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問長三角⑤丨距世界級文旅目的地還有多遠？

曹玲娟 唐小麗

江南無限好。今年“五一”，長三角文旅市場再次用亮眼數據驗證古人“嚴選”。多家平臺數據顯示，上海、南京、杭州進入全國熱門目的地前十。大流量背后，賽事經濟、賞花經濟、非遺經濟等長三角特色文旅供給更是花樣“上新”，爆款頻頻。

長三角一體化發展提速，同樣賦能著區域文旅一體化發展。如何將長三角打造為世界級文旅目的地？大江東工作室邀請華東師范大學城市發展研究院院長、上海市社會科學創新基地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研究中心主任曾剛，上海社會科學院應用經濟研究所研究員、文化創意產業研究室主任曹祎遐，圍繞相關話題展開探討。

【觀察嘉賓】

曾剛 華東師范大學城市發展研究院院長、上海市社會科學創新基地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研究中心主任

曹祎遐 上海社會科學院應用經濟研究所研究員、文化創意產業研究室主任

一問

蘇超、上海花卉節等文旅IP出圈，反映了文旅市場哪些新特征和創新方向？

●能夠迅速整合各地資源、共享平臺流量，放大做大影響，是長三角文旅能出圈的重要密碼

●從景區邏輯到場景邏輯的轉換，從供給主導到共創主導的轉型，是長三角文旅創新的核心方向

曾剛：確實能明顯感受到“火爆”。像上海花卉節，有法國專家專程來參與相關活動，評價很高。蘇超的人氣熱度一度超越世界杯，模式快速向全國擴散。這說明，長三角的創新不只體現在科技進步上，在社會治理、文旅發展等領域，也非常靚麗。

長三角文旅能火，離不開三大天然優勢的支撐。第一是經濟底子厚，市場需求潛力大；第二是一體化基礎設施完善，交通出行極其便利；第三是江南文化底蘊深厚，包容性極強。這些優勢，有助于迅速整合各地資源、共享平臺流量，做大放大影響，這也是長三角文旅能出圈的重要密碼。

曹祎遐：長三角的城市群呈現高密度、多層次的空間形態，高鐵半小時到一小時通勤圈內聚集了數億人口。這種密度不只是地理意義上的，更是消費意義上的——它天然催生了一種即時性、高頻次的微度假模式，浸潤在日常里，是周末經濟、夜間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

花卉節為什么能出圈？因為提供了一個可以拍照、社交、沉浸的生活方式場景。這種從景區邏輯到場景邏輯的轉換、從供給主導到共創主導的轉型，正是長三角文旅創新的核心方向。

二問

長三角一體化持續推進，對區域文旅市場發展帶來哪些機遇和挑戰？

●一體化讓我們有可能把長三角作為一個完整目的地單元來進行數據分析和產品設計

●只有把自然環境、建筑風貌、人居生活、文化傳承系統統籌起來，才能形成獨一無二的地方文旅標識

曹祎遐：長三角一體化對文旅市場的賦能不是單一維度的。硬聯通是最直觀的，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意味著文旅消費的時空成本被極大降低；軟聯通很重要，異地醫保結算、交通一卡通、投訴處理聯動機制、信用體系互認……這些公共服務的一體化，解決了消費心理的安全感問題，對于釋放跨區域消費潛力至關重要。

還有一個“智聯通”，打開了更深層的想象空間。一體化讓我們有可能把長三角作為一個完整目的地單元來進行數據分析和產品設計，這在各自為政的行政區劃邏輯下是做不到的。

挑戰的一面也必須正視，這就是同構性風險的增加。當空間距離被壓縮到極低，信息流通和模式借鑒變得極其容易，一個爆款出來，周邊迅速模仿。古鎮商業模式的高度雷同就是一個最典型的表征。

曾剛：過去我們更多只注重建筑、古跡等物質形態的靜態保護，容易忽略地方文化基因、生活業態的傳承。真正的特色小鎮，不能只空有建筑軀殼，更要留住原住民、傳承生活煙火氣。像上海新場古鎮、朱家角古鎮，之所以深受外國人喜歡，就是沒有簡單復刻網紅模板，而是保留了原住民生活氣息，商業開發也沒有過度破壞建筑本色和文化底色。當然，這些古鎮還有很大提升空間。只有把自然環境、建筑風貌、人居生活、文化傳承系統統籌起來，才能形成獨一無二的地方文旅標識。

曹祎遐：要回到文化根性和市場邏輯中去尋找差異化的可能。很多古鎮，形態上小橋流水、白墻黛瓦，高度相似，這是江南地區共同的地理和文化基因決定的。底色的相似性本身不是問題，真正的問題在于，底色之上，你有沒有挖掘出獨特的故事和靈魂。

同質化的壓力可以轉化為精細分工的動力。比如環太湖的古鎮群，是不是可以聯手構建江南水鄉主題線路集群？有的主打夜間經濟和水上夜游，有的主打非遺手工藝的活態傳承，有的主打在地美食的深度尋訪。彼此之間不是零和競爭，而是通過差異化定位形成完整的游客體驗序列。一體化恰恰提供了一種制度框架，讓這種基于比較優勢的協同分工成為可能。

曾剛：在長三角文旅一體化發展進程中，我印象深的有兩個案例。

一個是蘇超，它的成功邏輯值得借鑒。蘇超沒有新建大型體育場館，沒有新修高鐵、新開公交線路，完全靠對存量資源的統籌盤活、整合重組，走出了一條提質增效的新路。蘇超的帶動作用是全方位的，不只激活了體育文旅賽事，還盤活了地方小吃、特色商鋪，打響了企業品牌、提升了城市形象，為長三角文旅統籌發展、存量資源激活，提供了一個絕佳樣板。

另一個是方廳水院，地處長三角兩省一市交界的元蕩湖畔，地理位置和周邊生態環境特別優越，周邊步道建設、三地水質監測這些配套工作都做得不錯，但因為周邊文旅資源、交通設施、餐飲服務等銜接不夠，方廳水院這個文旅IP尚未出圈。文旅一體化，在項目建設的時候，需要統籌交通、服務、營銷、政企社會各方力量，整合跟進全域資源，系統推進。

三問

長三角文旅一體化未來應該錨定哪些方向持續發力？

●獨特的二元張力，是長三角未來在世界文旅版圖上最核心的競爭力

●國外多個國家都能做好一體化文旅協同，我們長三角完全有條件做得更好

曹祎遐：長三角的文旅一體化，正處于從淺層協同向深層融合過渡的關鍵爬坡期。現在需要的，不是把幾個城市的旅游景點串成一條線路——那只是空間上的物理疊加；關鍵的，是能不能形成真正統一的區域文旅大市場，在生產要素層面實現跨區域的優化配置，在產業鏈層面實現上下游的有機協同。這其中，上海在長三角文旅版圖的功能定位很重要。上海是國際國內兩個大循環的鏈接點，國際游客進入中國、進入長三角，第一站往往是上海。這個角色的關鍵在于轉化效率——能不能讓經由上海進來的客流，便捷地、有動力地向長三角腹地縱深。

曾剛：從國際借鑒看，歐洲萊茵河、多瑙河兩條河流串聯沿線城市、古城文旅資源，統籌打造文旅線路、特色節慶，比如萊茵河畔舉辦直升機舞臺音樂節，實現游船觀光、沿岸演藝、文旅互動深度融合，跨國協同發展做得有聲有色；北美五大湖也是如此，跨國家、跨城市統籌布局文旅產業，實現資源共享、業態聯動。國外多個國家都能做好一體化文旅協同，我們長三角只需在一國之內跨省聯動，完全有條件做得更好。

曹祎遐：長三角經常被拿來和東京-大阪都市圈、美國東北部城市群或者歐洲萊茵河沿線城市帶做類比，但我認為，長三角的潛力是獨一檔的。因為它疊加了其他區域少有的優勢——一方面是千年江南文化的歷史縱深，另一方面是全球領先的數字化應用場景和消費互聯網生態。這種文化深度和數字銳度的融合體驗，在全球范圍內很難找到對標區域。獨特的二元張力，是長三角未來在世界文旅版圖上最核心的競爭力。

曾剛：作為國內最早推進文旅一體化的區域，長三角未來還有很大升級空間，可錨定四個方向：

第一，從城市單打獨斗，轉向城市群協同共建。比如，未來長三角可以依托水系資源，把傳統水運通道轉型為文旅黃金廊道，串聯沿線城市、古鎮、生態資源，打造跨區域文旅精品線路和特色節慶；

第二，統籌聯動國內、國際兩大旅游市場，發揮長三角文旅“航母集群”優勢；

第三，推動文物保護與文旅開發深度協同，改變當前文物保護、古建筑傳承和文旅營銷開發之間嚴重割裂現象，未來可建立跨區域、跨領域協同機制，文旅發展帶來的收益，反哺歷史建筑和傳統文化保護，形成良性循環；

第四，完善統一市場規則和協商機制。推進文旅資質互認、服務標準統一，建立常態化跨區域協商機制，大幅提升一體化建設效能。

出品：人民日報社上海分社大江東工作室

監制：吳焰

協調：巨云鵬

采寫：曹玲娟 唐小麗

海報：錢尤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