學生加入進來,事情越鬧越大,很多和徐元杰要好的同僚也紛紛向朝廷上疏,要求徹查。
皇帝說既然大家請愿,那就查查吧?于是本案先是交給了臨安府,后來又升級到大理寺辦理,朝廷還專門派了一個大臣,殿中侍御史鄭寀來欽辦。
![]()
(宋理宗)
首先我們說,為什么大家都認為徐元杰是被人毒死的?
這里有幾個記載,徐元杰有一個要好的同僚叫程公許,他去吊唁的時候,發現徐元杰“口鼻四體變異之狀”,就是說徐元杰的口鼻四肢和正常死去的人根本就不一樣,有個叫做周密的文人,他在自己的筆記《癸辛雜識》中也說,徐元杰口鼻開裂,渾身青黑色,兩臂上鼓起了黑色的水泡,臉腫的像斗那么大,樣子簡直跟個鬼一樣。
這樣的情況,怨不得別人認為是毒殺。
那么,如果徐元杰是被毒殺的,這個下毒的人是誰呢?
幾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認為,是宰相史嵩之。
就在幾個月前,史嵩之的父親去世了,那么在古代,官員父母去世,官員必須辭官回家,守孝三年,這個叫丁憂,而且這個事情不分級別大小,宰相你也得丁憂,你不丁你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你就是不孝,你甚至就是禽獸,但宋理宗對史嵩之還是很重用的,皇帝離不開史嵩之,皇帝就破例了,讓史嵩之不用守孝,繼續在朝廷上班。
皇帝下了這個命令之后,很多大臣反對,說這太荒唐,太離譜,也太無恥了,這簡直是“孝不行于大臣,是率天下而為無父之國矣”,但是大家只敢私下議論,不敢跟皇帝說,你反對皇帝的命令,你不挨收拾么?
那在這個時候,徐元杰就站了出來,他親自找到宋理宗,說了非常多的道理,一頓猛勸,說理宗這么安排史嵩之是不對的,傳出去老百姓都得笑話,要傳到外國去,外國人都得笑話,您別說理宗不僅沒生氣,反而還深受打動,認為徐元杰說的很有道理,皇帝很快改變主意,取消了留用史嵩之的命令,讓他回家丁憂去了。
丁憂不要緊,要緊的是丁憂就得辭官,徐元杰這等于是在某種程度上斷了史嵩之的前程,迫使史嵩之只能辭去丞相的職務回家守孝。
有這個事情打底兒,事情就很合理了,你徐元杰讓我丟了丞相之位,那我就下毒,我要你的命。
巧的是,徐元杰暴斃之前,朝廷里還死了倆大臣,正月的時候御史劉漢弼死了,四月份的時候樞密使杜范也死了,更巧的是這兩個人和史嵩之素來不和,都上疏反對過史嵩之,大家不約而同的把這倆人的死也算到了史嵩之的頭上,甚至朝廷里當時還出現了這樣的現象:
《宋史紀事本末》卷二十五:時謂諸公皆中毒,堂食無敢下箸者。
人心惶惶,大家都很害怕,連工作餐也不敢吃了,生怕飯菜里有毒。
只不過,這都是猜測,猜測不能作為證據,所以主審案件的鄭寀最后得出的結論是:
徐元杰肯定是被毒死的,但到底下毒之人是誰,不好確定,所以只能是接著查。
案子走進了死胡同。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協助鄭寀一起辦案的官員,大理寺正黃濤,提出了一個別致的看法,他說,徐元杰有可能不是中毒而死,而是伏暑證,就是中暑死的。
此言一出,震驚四座,徐元杰有倆兒子,一個叫徐直諒,一個叫徐直方,倆人直接跑去找宋理宗,說應該“斬濤謝先臣”,他們認為黃濤完全是胡說八道,他是在給史嵩之開脫,應該先把他殺了祭奠父親。
我們當有此問,黃濤真是在胡說八道么?
![]()
(史嵩之)
其實也不盡然。
徐元杰是六月死的,當時臨安正是大熱天,尸體在高溫下會迅速腐敗,細菌繁殖,然后尸體就膨脹了,也就是巨人觀,皮膚會脫落,會有水泡,還會有斑塊,看起來就好像中毒一樣。
至于黃濤所說的中暑,就是今天我們說中暑中最嚴重的狀態,熱射病。
人的身體散熱,主要靠流汗,靠皮膚血流,但是如果是在又熱又悶的環境下,汗都粘在身上了,蒸發不掉,而此時人又不斷的產生熱量,體溫就會超過四十度,那這個時候就非常危險了,你的身體就變成了一個大鍋,大腦,肌肉,肝臟,每一個細胞都在鍋里煮,您想想這人還能活得了么?
我們回憶一下徐元杰死時的一個細節,那就是他的指甲裂開了,用現代醫學來說,這就是徐元杰已經到了彌散性血管內凝血,即DIC的程度。
這在病理上對應的就是致死熱射病,首先是高熱吞噬全身,然后凝血系統出問題,人的指甲下邊都是毛細血管網,凝血一壞,甲床就會出血,血腫會瞬間將指甲與甲床剝離,外觀上就是指甲突然裂開,翹起。
但問題又來了,徐元杰平時看著那么健康,一個中暑就要命了?
徐元杰的好友程公許寫文章吊唁徐元杰時曾說:
《讀史碎金》卷六十:元杰氣體魁碩神采嚴毅議論英發。
這給人感覺好像徐元杰生前很強壯,很健康,但其實古代的悼文,墓志等都是褒美的,都往好了說,實際上如果我們看徐元杰自己的文集(《梅野集》)就會發現,他的身體情況其實長久以來不容樂觀。
入冬以來,感疾甚拙,咽鬲之痰涎屢塞,心胸之氣喘難支。日消渴以為常,夜呀呷而妨寢。行步屢踣,拜跪良難。雖起居飲食無異常人,而忪怖怔忡甚非佳證。既薄命苦一身之疾,忽親兄貽多故之書。昨因哭妻,重以失子,老來傷感,日劇沉疴。既傳報于喪明,又繼聞于病腫。知其苶爾一榻之上,何以堪此同胞之情?況茲自受病于腹心...
從這段話中,我們可以判斷出,徐元杰身患多種疾病,而且病情相當之復雜,也相當之嚴重。
首先他痰涎壅塞,喘息難支,這是嚴重的慢性支氣管炎,是心肺功能不全的表現。
然后徐元杰睡眠有問題,夜間呼吸受阻,接著是嚴重的消渴,這是糖尿病的征象,而且病程已經很長時間了。
接著是行動障礙,走路頻繁跌倒,跪拜艱難,顯示有肢體無力,共濟失調或腦血管病變后遺癥。
最后是因為得了這么多病,徐元杰一直很焦慮,處于驚悸情緒中。
![]()
(徐元杰的自述)
也就是說,徐元杰不僅不健康,反而很不健康。
當然作者不是替誰開脫,也不是來斷案來了,作者只是說,黃濤的推測也是合理的,但黃濤也沒有證據。
這樁案子最終,還是不了了之,沒有下文。
不過朝廷最后優待了徐元杰的家屬,給了很多錢,很多地,對他的兩個兒子也予以任用,大兒子徐直諒在南宋末年官至廣東經略使,而小兒子徐直方,卻堅決不肯入仕做官,他的理由是:
《稽古錄》:直方之父元杰為史相所毒,直方以是不肯出仕,時人高之。
徐直方認為,他的父親就是被史嵩之毒殺的,但朝廷沒有為父親討回公道,所以他不要為這個朝廷效力。
徐直方這一倔強,就倔強到了三十年之后。
德祐元年,公元1275年,蒙古鐵騎踏遍大半江山,南宋滅亡進入倒計時。
三十年不肯出仕的徐直方終于接受朝廷任命,做了朝廷官員。
做官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上書彈劾史嵩之。
當然,這個時候史嵩之已經死了,史嵩之抗蒙有功,因此朝廷給他定了一個謚號,叫莊肅。
謚號,是古人對一個人一生功過的最終評價,莊肅則是一個很好的謚號,而徐直方堅決反對,請求朝廷剝奪史嵩之的謚號,就這么著,史嵩之的謚號,直接就被剝奪取消了...
參考資料:
《宋史》
《宋史紀事本末》
李聰.徐元杰之死.尋根,2020
林小蕾.徐元杰及《梅野集》研究.西北師范大學,2024
方誠峰.論史嵩之與南宋道學——從一件毒殺案談起.文史哲,2025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