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雨砸在我菜攤的塑料棚頂上,跟敲鼓似的。我蹲在攤前擇爛菜葉,手機亮了。
大兒子張磊發來一條微信:“媽,我跟人打架了,現在在醫院。”后面跟了個定位。
我心跳漏了一拍。正要回,女兒張悅的電話打進來:“媽,我那個……我可能懷孕了。”聲音抖得厲害。
還沒等我說什么,小兒子張浩從里屋走出來,手里那張大學錄取通知書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
他低著頭,半天憋出一句:“媽,我不去省城了,學費太貴。”
我抬頭看見墻上那張泛黃的照片,張耀華傻呵呵地笑著。旁邊是他走那年我用紅筆圈著的三個孩子的生日。婆婆說他們屬相好,是天生的福星。
可這哪像福星,分明是三道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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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一直下到早上六點才停。我站在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沖得我直反胃。
張磊額頭上縫了七針,紗布上還滲著血。他靠在病床上,側著臉不看我。
“跟誰打的?”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聲音盡量壓著。
“沒誰。”他連眼皮都沒抬。
“沒誰?沒誰你頭上開個大口子?”我把保溫桶蓋子擰開,粥的熱氣往上冒,手直抖,“你當自己還小?二十四了,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他沒吭聲。病房里就剩我一個人的喘氣聲。
我深吸了口氣:“馬明華今天早上又來了,說再不還錢就要去法院告。”
張磊猛地坐起來:“他還敢來?”
“你別管這事。”我把粥遞過去,“喝吧。”
他接過碗,沒喝,端在手里發呆。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這五年我好像從來沒真正懂過這個兒子。
護士進來換藥,我趁機走到走廊盡頭,給張悅打電話。
沒人接。
又打,還是沒人接。
我心里開始發慌。張悅那孩子從小就懂事,有什么事從來不肯說。她說“可能懷孕了”,那個“可能”兩個字,聽得我心里一揪。
我正要再打,電話響了。是張浩。
“媽,我不去省城了,我跟學校說好了。”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個十九歲的孩子。
“說什么傻話?”我壓著火,“錄取通知書都到了,學費的事……”
“真不去了。”他打斷我,“我剛才去工地問了,一天一百五,包午飯。”
“張浩!”我嗓子突然就啞了,“你……”
“媽,哥的事我聽說了,姐的事我也知道了。”他頓了頓,“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家里什么情況。”
電話掛了。
我站在走廊里,眼淚就這么下來了。
隔壁病房有個老太太探頭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我擦了把臉,往樓下走。
走到醫院門口,看見馬明華站在他那輛面包車旁邊抽煙。見了我,他也不躲,笑瞇瞇地走過來。
“曹姐,吃了沒?”
我沒搭理他。
“那八萬塊的事,你考慮得咋樣了?”他把煙頭扔地上,踩了一腳,“我也不想逼你,但我那生意也難做,錢轉不開。”
“月底。”我說,“月底我到你那去一趟。”
“行,曹姐說話我信。”他上了車,轟了一腳油門,走了。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灰蒙蒙的天。
月底?月底我去哪弄八萬塊?
菜攤一天掙個百八十的,刨去成本剩不下幾個錢。三個孩子,大的打架,女兒懷孕,小的要退學。
這就是婆婆說的福星?
我咬著嘴唇,把眼淚逼回去。
天塌了也得撐著。孩子們還在呢。
02
回到家,婆婆劉玉英已經坐在堂屋里了。她是從鄉下騎了倆小時三輪車來的,褲腿上全是泥點子。
“我聽說小磊出事了?”她一見我就問。
“沒事,皮外傷。”我把菜筐放下,去廚房燒水。
“小悅呢?聽人說她……”婆婆跟進來,扶著門框,“是不是有了?”
“您別聽那些閑話。”我不敢看她。
“我聽誰?我聽你說。”婆婆的聲音忽然硬了,“麗萍,我是老,不是傻。咱家什么情況我心里有數。”
我往灶膛里塞柴火,沒接話。
“三個孩子的生辰我算過了。”她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布包,打開,里面是一張發黃的紙,“龍、雞、豬,這是難得的福相。耀華走得早,家里就靠這三個孩子……”
“媽。”我打斷她,“這些話說說就得了,還當真了?”
“怎么不當真?”婆婆急了,“我活了七十三年,什么事沒見過?屬龍的水里生財,屬雞的火里旺家,屬豬的土里藏金。這三個湊一塊,就叫三才聚福!”
她把那張紙往我面前一遞,上面歪歪扭扭畫了幾道符。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又還給她:“媽,您先歇著,我去看看小悅。”
“你心里有數就行。”婆婆嘆了口氣,“日子再難,熬過去就好了。”
我沒回話,換了鞋出了門。
張悅住在學校宿舍,是那種老式的筒子樓,走廊里堆著各家各戶的雜物。我敲門的時候,里面半天沒動靜。
“小悅,是我。”
門開了一條縫。張悅眼睛紅紅的,看著我說:“媽,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你。”我推門進去,屋里收拾得挺干凈,就是窗臺上那盆綠蘿蔫了。
“媽,我……”她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么辦。”
“孩子是誰的?”
“王老師,教英語的。”她低著頭,“他家里不同意,說他家里……嫌棄咱家窮。”
我坐在床邊,看著墻上貼的那些獎狀,都是她從小到大得的。三好學生、優秀班干部,一張挨著一張。
“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生下來。”她抬起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是媽,我怕拖累你。”
“說什么傻話。”我站起來,給她倒了杯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媽不攔你,但也幫不上什么忙。”
“媽……”她哭出來了,“對不起。”
“別哭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把身體養好。”
出了門,我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男的,戴著眼鏡,瘦高個。看見我出來,他愣了一下,轉身就走。
“站住。”我叫住他。
他停住了,慢慢轉過身來。
“你是王老師?”
“阿姨你好,我姓王,叫王曉東。”他聲音發虛。
“你家里不同意?”
他低下頭:“我媽說……說咱們家條件不太好。”
“那你呢?”
他沒回答。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覺得沒什么好說的了。
“小悅是我的閨女,她的事,她說了算。”我說,“你愿不愿意都不重要,她一個人也能把孩子養大。”
說完我就走了。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阿姨,我……”
我沒回頭。
不是不想,是怕一回頭,眼淚就掉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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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發現桌上放著五千塊錢。
婆婆坐在旁邊,手里還捏著那個紅布包。
“媽,這是……”
“我把老宅旁邊那塊地賣了。”她沒看我,“反正現在也不種了,留著也是荒著。”
“您賣地干什么?”我心里一酸,“那是您養老的……”
“養老?”她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起,“我活一天算一天,不差那一畝三分地。孩子們要緊。”
“這錢您拿回去,我不能要。”
“別跟我爭。”她站起來,把錢塞到我手里,“這是給三個孩子的。你看著辦,買點肉,買點奶粉,別虧待了我的乖孫。”
我攥著那五千塊錢,手指頭都在發抖。
婆婆劉玉英,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種了一輩子地,就那三畝地還荒了兩畝。她把這五千塊給我,不知道省了多少頓早飯錢。
“媽,這錢我記著,以后還您。”
“還什么還?”她瞪了我一眼,“我是我媽,你給我養老送終就行了。說還錢,那是外人的話。”
我把錢收好,去菜攤上干活。
郭宏偉的豬肉攤就在隔壁。他看見我,放下手里的刀,走過來:“麗萍,聽說小磊出事了?”
“沒事,皮外傷。”
“馬明華那狗東西又來找你了?”
我沒吭聲。
“他那人我了解。”郭宏偉壓低聲音,“店里早就不行了,聽說欠了一屁股供貨商的錢,人家都等著找他麻煩呢。”
“跟我有什么關系?”我把菜筐里的白菜碼整齊,“他欠不欠錢,都欠我八萬。”
“你不懂我的意思。”郭宏偉左右看了兩眼,“他要是真倒了,他那八萬塊說不定就不用還了。”
我愣住了。
“你想想吧。”郭宏偉拍拍我的肩膀,回去切豬肉了。
我蹲在菜攤前,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腦子里亂哄哄的。
晚上回到家,張磊已經出院回來了。他坐在沙發上,額頭上還包著紗布,手機拿在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吃飯了。”
他沒動。
“我說吃飯了。”我走過去,“出個院就不認得了?”
“媽。”他抬起頭,表情怪怪的,“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馬明華他侄女,馬小雅……”他咽了口唾沫,“是我女朋友。”
我的手一僵,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你說什么?”
“小雅是馬明華的侄女,她爸是馬明華的弟弟,在外地打工。”張磊語速很快,“我跟她認識半年了,一直沒敢跟你說。”
“你跟他侄女談戀愛?”我感覺胸口堵了一口氣,“那馬明華知道嗎?”
“不知道。”張磊搖頭,“小雅也不敢讓她叔叔知道。”
“你真是……”我氣得說不出話來,“你為他侄女跟他兒子打架?”
“他兒子欺負小雅,說他家窮,配不上他家。”張磊攥緊拳頭,“我忍不了。”
我坐在他對面,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把火壓下去。
“媽,我知道你生氣。”張磊看著我,“但小雅是個好姑娘,她跟她叔叔不一樣。”
“你跟她的事我不管。”我睜開眼睛,“但你別因為她,把咱家這點事攪亂了。”
張磊還想說什么,我擺了擺手:“吃飯。”
飯桌上,三個孩子都沉默著。張悅低著頭扒飯,張浩吃得很慢,張磊假裝看手機。
我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婆婆說的那些話。
屬龍,屬雞,屬豬。
福星?
這哪是福星,分明是三個冤家來討債的。
04
第二天,我去找馬明華。
在他的建材店里坐下,他給我倒了杯茶,態度比上次好多了。
“曹姐,坐坐坐。”
我把那張借條拍在桌上:“這是你寫的吧?”
馬明華拿起來看了兩眼,臉色變了:“你從哪翻出來的?”
“耀華留下的。”我盯著他,“五年前,你說周轉不開,他借了你兩萬。沒有公證,沒有證人,但有你的簽字。”
“這字跡……”馬明華干笑兩聲,“曹姐,這字跡對不上吧?”
“那就去做筆跡鑒定。”
他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住了:“曹姐,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把借條收回來,“我只是想告訴你,那八萬塊,我欠你,你也欠我。咱倆扯平了?”
“這不是一回事。”馬明華點了一根煙,“你的錢是你欠的,我的錢是我欠的,不一樣。”
“那就去鑒定。”
他沉默了,煙霧在他們之間升騰、散去。
“曹姐,你非要這么較真?”他掐滅煙,“那我也不瞞你了,這借條就算是真的,也沒什么用。都五年了,訴訟時效早就過了。”
法律的事我不懂,但“訴訟時效”這四個字我聽過,好像真有個期限。
“不信你去問問律師。”馬明華站起來,走到窗前,“我馬明華雖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干缺德的事。這借條的事,你提就提,我不認。”
我攥著借條的手在發抖。
從店里出來,我蹲在馬路牙子上,氣得直掉眼淚。
張耀華,你個窩囊廢。你活著的時候窩囊,死了還留張破紙來氣我。
回到家,我翻出張耀華那件舊棉襖,準備扔了。口袋里還有點零錢,我掏出來,發現里面還有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麗萍,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去找郭宏偉大哥,他有法子。”
郭宏偉?
我心里一跳。
拿著紙條去找他。他看了一眼,忽然笑起來:“耀華這小子,總算還有點腦子。”
“什么意思?”
“你跟我來。”
他帶我去了他家,從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沓照片,還有一張紙。
“這些是馬明華店里幾年前出貨的記錄,我跟耀華一起拍的。他那時就懷疑馬明華偷稅漏稅,留了個心眼。”
我拿起照片,上面拍的是馬明華店里進出的貨,還有幾個人在算賬的場景。
“這些東西有用嗎?”
“有沒有用,得看給誰看。”郭宏偉把鐵盒子給我,“你去找稅務局,他們最感興趣這個。”
“你為什么不早點拿出來?”
“我……”郭宏偉撓撓頭,“我怕惹事。”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覺得很諷刺。
張耀華死了五年,留下的這些東西,竟然成了我最硬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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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拿著鐵盒子,站在稅務局門口,猶豫了半小時。
進去了,萬一沒用呢?
不進去,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接待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李,看著挺和善。
“大姐,您有什么事?”
我把鐵盒子放在桌上:“我要舉報。”
他一愣:“舉報誰?”
“馬明華,明華建材店的老板。”
他打開鐵盒子,看了一下里面的照片和記錄,表情嚴肅起來:“這些證據你怎么拿到的?”
“我男人拍的,他已經去世五年了。”
“五年前?”
“他那時候就發現馬明華有問題。”我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但我一直不敢拿出來,直到昨天……”
李科長沒說話,認真看完了那些東西:“大姐,這事我會上報。但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這種事調查起來沒那么快。”
“我知道。”我站起來,“謝謝您了,同志。”
從稅務局出來,我站在馬路邊上,手還是抖的。
做完這件事,我也不知道對不對。但我知道,日子再這么過下去,我就撐不住了。
晚上的時候,張浩來找我。
“媽,我跟你商量個事。”
“說。”
“我技校報的是計算機專業。”
“技校?”
他點點頭:“我想好了,省城大學學費太高,我不能去。但計算機專業以后好找工作,我能早點賺錢。”
“張浩……”我心里一酸,“媽對不住你。”
“媽你別這么說。”他笑了,“是我自己想去的,又不是你逼的。”
我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忽然發現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下巴上長出了胡子茬,聲音也變得粗了。
“你那個……暗戀的女生,也報了這個專業?”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媽。”我笑了,“你那點小心思,我還看不出來?”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媽你別瞎說,誰暗戀了!”
“好好好,你沒暗戀。”我拍拍他的肩膀,“喜歡人家就去追,別學你哥,為了個女的把自己頭打破了。”
張浩笑了,笑得很開心。
我看著他笑,心里那塊石頭,好像輕了一點。
06
一星期后,事情有了變化。
稅務局的人打來電話,說馬明華的案子已經立案了,讓我去配合調查。
我去的時候,正好碰上馬明華從里面出來。
他看見我,眼神跟刀子似的:“曹麗萍,你行啊。”
我沒說話。
“你以為這種事能扳倒我?”他冷笑,“老子做生意十幾年,什么人沒見過?你讓張耀華那窩囊廢來,他也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
“耀華是窩囊。”我看著他,“但他留下的東西,夠你喝一壺了。”
馬明華的臉色變了:“你……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笑了笑,“但我知道,一個人做了虧心事,遲早會遭報應的。”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轉身走了。
我走進稅務局,李科長正在辦公室里等我。
“大姐,您那個案子,有點麻煩。”
“怎么了?”
“馬明華那邊找了幾個證人,說那些照片是偽造的。”李科長皺眉頭,“他的律師也很厲害,一直在拖延時間。”
我心里一涼:“那他……”
“別急。”李科長打斷我,“我們有別的證據。昨天有七八個供貨商來報案,說馬明華拖欠貨款,加起來有二十多萬。”
“供貨商?”
“對。”李科長點頭,“他們說聽說馬明華的事了,怕他跑了,集體來報案。這個情況對我們很有利。”
我從稅務局出來,心情復雜極了。
郭宏偉說過,馬明華的資金鏈斷了。但我沒想到,會斷得這么徹底。
回到家,我發現家門口站著一個人。
馬小雅。
這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她。二十三四歲的樣子,長得挺清秀,就是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
“阿姨……”她看見我,聲音在發抖,“求求你,放過我叔叔吧。”
“你進來。”我打開門,“進來說。”
她坐在沙發上,我把倒的茶推到她面前。她沒喝,眼淚先掉下來了。
“我叔叔不好,但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媽走得早,我爸在外面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從小就叔叔管我,供我讀書……”
“我知道。”我嘆了口氣,“但你也知道,他逼我逼得有多狠。八萬塊,我要是能還早還了,還等到今天?你叔叔咬著不放,我也沒辦法。”
“可是……”
“小雅。”我看著她,“你是好姑娘,張磊跟我提起過你。但這事,不是我說停就能停的。”
她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阿姨,我叔叔要是被判刑了,你們是不是就不欠他錢了?”
“我不太清楚。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那我幫你們。”她擦了擦眼淚,“我叔叔跟我說過,他那筆賬其實早就該核銷了,但一直沒報。他還說,如果這事鬧大了,他那八萬塊也拿不回去。”
我一愣:“你叔叔親口說的?”
她點點頭:“前幾天他喝多了,跟我說的。”
我心里一沉,感覺有什么東西不對勁。
馬明華明明說他那錢收不回來,可他還死咬著我要債?
他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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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兩天后,事情急轉直下。
馬明華的建材店被法院貼了封條,供貨商們堵在門口吵著要錢。
我去菜攤的路上,遠遠就看見他站在店門口,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旁邊圍了一大堆人,有看熱鬧的,有要賬的,還有記者扛著攝像機。
“馬老板,欠我的十五萬什么時候還?”
“馬明華,我兒子的學費都讓你拖沒了!”
“別跑,今天不給錢別想走!”
馬明華站在人群中間,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站在對面馬路上,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人恨他,有人可憐他。
但那跟我沒關系。
我轉身要走,馬明華忽然喊住我:“曹麗萍!”
我停住了。
他穿過人群,跑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曹姐,你幫我說句話,就說那些照片是你找人拍的,跟你沒關系!”
“你放開。”我甩開他的手。
“你不幫我,我就完了!”他聲音沙啞,“我那店沒了,什么都沒了!”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來十年前,張耀華跟他喝酒回來的那天晚上,回來說了一句話:“馬明華這人,看著風光,其實沒幾個真朋友。”
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懂了。
“我不欠你的。”我說,“你也不欠我的。八萬塊也好,兩萬塊也好,咱倆扯平了。”
我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他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腳步沒停。
回到家,張磊正在打電話。看見我進來,他掛了電話,表情怪怪的。
“媽,小雅剛才打電話來,說她叔叔進醫院了。”
“什么?”
“心臟病發作,送去搶救了。”他頓了頓,“她還說……她說她叔叔的事,她不想管了。”
我坐在凳子上,半天沒說話。
“媽,你說這事是不是……”張磊看著我,“是不是咱們太過分了?”
“過分什么?”我看著他,“他逼我的時候,他想過過分嗎?他要告我的時候,想過嗎?”
張磊沒說話。
我站起來,走到里屋,從抽屜里拿出那張借條。
兩萬塊,張耀華借給他的兩萬塊。
錢能不能要回來,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口氣,我咽下去了。
08
日子一天天過去。
夏天過去了,秋天來了。菜攤的生意漸漸好起來,每天能掙個一百多塊。
張磊在郭宏偉介紹下,去了縣里最大的配送公司。剛開始是搬貨,一天下來腰都直不起來。他不喊累,回來倒頭就睡。
張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王老師那邊爸媽松了口,同意他們先領證。
張浩在技校學計算機,每天泡在機房里。他那個暗戀的女生沒有同班,但他加了她的聯系方式,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婆婆劉玉英隔三差五來一趟,每次來都帶點自己種的菜。
“我種的紅薯收了,給你們送來。”
“豇豆老了,摘下來曬干,冬天燉肉吃。”
“辣子長得好,給你們腌了一壇子。”
我說要給她錢,她不收。
我說要留她住幾天,她不肯。
“鄉下住慣了。城里待著憋得慌。”
有天晚上,婆婆忽然跟我聊天:“麗萍,你說這日子,是不是好起來了?”
“還行吧。”
“我就說嘛,屬相好的孩子,命里帶福。”她笑瞇瞇地翻出那張紅布,“龍、雞、豬,三福星,咱家今年轉運了。”
我看著她那張皺紋橫生的臉,想反駁,又咽回去了。
“是啊,轉運了。”
嘴上這么說,心里想的卻是另一句話。
哪有什么天降福氣,不都是一家人咬著牙,從苦日子里硬扒拉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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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一月初,張磊發了第一個月工資。
四千五。
他把錢全拿回來了,放在桌上:“媽,你拿著,把債還了。”
我看著那沓錢,手在發抖。
“你留一千,給自個兒買點東西。”
“不用,我這不用花錢。”他笑了,“公司管飯,我有衣服穿。你拿著吧,把債還清,咱家就輕松了。”
我把錢收好,當天就去了馬明華家。
他出院了,在家休養。臉色蠟黃,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要扶墻。
“曹姐……”他看見我,有點意外,“你怎么來了?”
“來接賬。”我把錢放在桌上,“還剩四萬八,先還你一些。”
他看著那沓錢,沒說話。
“剩下的,我年底結清。”我轉身要走。
“曹姐。”他喊住我。
我回過頭。
“那借條的事……”他低下頭,“就算了,不提了。”
我一愣:“你的意思是……”
“那兩萬塊,就當我給耀華的。”他聲音沙啞,“你走的那些事,我不追究了。”
我站在門口,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想笑,又想哭。
“行。”我說,“那咱倆就兩清了。”
走出門,我抬頭看了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角,透出了點光。
晚上,張悅給我打電話。
“媽,我們學校對面有個店面盤出去了,我想租下來開個文具店。”
“開文具店?”
“嗯,王曉東說他借錢給我。他爸媽也同意了,說給咱們湊點本錢。”
“你不上班了?”
“教書的工資太低了,養不活孩子。”她頓了頓,“我想自己干,以后孩子大了,也能有個底。”
“隨你吧。”我說,“你自己決定。”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戶外面的路燈發呆。
路燈亮著,有很多小蟲子繞著飛。
那些蟲子小小的,卻拼命地飛著,想離光明近一點。
就跟人一樣。
10
第二年春天,一切都在好轉。
張磊升了組長,管著十個人,工資漲到五千。他在配送公司干了半年,從來沒請過假,老板說這人踏實。
張悅的文具店開起來了,就在學校對面,生意還行。每天放學,家長牽著孩子去買本子、筆、橡皮,一天能掙個百八十。
張浩在技校的計算機比賽里拿了獎,省里第五名。給他頒獎的老師說,這孩子有天賦,好好培養,以后能有個好出路。
婆婆劉玉英的生日快到了,我說要給她過。她說不必,省點錢。
“你呀,省了一輩子了。”我說,“這一次,聽我的。”
生日那天,三個孩子都回來了。
張磊買了蛋糕,張悅買了件棉襖,張浩包了個紅包。張浩把紅包塞到婆婆手里的時候,婆婆都掉眼淚了。
“我活了七十三年,還是第一次收到孫子給的紅包。”
“您別這么說。”張浩臉紅了,“等以后我工作了,年年給您包大的。”
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婆婆又翻出那張紅布,上面寫著三個孩子的生辰。
“你們看看,這三個屬相,是不是天生一對?”
我沒搭話。
張磊笑了:“奶奶,您就別迷信了,都是命好。”
“什么叫命好?”婆婆不服,“命好也是祖上積德!”
我看著桌上那碗紅燒肉,熱氣騰騰的。肉切得大塊,燉得爛,入口即化。
是豬肉漲價之前買的,一斤二十八。
換以前,這頓飯我不敢請。
現在,我請得起。
雖然還欠著債,雖然日子還緊巴。但我知道,這碗肉吃了,明天還有米下鍋。
那天晚上,我翻出那張泛黃的全家福。張耀華站在中間,笑得很傻。
我拿毛巾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老張,你說得對,日子會好起來的。”
照片里的人沒說話,還是那副傻呵呵的表情。
窗外,月亮圓了。
星星很多。
明天應該是個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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