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鄭恩田先生的字,總覺著像在翻一冊舊書,書頁泛黃、邊角微微卷起,甚至能聞到一股陳年的紙墨澀味。這澀味不討巧,卻叫人安心。
近從朋友纏永明的公眾號視頻里得知,已耄耋之年的鄭恩田先生在陽泉舉辦了主題為“大纛揚塵”的展覽。在此場合上將五百余件精品無償捐贈給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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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谷 快活林》楹聯
展出的兩百六十八幅作品,訴諸筆端的露鋒處,如流星掣電,犀利破空,筆鋒觸紙間有“錐畫沙”之勢;提按之間,粗筆如蒼松盤虬,具“扛鼎”之雄;細筆若春蠶吐絲,含“隨風潛入夜”之妙。
藝術家到了這般年紀,辦的不是一場普通的展覽,而是要以書法這一最誠懇的方式,對“反映意象、表達生命和確證藝術立場”做一次交代——這交代里,既有生命之形,也有筋骨血肉之質,更有生命之神采。
一、筆法層次:生澀藏內勁,鈍感見真淳
看先生的對聯《歡樂谷,快活林》,就像聽一個人在田野間隨意哼唱。那些字寫得很渾圓、很憨厚,帶著一種天然的“鈍感”。整根線條像皮筋,有著柔韌的彈性和內勁,少了壯漢揮拳的猛烈,多了幾分內家高手的綿密。這恰恰印證了“大巧若拙”的道理——技法純熟至極,反而回頭追求這種“生澀”和“拙真”。單字結體透著一種土味,外表看著松垮,長短不拘一格,帶著山野的趣味,能感受到作者內心的放松與不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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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陘·固關》
這種“拙”不是真的笨,而是從性子里長出來的,與北碑中雄渾剛健的精神天然契合。他學書以唐楷為基,虞世南的涵泳、褚遂良的清腴都摸過門徑,而后深入北碑,在墓志、造像、摩崖的斑駁剝蝕中,找到了那種元氣淋漓的生辣勁兒。南北兼修,碑帖互參,他的“樸”便有了根基。
二、結體層次:破格守平衡,欹正合天心
讀他的《井陘·固關》聯,是以隸書為基,融行草筆意,體現著“拙中見巧”。字形不求勻稱,卻自有平衡;筆畫不求光潔,卻自有筋骨。筆法上的“斷”與“連”“實”與“虛”交織出節奏,如坐古寺聽鐘,沉潛之力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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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書《郭沫若·過娘子關》
而大篆對聯《龍澗·鶉峰》寫出了風雷激蕩的氣勢。線條像是在沙地上拖著重物前行,破除篆書容易流于甜俗的毛病,有一種搖搖晃晃的動態感,像醉漢走路,看著險,其實穩。他用筆很重,壓得很實,將古意與新意、靜氣與動勢融合一體,表達了現代人對古文字審美的焦慮與對質樸的回歸。
這種“險”與“穩”的辯證,在他的行草王維《酬張少府》中體現得尤為精妙。字勢松弛,結字略帶“鈍感”,墨色跳躍,筆鋒在紙面上有微微滾動的豐富質感。“轉中有留”的絞轉控鋒,使線條如漁舟唱晚,隨波起伏。于“穩”中求“險”,于“法”中見“意”,這便是“人書俱老”的沉靜與從容。
三、線質層次:剛直藏蒼茫,豪邁發于骨
先生寫蘇軾《昭君怨·送別》,大量使用“絞轉”動作,敢于在流動中制造阻滯。這幅字寫得“野”,字形忽大忽小,忽正忽側,卻并非無法無天,而是在法度之內盡情釋放。墨色跳躍如琴有強音弱音,技法已不再是束縛,而是他表達情感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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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書《王維·酬張少府》
寫《滿江紅》更是如此。他的草書不玩虛的,線條像“曬干的玉米稈”,硬邦邦的卻藏著“生拉硬拽”的勁兒。他愛用“破鋒”,筆尖散開,墨色如“老樹皮”,斑駁里透著蒼茫。這是解衣盤礴的大氣,是“技”與“道”的擰巴與和解。
郭沫若《過娘子關》的題寫,同樣運用絞轉豐富線條層次。“轉”中有“留”,氣勢上有了幾分“亂石鋪街”的意味。絞轉之處如古樹盤根,將歷史的滄桑與歲月的沉淀蘊含其中。他對《瘞鶴銘》的臨寫,沒有照搬碑的板正,而是將“方”“圓”摻著用,把千古名篇打碎,變成自己的喃喃自語,枯潤間帶著看透世事的冷幽默。
四、氣象層次:正大融法度,莊嚴出本心
寫《百團大戰紀念碑》這樣的大字楷書,最難在“提得起來”。他以魏碑為底,暗藏“帖”的流動感,筆法上有明顯的顧盼呼應。有的字方筆多一點,有的字圓筆多一點,避免了視覺疲勞。他沒有為了追求碑刻的方正而死守格子,而是在嚴謹的法度里留了“活眼”,讓字有了呼吸。用線條的“硬度”表達歷史的不可撼動,用結構的“方正”象征正義的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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楷書《樵公勵志集詩》
寫《心經》則完全是另一種境界。如“空山新雨后”,不見人跡,卻自有禪意。筆鋒藏于墨中,不見鋒芒,卻自有筋骨,筆畫如“老僧入定”。他不是為了炫技,而是為了證道。《樵公勵志詩》取法近于《張猛龍》,筆意方峻,線條如繃緊之弓弦,既有“男兒”之剛烈,又有“凌云”之飄逸。
他以魏碑的方勁筆法書寫大草的連綿氣韻,解決了草書“流媚失骨”的弊病。他的藝術,既非單純復古,亦非激進革新;既保持了傅山反叛流俗的精神內核,又注入了現代藝術的形式自覺。這是深入傳統內核之后,以個人生命體驗重構書法語言的成果。
五、化境層次:生澀歸化境,犟執長新枝
先生的書展,顯現了書家個體的技巧、功力、學識、修養,更蘊含了其精神氣格。他的紙墨間裹挾著一股粗糲的北方風骨。他不是一個追求工致完美的書寫者,而是能在作品中讓人看到一個書家不甘庸常的求索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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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肖像《伙計漫像》
“以筋骨立形,以神情潤色”,他筆下充滿了生命意象。藝術之途有時正需要這種帶有幾分“犟”與“生”的執著,讓手中的這根“枯藤”長出新芽。他已經不在于“守法”,而在于“化法”,在于“出入法度而能破格”,在于“有法”之“無法”,在于“有度”之“無度”,從而進入“書法的自由生發”的境界。書法要有“意外”——那種不可預見的、即興的、心手相應的瞬間。常有會心處,卻無得意時,這才是真正的從容。
六、生命層次:筆墨付終生,修行止于至善
論及先生的繪畫,當看他的《伙計漫像》。可貴在一個“真”字。他沒有用宏大敘事,而是將人物當作活生生的個體來描繪。看得出早年受過“徐蔣體系”寫實造型的影響, 人物面部的解剖、光影都抓得扎實。但他沒有陷在素描式的刻畫里,反而把筆墨往寫意里收。造型不夸張,筆墨不炫奇,線條是寫出來的。他沒有把寫實的形裝進素描的殼,而是裝進了寫意的筆墨里。他“把人當人來畫”,筆下的人物不是符號、不是臉譜,而是有脾氣、有神態的個體。神是活的,筆也是活的。他把寫實的底子藏在了松活的線條里,實現了寫實造型與文人寫意的完美融合。
鄭恩田先生這個地域的標桿式人物,已活生生地把自己的一切都融入筆墨意象中,他以六十多年的筆耕,證明了筆墨不僅是技藝的錘煉,更是人格的修行。他的藝術生命呈現出了層出不窮、千變萬化、隨意生發、穿行古今的態勢,正所謂“戴著鐐銬跳舞”,卻舞出了屬于自己的廣闊天地,實現了藝術功能的多重拓展。
我覺得,鄭恩田先生的筆墨,是太行山的風骨,更像陽泉地底挖出的煤,外表黢黑樸實,內里卻燒著熾熱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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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簡介】
鄭恩田,1942年生,字東古,晚號樵公,山西陽泉人。美術家、書法家,群眾文化研究館員,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山西省美術家協會會員,山西省書法家協會原主席團委員,陽泉市書法家協會名譽主席,20世紀山西書法百年代表人物之一。
曾任中國教育學會書法教育研究會常務理事,山西省書法家協會第二、三、四、五屆主席團委員、藝術指導委員會委員、行草委員會副主任委員。歷任平定師范附小教員,平定文化館群眾文化干事,陽泉市工人文化宮副主任,陽泉展覽館館長。1991年至2011年任陽泉市書法家協會第二、三屆理事會主席。1997年作為山西省文化交流使節團成員訪問日本。
早年深耕美術領域,創作實踐成果豐碩,是陽泉工人畫核心輔導人物之一。20世紀80年代以來,牽頭開辦山西省第二個地市級書法培訓班,發掘培養大批書法創作骨干,壯大陽泉地域書法人才隊伍,成為山西書法發展的中堅力量。榮立山西省社會主義勞動競賽一等功,獲山西省文聯、山西省書法家協會頒發的貢獻獎,陽泉市文聯終身成就獎;編著有《陽泉文學藝術六十年書法卷》《抱遺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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