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人的勝利：從《給阿嬤的情書》說起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近乎全素人演員，遠隔重洋，紙短情長，情義無價，票房持續走高，成為年度黑馬。

B站博主用兩年手搓一部無限流恐怖電影《吉時已到》，博得滿堂彩，原來素人的“手工”作業一樣不輸大廠。

還有近兩年文學界熱議且暢銷的王計兵、胡安焉等素人寫作風潮，將身邊那些新就業群體的現實底色，帶到大眾視野。

這些“素人”用極具生命力和創造力的作品，打破了長久以來被精英、資深從業者、資本大廠、行家專家等把控的話語權格局。

素人的異軍突起，可以說，是一種時代所需。

壹

《給阿嬤的情書》是一部憑口碑破圈的電影，總票房預測節節攀升，現已來到16億元，豆瓣評分更是高達9.1分。

無數觀眾為之淚目，化身“自來水”，積極主動為它宣傳。上次出現這么多“自來水”的電影還是大投資、大制作的《封神第一部》。

可《給阿嬤的情書》是個“三無”電影：無流量明星，無視覺特效，無重磅宣發。

但能打動觀眾。

這固然跟不套路不濫俗的故事設計，遠超俗世利益的同胞之愛、濃厚鄉愁和刻在國人骨子里的情義書寫有關，但要說全片的定海神針，還是在于兩個素人演員的表演。

一位是飾演老年阿嬤葉淑柔的84歲潮汕奶奶吳少卿。

她有時都不用說臺詞，光是一張臉，其神態、眼神和被歲月雕蝕過的皺紋，都寫滿了故事。

她飾演的阿嬤，年輕時是富家女，為愛私奔，在丈夫下南洋后，獨自撫養三個孩子幾十年。她是賢妻，更是良母，是一生堅韌、隱忍的天下母親之寫照。

吳少卿的阿嬤立住了開頭，撐住了結尾，有她在場，橫跨數十載風雨的愛與堅守，情與信義，就變得具象化了。特別是吳少卿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喃喃道，丈夫遠洋彼岸“那么多孩子，怎么養”時，慈悲一詞便有了主語。

首尾有吳少卿，而中間的部分則由另一位素人演員李思潼撐起。她是一個大學生，無演藝背景，通過海選被導演選中，出演泰國華僑謝南枝。李思潼近乎素顏出鏡，干凈純粹的眼神，溫柔舒緩的臺詞，將這名無私有愛的角色，演繹成降落異鄉的女神。唯有這種女神，才能讓觀眾相信，世間存在謝南枝這種以一己之力養育兩家人的大愛和真情。

近期，黃渤、倪妮主演的電影《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上映4天票房322萬元，好萊塢女星梅麗爾·斯特里普和安妮·海瑟薇主演的《穿普拉達的女王2》上映21天票房仍未破億。

不是說素人演員的表演就勝過了這些成名日久的明星，但可以說認真表演的素人演員也能擁有不輸于大牌明星的魅力和票房號召力。

除了《給阿嬤的情書》，近期一部爆款短劇《ENEMY》也是素人出演。梨園篇中，夏天妹妹和煎餅果仔飾演了一對青梅竹馬的梨園戲子。兩人俱為戲園臺柱，即將步入婚姻殿堂。豈料日軍來襲，南京淪陷，百姓罹難。兩人為拯救30名百姓，最終與戲院里的日軍同歸于盡。

兩人以身殉國、臨終訣別時，京劇扮相的夏天妹妹，向煎餅果仔投去深情又悲涼、無奈又遺憾的眼神。單是這一個眼神，就被全網封神。

《ENEMY》劇照

“宿命對立、家國情懷”這類題材和劇本，實在不少，劇情引入的無限流概念、中式恐怖色彩等，也不乏其例，但《ENEMY》能脫穎而出，最大的贏點在演員。

《ENEMY》的劇本好寫，主劇情線甚至都沒有一句臺詞，可整個故事就是撐住了，秘訣就在于兩個人的那些表情動作，女方可愛調皮又不失一股“瘋批”美感，男方帥氣英俊又多了些腹黑心機，這對宿敵的一顰一笑、一動一靜都是戲。換別的演員來，絕難演出他們的感覺。

貳

影視行業有素人演員，文學領域亦有素人寫作。素人寫作，綁定的是非虛構和詩歌，并依托新媒體的崛起，迅速成為一片文學沃土。

這個概念最先被大眾認識，應當要追溯至2017年范雨素在非虛構平臺“正午故事”發表的《我是范雨素》。

這位僅有初中文化卻熱愛讀書的北京育兒嫂，用質樸卻很有力量的文字，講述了自己的人生，從年輕時的離鄉打工經歷，到婚姻中的家暴困境和育女艱辛，及她的母親、哥哥和兩個女兒的成長故事。

范雨素 圖據ICphoto

生命是一本書，她說，命運把她裝訂得極為拙劣。

這篇非虛構文章一經發表，24小時就收獲十萬加的閱讀數據，素人寫作也引發全網熱議甚至追捧。

原來非職業作家、非名校教授、非文學青年，只是一名闖入城市打工帶娃、掙扎卻堅韌的農村婦女，也可以寫出誠摯動人的文字。

2019年，陳年喜出版首部詩集《炸裂志》?！拔疑眢w里有炸藥三噸，他們是引信部分。”這名爆破工，用炸藥和血創作詩歌。

陳年喜 圖據視覺中國

他在礦區工作十六年，見識了太多死亡。下礦的罐底部總有擦不完的血跡，工友及內弟都死于礦難，村里出去的三兄弟，從礦上回來，卻變成三座寂靜的墳。

礦工詩人，也是素人詩人，他從昏暗的礦洞里，炸響一首首生命之詩，一如更早的富士康90后打工詩人許立志和在農場中“巴巴地活著”的余秀華。

其后，將素人寫作推向頂峰的，非虛構領域有《我在北京送快遞》的胡安焉，詩歌領域則有《趕時間的人》的王計兵。

胡安焉自中專畢業，輾轉十余個城市謀生，先后從事19種職業：酒店服務、期刊編輯、商場保安、烘焙學徒、自行車銷售以及快遞工作。

胡安焉 圖據ICphoto

他經歷過徒勞的重復，見識過日常生活的崩塌，感受過環境對自己的清零和重啟。在工作的壓制和生活的圍剿下，胡安焉用筆記錄下這一切。不訴苦，不雞湯，僅僅是誠實準確地寫下自己，這樣的作品打動了無數讀者，反復加印，屠榜各大榜單，成為很多人的年度第一。

外賣詩人王計兵，當過小超市老板，撿過破爛，做過木工，擺過地攤，一個“沒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的人，沒有忘記在匆忙的夜路和城市的洪流中，再多一次仰望星空。

2022年他的詩《趕時間的人》在微博爆火，瀏覽量超2000萬次；2023年，出版首部詩集《趕時間的人：一個外賣員的詩》，他寫父親的胃癌，寫自己與泥土的關系，寫生活里的柴火和天空閃光的傷口，寫生命之重與個體之春。他的詩來自勞動，來自大地，打動了同樣正在勞動的我們。

王計兵 圖據視覺中國

此后素人寫作蔚為大觀，《跑外賣：一個女騎士的世界》《我的皮村兄妹》《大廠小民》《我的二本學生》等，太多非虛構佳作頻出，來自快手、小紅書的民間詩人也紛紛用詩來記錄自己。

在主流文學正陷入“異曲同工”的爭議浪潮，在主流敘事依然以鄉土變化、城市興衰、民族史詩、家族變遷等為主題的今天，是素人寫作填補了主流所無法覆蓋的地方，也是素人寫作提供了一條“從文學直達群眾”的廣闊路徑。

叁

如果說，表演和寫作，依靠單槍匹馬，素人也可以跨過專業的門檻。那么，攝制一部影視作品，對素人的挑戰更大。

近期，網絡上出現了兩部備受關注的素人手搓影視作品，讓人眼前一亮：一部是致敬昆曲《牡丹亭》的無限流電影《吉時已到》；一部是中專畢業的上班族，用Seedance制作的AI短片《喪尸清道夫》。

兩個沒有公司、沒有投資的女生，耗資30來萬，包攬編導演策劃剪輯等全流程，拍出來的《吉時已到》，也被認為是近些年來，將昆曲與“愛的執念”結合得最好的電影。

另一部3分34秒的短片《喪尸清道夫》，講了一個像極了西部牛仔的機器人，用槍清掃喪尸，同時愛上了一個紅裙服裝人臺的故事。

這部AI短片，其出眾的分鏡、音樂、美術風格、人物及故事設計，讓好萊塢制片人也直呼“這是我多年來看過的最好的短片之一”，并全網尋人，希望一起合作。

《喪尸清道夫》劇照 圖自B站博主Mx-Shell

這部抖音播放量超4600萬的短片，成本不過3000元，創作者劉梓瑜中專畢業，學的是汽修，因為公司要拍短視頻，他才開始涉獵運鏡剪輯，至于接觸AI，則是在今年2月。三個月便“直通”好萊塢，這是素人的奇跡。

當下，素人創作在文學、表演、影視等方面全面開花。這種現象，本質上是社會發展與社會情緒向“平權”靠攏的必然結果。

首先是技術的平權，為素人的創作提供了平臺、渠道和可能。

新媒體技術的發展催生了一系列內容平臺，微信、微博、豆瓣、小紅書、抖音、快手等。

范雨素因微信公眾號而火，王計兵靠微博成為新就業群體詩人代表，胡安焉是豆瓣日記被出版社編輯挖掘方才出書，小紅書打造的《世界的一日》，快手推出民間詩人合集《一個人，也要活成一個春天》，都極大地推動了素人寫作。

若無新媒體，主流文學期刊和出版社很難看到這些作品。

又比如選角，過去主要是跟演藝院校合作，跟經紀公司合作，而《給阿嬤的情書》的導演可以刷著潮汕本地短視頻，從民間找到吳少卿。

圖來自吳少卿抖音

至于AI，更是一個鋒利的工具，過去一個2分鐘CG鏡頭，沒有幾十、上百萬預算你做不出來，所以視效電影大多只能來自大的制片公司。

而現在3000元就能來一部《喪尸清道夫》，只要你有興趣，技術會無限降低你圓夢的門檻和成本。

技術提供條件，創造平臺，降低門檻，之后，敘事的平權情緒，則提供了強大的動力。

知名作家、名導明星等占領的文藝高地，與來自一線的、現場的、民間的語言，有時候是相悖的。當前者日益程式化、套路化、重復化的時候，大眾就會愈發歡迎后者，至少后者足夠真誠。

最明顯的例子是《給阿嬤的情書》，不少觀眾在評價這部電影時，會將它置于一個大的電影市場坐標系中去考量。

當那些明星坐鎮、超高投資、視效轟炸、大量宣發的所謂大片，日漸淪為某種內容空洞、故事套路、情感虛假、人物懸浮的“爛片”時，當那類精英的、英雄的、史詩的敘事逐漸變得乏味無聊時，觀眾自然而然會期待不一樣的電影：不必大，但要真；不必精，但要誠；不必處處完美，但可以深入人心。

《給阿嬤的情書》就是一部這樣的電影。

苦爛片久矣的觀眾，苦主流久矣的讀者，他們開始選擇更接近自己生活底色和真實情感的故事。這是素人的勝利。

撰文 李瑞峰 編輯 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