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拖欠工程款 兩企業質疑陜西韓城“紙面化債”

韓城花椒產業園

海報新聞首席記者 陳嘉偉 陜西韓城報道

自2018年，方正東亞·方興309號韓城城投集合資金信托計劃到期未兌付以來，化債就成為陜西韓城市的重點工作。

2024年11月，韓城城投在上交所發行公司債券 8.9896億元，時隔五年重歸資本市場，這被認為是韓城市平臺公司市場認可度實現根本性扭轉，政府信譽和城市形象得到整體性重塑。韓城市人民政府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發布的2024年度報告也宣布：“全面完成非標債務化解”。

然而，近日，海報新聞（報料微信號：HaibaoNewsSw）收到兩家企業的反映，稱韓城當地存在“紙面化債”的情況，拖欠的工程款通過相關協議安排，在化債臺賬中清零，但時至今日仍未結清。

應收賬款幾乎拖垮企業

1979年，在“百里千萬株花椒林帶”號令的召喚下，韓城6個鎮、195個專業村、3萬多農戶，用四十年的時間，在梯田、溝壑、荒山、荒坡，栽植大紅袍花椒四千多萬株，建成了全國最大的花椒基地。2000年3月，被國家林業局授予“全國名特優經濟林——花椒之鄉”的稱號。到了2014年，韓城花椒的產量已經占到全國的六分之一。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個國家級的花椒產業園構想應運而生。經過論證、審批，2016年1月韓城花椒產業園開工建設，11月國家林業局認定命名韓城花椒產業園區為“國家花椒產業示范園區”。

2016年11月，陜西綠盛建設有限公司（簡稱“綠盛公司”）與韓城市花椒產業園區投資建設有限公司（后更名為韓城市城鄉產業發展有限公司，簡稱“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該公司是韓城市城市投資（集團）有限公司的全資子公司）簽訂施工合同，為韓城花椒產業園區興業大街、陶渠路做景觀綠化工程。

此后的2017年、2018年，綠盛公司又承接了韓城花椒產業園區花椒大道的景觀綠化工程、花椒大道（呂莊段）的護坡綠化工程以及韓城花椒產業園區綜合交易區1#-4#、14#、16-1#-17-2#區域的景觀綠化工程。

2018年，陜西茂業生態建設有限公司（簡稱“茂業公司”）與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簽訂施工合同，承接了韓城花椒產業園區北環路、沆水大街、中心大街、南街、芝水大街、露塬路等道路的景觀、綠化以及給排水工程。

接到大項目的兩家企業信心滿滿，認為項目帶來的收益，可以使企業發展更進一步，但不承想，長期被拖欠的工程款，使得企業發展陷入困境。

5月15日，兩家企業的相關負責人告訴海報新聞，目前企業的運營已是舉步維艱，大量應收賬款使得企業資金鏈斷裂，已無力承接新的工程，日常經營基本停滯。

一份由韓城城鄉發展公司于2026年4月23日出具的《關于與陜西綠盛、茂業公司債務化解的情況報告》顯示，目前綠盛公司被拖欠的工程款還有2373.83萬元，茂業公司被拖欠的工程款還有2489.29萬元。

當地債務逾期

一個發展當地重點產業的產業園區，一個得到國家級層面認可的園區，為何會拖欠施工企業工程款？

綠盛公司負責人表示，合作之初，韓城城鄉發展公司的付款還是比較及時。據了解，綠盛公司承接的工程，審定工程款為6280.52萬元，累計付款3906.69萬元，付款比例為62.2%。

但進入到2018年，韓城城鄉發展公司的付款開始緩慢，從茂業公司（該公司2018年才開始承攬韓城花椒產業園區工程）的被拖欠情況就可見一斑。據了解，茂業公司承接的工程，審定工程款為3945.87萬元，累計付款1456.58萬元，付款比例僅為36.9%。

事實上，進入2018年，收不到錢的不只是綠盛公司和茂業公司。

2018年12月，方正東亞·方興309號韓城城投集合資金信托計劃到期未兌付，實質性違約的消息流傳開來。此后兩年韓城又有數個非標融資項目逾期。

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大額非標融資問題尚未解決，利息仍在不斷滾動之際，無息的應付工程款，其還款計劃自然延后。

而出現這一情況，與韓城時任的主政官員有著莫大關系。

2023年3月16日，陜西省紀委監委宣布，陜西省果業中心黨委書記、韓城市委原書記褚錦鋒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陜西省紀委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在懺悔書中，褚錦鋒稱，自己擔任市長伊始，韓城已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大干快上”景象，存在大量違規違法建設情況，項目建設基本上都是“先上車，后補票”，特別是一些基礎設施類項目，大多靠政府舉債、借錢融資，“因為盲目追求政績，我沒有明確制止這些問題，只強調項目必須干，其實是債務甩鍋，拉垮企業。這些問題的產生都是政績觀出了問題，是違規蠻干不負責任的表現。”

2024年4月初，陜西省紀委監委發文披露稱，褚錦鋒不顧當地財政實際承載能力，嚴重脫離發展實際，短期內盲目舉債，鋪攤子、上項目，給當地留下極其沉重的包袱。

化債方案出爐

背上的包袱總要卸下。

自2018年，方正東亞·方興309號韓城城投集合資金信托計劃到期未兌付以來，化債就成為陜西韓城市的重點工作。

2020年3月，由韓城市審計局牽頭，中介機構審計人員配合，對當地國有企業開展審計。其中包括韓城城投等28家國有企業的審計工作。

面對債務壓力，2021年，韓城接連發布了《韓城市市屬國有企業整合重組實施方案》《韓城市融資平臺公司轉型升級指導意見》。其中提到，推進融資平臺公司整合。在這一時期，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實際管理權限由韓城市城市投資（集團）有限公司（簡稱“韓城城投”）負責。

在各級部門的聯動下，陜西金融資產管理有限公司深度參與，最終形成“收購+處置+基金+重組”的化債方案。

海報新聞記者注意到，雖然該方案是用于非標債務化解的，但是在工程類應付賬款處置上，韓城當地依舊沿用了上述思路。

2020年、2022年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與綠盛公司和茂業公司分別簽署還款協議，約定韓城某土地在出讓完成后，所得的出讓金收益部分用于償還所欠工程款，但兩家公司負責人表示，這兩份協議均未落實。

2023年，韓城方面提出“20%現金+80%土地”的方式進行化解，而這背后實際是債務收購和資產處置的化債方案。

以茂業公司為例，2023年12月底，茂業公司與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簽訂兩份《協議書》，確認茂業公司擁有債權989萬元和1320萬元，這些債權均采取“20%現金+80%土地”的方式進行化解。

按照相關約定計算，989萬元的債務被分為2,197,558元（即989萬元的20%）和7,692,442元（即989萬元的80%）。1320萬元的債務被分為2,933,040元（即1320萬元的20%）和10,266,960元（即989萬元的80%）

“左手倒右手”與“紙面化債”

海報新聞記者注意到，茂業公司的兩份協議均約定，80%的土地部分均由編號D202317的資產進行抵債。

針對80%的土地抵債，茂業公司與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又簽訂了兩份《以資抵債補充協議》，約定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未在2024年10月底前將抵押上述用于抵押抵債的土地的使用權過戶給茂業公司，雙方簽訂的以資抵債協議自動失效。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將通過其他方式償還茂業公司債務。

兩家企業負責人表示，上述《協議書》簽訂后，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始終未向兩家企業提供抵債土地的權屬、位置、面積等任何資料，也未帶領企業實地查看土地現場。“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還曾表示，該協議僅為配合政府工作流程使用，不會實際履行，也不影響后續工程款的正常支付。”企業負責人表示。

根據《以資抵債補充協議》的約定，80%土地抵債的約定已經失效，兩家企業認為，所謂“80%土地化解債務”純屬無實質內容的虛假操作，目的是完成政府部門交辦的化債任務，純屬“紙面化債”。

而20%的現金償還方面也并非沒有問題，企業表示，到手的資金實際上被扣除了10%的“手續費”。

還是以茂業公司為例，兩份《協議書》中約定的20%現金分別為2,197,558元和2,933,040元，海報新聞記者注意到，這部分現金也并非由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直接支付，而是引入債權收購公司進行收購。

在《協議書》簽訂的同時，茂業公司、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韓城領航控股集團有限公司（簡稱“韓城領航控股”）、韓城市財金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簡稱“韓城財金”）四方簽訂《債權轉讓暨債務承擔協議》，約定領航控股收購茂業公司所擁有的債權，韓城財金承擔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的債務，成為新的債務人。

兩家企業負責人表示，債權收購價約為債權金額的90%，海報新聞記者注意到，債權收購絕大多數會打折，尤其是不良債權；優質債權也可能小幅折價，極少數平價或溢價。所以這一收購價格并未有太多不妥，然而韓城領航控股的韓城地方國企的身份，卻被質疑相關安排有“左手倒右手”之嫌。

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信息顯示，韓城領航控股由韓城市國資委和韓城市商貿科技發展有限責任公司（簡稱“韓城商貿科技公司”）共同出資成立，而韓城商貿科技公司又是韓城城投的全資子公司，最終仍穿透到韓城市國資委。

雖然在法理上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與韓城領航控股是獨立法人機構，但作為關聯方，降價收購債權，不免令人生疑。而通過這一安排，最終導致兩家被拖欠企業，實際到手的錢款少了2%（20%現金的10%）。

當地回應：協商的大門一直敞開

對于這些質疑，5月20日，韓城城鄉產業發展公司有關負責人作出回應，其稱關于兩家企業的債務化解工作都是由韓城市統一安排的，“不止他們兩家企業，還有企業跟他們情況一樣，都是這么處理的。”

對于企業口中10%手續費的事情，前述負責人表示并不知情。“都是統一安排的，我們只是做了一些協調推進工作，比如這兩家企業的施工項目也存在‘先開工’的情況，也是我們協調補辦了手續，并在2024年將項目做了審計，最終確定了工程款，這也利于企業后續結算。”

而關于“80%土地化解債務”的處理方式，前述負責人表示，已經有被拖欠款項的企業摘地，“企業可以進行開發，也可以等專項債批下來，我們進行回購。土地放在企業手中是給他們多一重保障，讓他們放心”該負責人表示，這種化債方式在全國多地均有實踐。同時該負責人還表示，“80%土地化解債務”這一路徑仍然暢通，企業仍可選擇，如果不選擇這一方式，就可以談另外的處理方法。“溝通協調的大門一直敞開著，他們什么時候來，什么時候都能談。”該負責人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