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目新聞記者 張艷
實習生 趙美玲 賀嘉懿
通訊員 吳夢秋
舞臺上,兩張病床、一扇屏風,一位農村老太太、一位城市退休老人,一個年輕護士,和兩個“打醬油”的普通人……
5月中旬非周末的連續兩天晚上,湖北劇院迎來了一場特別演出:劇壇大家沈虹光22年前的巔峰之作《臨時病房》,由長江人民藝術劇院復排后重回舞臺。
“兩個生病的老人住進醫院,連來看望的子女也沒有,更沒有爭遺產之類的糾葛,這樣的戲也有人看?”在短視頻、微短劇、AI生成內容等成為我們生活日常的當下,沒有人不表示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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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病房》復排演出(極目新聞記者攝)
極目新聞記者接連兩日采訪發現,雖然非周末的劇院上座率不算很高,但當臺下的笑聲、掌聲、感慨聲與臺上的笑聲、淚水交織在一起,就證明這部劇重演“穩了”——它特有的人間煙火氣與情感力量,穿越二十余載時光,仍然能夠征服不同年齡段觀眾。
對于作品的成色如何,觀眾愛說,真誠是必殺技。沈虹光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則表示,扎根現實的創作永不褪色。
病房的人間煙火和生活原色,成就了舞臺經典
《臨時病房》的生命力,首先源于其扎根現實、書寫普通人的創作底色。
該劇是四度曹禺戲劇文學獎得主沈虹光的代表作之一,也是湖北原創話劇的一部經典,被譽為“寫盡人間煙火、笑中帶淚的國民話劇”。故事靈感來自沈虹光2003年在武漢大學中南醫院住院的親身經歷。當時患者激增,會議室被改造成臨時病房,不同身份、性格、境遇的陌生人共處一室,日常瑣碎里藏著人生百態,這一場景深深觸動了沈虹光。她沒有刻意制造戲劇沖突,沒有拔高人物形象,而是將病房里的真實觀察、平凡人的喜怒哀樂原汁原味搬上舞臺,用細膩筆觸勾勒出普通人的生存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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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多年前沈虹光給演員講戲(本人供圖)
舞臺故事簡單而真實:醫院會議室臨時改為病房,鄉下老太太劉大香與城里老先生李天佑被安置在一起。劉大香大大咧咧、愛管閑事,渾然不知自己已是腫瘤晚期,滿心惦記家里的雞鴨、孫子與在外打拼的兒子;李天佑事事較真、迂腐刻板,兒女遠在海外,孤身一人面對病痛與孤獨;懷孕小護士王艷艷遭遇丈夫出軌,深夜偷偷抹淚,次日依舊笑著堅守崗位;劉大香的侄子良子嘻嘻哈哈,瞞著姑媽兒子重傷的消息;班花帶著鮮花登場,藏著幾十年未說出口的心事……沒有驚天動地的劇情,沒有華麗炫酷的特效,只有病床前的拌嘴、生活里的窘迫、藏在心底的牽掛,這些看似平淡的細節,恰恰是最動人的人間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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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病房》復排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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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病房》復排演出(極目新聞記者攝)
沈虹光告訴記者,最初的版本是三人版,沒有“良子”和“班花”這兩個角色。“有人說,3個人,冷清了點,不熱鬧,所以后來加了兩個角色,從‘3人劇’變成了‘5人劇’。”
她坦言,自己創作只寫有真切感受的內容,把生活里的感悟寫進去,人物自然就活了。正如劇中劉大香舍不得吃藥、偷偷省飯菜喂雞的細節,都是她住院時親眼所見,這些帶著生活溫度的情節,讓觀眾看到自己、家人與身邊人的影子,產生強烈的情感共鳴。
《臨時病房》2004年上演后,一舉拿下第十六屆曹禺戲劇文學獎,并在第八屆中國戲劇節小劇場展演中斬獲“優秀劇目獎”“優秀編劇獎”“優秀表演獎”等七項大獎。
對于此次復排,導演何波說,他曾出演過五人版《臨時病房》中的良子,對這部劇懷有深厚情感,堅持不隨意修改劇本年代背景、不刻意迎合當下審美,因為每個時代的思想、情感都有獨特價值,“守住經典的原汁原味,就是對作品最好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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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虹光(右)和復排導演何波
舞臺現場的“活人感”,在AI時代更能動人心弦
二十年前,《臨時病房》首演時便曾在戲劇界引發廣泛討論。
“一個關于普通人的樸實至極的故事,竟會那么打動人。”曾任上海戲劇學院副院長的劇作家、導演孫惠柱,當年在劇評中寫道。他認為,正是那些細碎的爭吵與照顧,那些說不出口的體面與脆弱,構成了這個故事真正的力量。
中央戲劇學院原院長、現任國家大劇院戲劇藝術總監的徐曉鐘也表示,這部話劇“讓人們看到生活的陽光,感受到人生的信念。”在他看來,《臨時病房》真正珍貴的,并不是展示苦難,而是在病痛、衰老與孤獨之中,依然保留著人與人之間的理解與信任。劇里最打動人的,也從來不是宏大的表達,而是深夜替對方掖一下被角;是刀子嘴背后的心軟;是兩個被生活磨舊的人,終于學會互相理解。
記者在觀劇和采訪中強烈地感受到,雖然時過境遷,但兩位專業人士的評析在今天依然成立。
此次復排演出,飾演劉大香的李麗、飾演李天佑的閆海東等資深演員,用細膩無痕的表演,讓角色有了鮮活生命力。李麗將農村母親的淳樸、堅韌與小固執演繹得淋漓盡致,一句“我都生了三個兒子了,什么沒看過”,樸實粗糲卻讓人忍俊不禁;閆海東把李天佑從苛刻計較到內心柔軟的轉變層層遞進,令人動容;青年演員全梓鈺、袁成偉等注入新活力,老戲骨與新秀同臺,完成戲劇精神的代際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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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結束后沈虹光與演員們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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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虹光(右二)與演員們合影(極目新聞記者攝)
不少觀眾發表觀感稱:“臺詞有嚼勁,表演也蠻有溫度,看完了心中久久不能平靜”,“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這才是扎根生活的好作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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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外觀眾
而對于話劇這種作品的現場感,更深深打動了年輕觀眾。當下,AI能生成精致畫面,能精準拿捏情緒爽點,短視頻能快速制造爆款,可不少內容看完即忘,留不下真實觸動。劇場則是與碎片化娛樂完全相反的存在:它要求觀眾放下手機、靜心落座,用完整兩小時沉浸式感受故事,不能快進、不能暫停,這種“慢節奏”在快時代里看似不合時宜,卻恰恰擊中了人們內心對真實交流的渴望。
湖北大學的大二學生小賀和他的同學坦言,很少看話劇,看完《臨時病房》后無比感慨:舞臺上,演員的呼吸、出汗、臺詞停頓、眼神流轉,都是實時發生、獨一無二的。
正如這些年輕人所言:“現在都說要有‘活人感’,話劇就有著不可復制、不可替代的‘活人感’,這也許就是算法與技術永遠無法取代的藝術魅力。”
(除極目新聞記者攝影外,圖片由長江人民藝術劇院與受訪者提供)
(來源:極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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