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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五一檔相當“擁擠”,而有一部電影,卻以一種近乎悄無聲息的方式“入場”——沒有流量明星坐鎮,沒有炫目的特效,也沒有鋪天蓋地的宣發,《給阿嬤的情書》妥妥是一部“三無電影”——“五一”假期過去后,它拿下了超過5000萬元的票房。在很多人眼里,這對于一部操著潮汕地方方言、成本僅1400萬元的小制作來說,已經算是一種成功了。即使票房數日游之后默默下線,也不虧。
但電影市場的迷人之處就在于:真心會在不經意間砸出巨響。
隨著首批走進影院的觀眾把熱淚灑向朋友圈,一波“自來水”逐漸決堤,口碑從潮汕大地傳播到九州四海。就像老式綠皮火車緩慢啟動后逐漸加速,《給阿嬤的情書》的排片和票房數據,都形成了一條罕見的逆跌曲線——截至5月17日,票房已超5億元,而平臺對它的最終票房預測也從1億元一路暴增到了12億元。在如今的電影市場,這堪稱奇跡。
《給阿嬤的情書》為何會火?因為這才是電影該有的樣子——在兩個小時里走完別人的一生,把人生的體驗拉長了三倍。人民日報客戶端發表文章《〈給阿嬤的情書〉為何讓人“含淚推薦”》,夸贊電影“以真心換真心”:“全片從導演到編劇到演員,完完全全把自己交給作品,而不是數據、公式與噱頭。真心可以換真心,‘笨’辦法也是有效的好辦法。”最近,影片還拿到了戛納國際電影節市場放映單元的入場券,準備帶著這股濃烈的“中式深情”走出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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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大時代
《給阿嬤的情書》導演藍鴻春,是個土生土長的潮汕人。如果順著他的創作軌跡往回看,你會發現他這幾年一直在潮汕方言電影這條路上死磕——前有《爸!我一定行的》,后有《帶你去見我媽》。到了這第三部《給阿嬤的情書》,依然是不改初衷的潮汕底色。
生在僑鄉,他從小耳畔就沒斷過那些關于祖輩“過番”下南洋的傳聞。以前的老華僑怎么往家里寄錢寄信,他聽奶奶講過無數次。但這些記憶只是一個模糊的背景板,真正讓他對這些往事產生強烈情緒,并且決定要把它們搬上銀幕的,是2019年一部名叫《四海潮味》的紀錄片。當時,藍鴻春帶隊拍攝,原本只是想通過潮汕美食去串聯海外潮汕人落地生根的脈絡。但在走訪中,他聽到了太多老華僑親口講述的故事——那些跨越重洋的生離死別,那些在異國他鄉咬碎牙和血吞的真實遭遇擊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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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給阿嬤的情書》“枝葉共生”海報。
決定要把這些故事拍成電影后,劇組開始下慢功夫做調研。他們跑去泰國、馬來西亞、越南等東南亞國家,挨個拜訪那些已經八九十歲高齡的老華僑。現在觀眾在電影里看到的那個20世紀中葉的暹羅(今泰國),并不是美術組憑空想象出來的。劇組當時向老人們借來了許多小時候的老照片,看著照片上的人當年穿什么款式的衣服、長什么樣子、街頭的鋪面是如何擺設的,一點點復原了那個年代的質感。在取景上,劇組也大費周章地前往汕頭、潮州、揭陽等多地實地取景。汕頭小公園、潮州泰佛殿、揭陽棉湖解放路,這些本身就承載著歲月厚度的地標,成為電影的現實基調。
據藍鴻春透露,整部電影里90%以上的細節和素材全是實打實采訪回來的。他拉上鄭萱軒、楊冷和朱麗云,四個編劇湊在一起,把這些真實人生重新編排拼接,才有了如今這個讓人鼻酸的故事。
別說觀眾忍不住落淚,在寫劇本的時候,藍鴻春自己也流了很多眼淚。近幾年潮汕文化發展得很興旺,但他始終沒有忘記,這個族群能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靠當年那撥去海外謀生的祖輩,把血汗錢寄回來,撐住了家鄉的血脈。這種一脈相承、感恩回饋的紐帶一直都在。“我們想通過這個電影更具象化地告訴我們這個族群,包括告訴世界,我們這個族群感恩情義的流動一直存在,這是我們這個族群很寶貴的一種精神。”
情義有千鈞
《給阿嬤的情書》最打動觀眾的內核,大概就是三個字:重感情。
電影的情感濃度可以說極高。一開始,你以為這只是一部包裹著年代感的愛情片,講的是少男少女私奔成家,丈夫鄭木生因為躲避抓壯丁而下南洋,留下妻子葉淑柔苦苦等待的“癡女等郎歸”故事。但越往后看,登場的情感越多——親情、友情、鄉鄰情,乃至大時代家國情——很多電影連其中一條都做不到動人,但是《給阿嬤的情書》就有那么神奇:每一條感情線都扎扎實實地鋪到了位,觀眾隨便跟著哪一條走,都能扎扎實實哭一鼻子。
回想起來,這部電影真是從導演、編劇、演員,一直到觀眾,都“特懂感情”。
電影里飾演男主角“木生”的年輕素人演員王彥桐在揣摩這個角色時,找到了一個很精準的支點:簡單。“有一句話叫‘愛是時常覺得虧欠’,我覺得這句話用來形容木生非常合適。在淑柔答應嫁給他的那一刻,他的心里就種下了一顆虧欠的種子,淑柔為了他放棄了地主家優渥的生活,再到后來木生不得不離開家鄉去到暹羅,他沒有辦法陪伴家里,沒有辦法照顧家里,再到后來他錯過了自己孩子的成長。這些積壓在心里的愧疚感、虧欠感一直在堆積,我覺得他一直在還那份自己可能一直覺得還不清的愧疚感。很多人可能會說木生是個英雄,每次路見不平的時候他都會拔刀相助,我覺得不是的,他只是把心中那份愧疚感嵌入了另一個地方,可能會讓他好受一點。”
電影里最出彩,也最讓人意想不到的設計,是葉淑柔和暹羅旅館少東家謝南枝之間的關系。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的“下南洋”敘事里,男主角類似“陳世美”再娶的情節并不罕見。但在《給阿嬤的情書》里,南枝和淑柔一南一北,隔著千山萬水,卻因為同一個男人產生了一種獨特的連接。
在飾演“南枝”的年輕素人演員李思潼眼里,這兩個從未謀面的女人處境其實很像:一個在家鄉獨自拉扯三個孩子撐起一個家,一個在異國他鄉獨自撐起一家客棧養活生病的父親,一人養活兩個家庭。“我覺得她們的關系就像隔海相望的兩座燈塔,相互照耀;是兩個勇敢堅韌的女性,遠隔重洋、跨越國度的守望相助。”
而觀眾也真是拿著放大鏡在看電影——他們發現,這三位主角的名字,剛好可以湊成一句詩:“木生南枝葉淑柔”。不僅代表了木生、南枝、淑柔三人之間情義的傳承,也寓意著木生枝,滋養著葉的繁盛。
很多觀眾會問:木生和南枝之間有沒有愛情?對此,飾演木生的王彥桐給出了一個非常確定的回答:愛情,對于他們兩個的情義來說,太小了。
從前車馬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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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僑批是家書與匯款的合體。
支撐起電影里這些厚重情義的一個核心物件,就是現在年輕人可能不知道的“僑批”。
所謂“批”,在潮汕方言里就是信的意思。在那個沒有網絡和電話的年代,下南洋的華僑通過民間的“銀信局”,把一封封家書和匯款寄回老家,僑批就是家書與匯款的合體——它看起來是薄薄一頁紙,卻是故鄉人實打實的生存和精神依托。
“我們也是因為之前這些年創作電影的過程中,慢慢關注到僑批這個題材。2013年‘僑批檔案’以‘海外華僑銀信’之名正式入選《世界記憶名錄》以后,我們就會更加聚焦。”藍鴻春說,“深入閱讀了大量的僑批,會發現里面有極其有故事性的部分。以前的人,特別是在建國以前,文盲率是很高的,很多人寄信回家,他要聽信,他不是要看信,而是要聽信,一個情感的傳遞要經過兩個人,寫的人和讀的人,它就有很多誤差,這里面就有很特別的戲劇錯位,是能產生經典戲劇的。”
從前的人寄送家書,需要先生幫助撰寫和表達,這些書信里古雅的美感也深深打動了藍鴻春:“寄信人的土話,先生把它變成古雅的文字,有質樸的中國美學在里面。以前的人寫信,特別是潮汕那邊的人寫信是文白相間的,白話文和文言文會間著來,而且潮汕話本身的語法里面有很多的文言文,所以我們在閱讀老一輩的僑批時,會發現里面有大量的語句非常具有古雅的美。以前我們老一輩人表達情感這么雅致。現在大部分人對潮汕的了解,主要是‘英歌舞’很雄渾,美食很好吃,游神很熱鬧,好像沒有這種非常雅致的、內在的美,那我覺得我們拍一部電影,表達這一塊是非常有價值的,對我們很有吸引力。”
為了在電影中還原這種古雅之美,導演展現出了極大的勇氣和自信。在如今恨不得一分鐘一個反轉的短視頻時代,他硬是讓演員在電影里用慢節奏把那些書信完整地、緩緩地念出來:
“淑柔我妻,付港幣五十元,隨寄布料十尺。我在暹羅非常好,免擔憂。”
“冬至將至,雖你未能歸,冬至丸亦留你一份。”
“暹羅沒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并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冬至留丸”的故事,是藍鴻春從師母那里聽來的。“她說她們村有一個老阿嬤,每年冬至的時候都會備多一份冬至丸(潮汕地區冬至特色糯米丸),等待她的老公歸來。因為之前有約定說冬至要回來,一年又一年,每年到冬至的時候,她都會做多一份冬至丸,以防他突然回來。”
而那句“江海有岸,團圓有盼”,硬是把他折磨了兩天才寫出來:“模仿祖輩很細膩的筆法對我們來講是有挑戰的,花了很多時間,但我們也是讀了大量的僑批,去看他們的語感,模仿他們。這部電影里面所有的僑批,我們盡量接近以前先輩的情感表達方式,它很克制,很典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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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藍鴻春導演(前排戴眼鏡者)在汕頭首映式上。
其實在電影里我們也能看到,僑批背后不僅有著浪漫的情愫,更有苦難歲月的血和淚。片尾字幕中有一組數據:1864—1980年,華僑匯款累計約108億美元;抗日戰爭時期,南洋華僑匯款購買飛機、藥品、軍糧等物資,支援救國;為國家振興作出了巨大貢獻。經濟困難時期,每年上億的僑匯,造橋,修路,建學校,至1980年代,批局退出歷史前,全國總計收到超3000萬封僑批……那些在馬來西亞橡膠園、泰國碼頭干著重體力活的華僑們,自己衣不蔽體,卻把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寄回了國。
如今,隨著《給阿嬤的情書》票房逆襲,已經有“聰明”的電影人蠢蠢欲動,準備“批量復制爆款”——找一群素人演員,以低成本拍攝相似題材,但求以小博大,套用這種似乎被市場驗證過的“公式”,撈一筆票房。
如果說《給阿嬤的情書》是電影市場的一匹黑馬,那么這些人就是害群之馬。他們根本沒有看懂這部電影真正值錢的地方。用電影開頭的旁白來回應這樣的電影投機者再合適不過:“阿嬤說,做人得有情義,無情無義的人不能交往。”
原標題:《聽導演藍鴻春談《給阿嬤的情書》:算法算不出的中式深情》
欄目編輯:王仲昀
文字編輯:王仲昀
本文作者:新民周刊 闕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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