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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填完志愿,去找京圈太子爺:你沒報浙大?他:本來就是哄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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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填完志愿,我興沖沖去找京圈太子爺,酒吧外,我聽到里面有人驚呼:你沒報浙大,那她怎么辦?他漫不經心:她自己去,本來就是哄她的

      “陸承宇!你說什么?你根本沒報浙大?!”

      把淬了冰的刀,精準扎進我滾燙的期待里:“急什么?我說報浙大,你就真信了?”

      我沖過去拽住他的衣袖,指尖冰涼,那些他曾說過的“陪你去杭州”“一起熬過四年”還在耳邊回響,此刻卻都變成了刺人的嘲諷:“你騙我?從始至終都是騙我的?我拼盡全力朝著浙大努力,你卻說只是哄我?”

      他微微挑眉,輕易揮開我的手,眉宇間是京圈太子爺刻在骨子里的傲慢與淡漠,身后朋友的竊竊私語漸漸清晰,那句“那她怎么辦”的驚呼,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

      我看著他眼底毫無半分愧疚的模樣,突然想起填報志愿前,他揉著我的頭發說“放心,我肯定跟你報一樣的”,想起我熬夜查浙大專業時,他在一旁默默陪著我的模樣——



      “你沒報浙大?那她怎么辦?”

      “她自己看著辦。本來就是隨口一說,哄她高興的,她還當真了。”

      酒吧厚重的門開合了一下,斷斷續續的談話聲混著冷氣和煙酒味飄出來,鉆進我耳朵里。

      我手里捏著手機,屏幕上是我剛剛確認提交的高考志愿表截圖,第一志愿,津港財經大學,金融學。

      我本來想沖進去,把手機舉到他眼前,告訴他這個“我們約好的未來”我已經填好了。

      可門里面,那個我熟悉又有點陌生的聲音,用那種聊晚飯吃什么一樣的調子,把我這幾個月所有的歡喜和期盼,輕輕松松就敲碎了。

      我叫林曉薇。

      一天前,我還以為我和陳默會去同一個城市上大學。

      我們兩家住得近,但又不是一種近。他家在臨湖那一片的獨棟別墅區,我家在隔了兩條街的老居民樓。我爸以前給他爸開車,后來腰傷了,就自己盤了個小店賣水果。我媽在服裝廠上班。很普通的家庭,放在陳默那個圈子里,普通得有點扎眼。

      陳默不一樣。他是陳家的獨子,家里生意做得很大,是我們這邊常說的“京圈”里的孩子。他的人生像在云彩上,我踮著腳也夠不著。

      改變是在高三那年冬天。市里中學生籃球聯賽,決賽在我們學校和他學校之間打。我是學生會的,被叫去幫忙。他們隊贏了,一群人吵吵嚷嚷要去慶祝,他走在最后,扶著走廊的墻,臉色不太好,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我正好路過,書包里因為我媽有時低血糖,總習慣放幾顆水果糖。我摸出一顆遞過去。

      他抬眼看了看我,看了好幾秒鐘,然后接過去,低聲說了句謝了。

      就這么認識了。后來我才知道,他比賽前容易緊張,有時會低血糖,那天跟家里司機沒對接好。

      從那以后,他好像默認了我可以跟在他附近。我有時幫他整理一下卷子,他翹課去打臺球,我幫著打個馬虎眼。在他那群穿著名牌、討論著出國和股票的朋友堆里,我就安安靜靜待在邊上。

      他們私下叫我“小尾巴”,或者“陳少的小跑腿”。陳默沒反駁過,偶爾有人說過了,他會抬眼皮看一眼,對方就不吭聲了。就那一眼,我偷偷覺得,他可能是在護著我。

      填志愿前那個周五晚上。

      在他家那個能看見大半個人工湖的露臺上,風吹過來有點涼。他破天荒沒出去,手里拿著罐冰可樂,看著遠處。

      “志愿想好了?”他問。

      我捏著自己T恤下擺,聲音有點緊:“我想報津港財經,金融專業挺好的,離北京也近……”更重要的是,津港是我能考上的、離他可能最近的好學校了。以他的分數和家里條件,好學校隨便挑,我連問都不敢問。

      他晃了晃可樂罐,鋁罐發出輕微的響聲。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看我,晚上光線暗,他臉的輪廓有點模糊,只有眼睛挺亮。

      “津港財經?”他重復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在晚上看不太清,有點溫和的樣子,“哦,那學校還行。巧了,我可能也去那兒。”

      我心里咚地一跳,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你也報那兒?”我聲音有點不穩。

      “考慮考慮。”他還是那種隨意的口氣,好像在說明天早上吃包子還是油條,“不過別往外說,我家老頭兒們想法多,煩。”

      巨大的高興一下子沖進我腦子里,讓我顧不上想他說的“考慮”和“別往外說”到底什么意思。我只聽見“我也去那兒”。這意思可能是,我們還能在一個城市,還能見面。

      那之后,我拼了命學,最后沖刺那段日子,每次累得想趴下,腦子里就冒出他那晚在露臺上的樣子,還有那句“我也去那兒”。這成了我全部的動力。

      高考完了,我考得不錯。估分能上津港財經金融系的線。我高興得睡不著,想立刻告訴他,又拼命忍住了,想等志愿填好,一切定了,再跟他說這個“巧合”。

      志愿填報系統開了七天,我天天盯著,對了一遍又一遍學校代碼。最后那天,我敲上“津港財經大學”,確認,提交。截圖存進手機,像拿到一張去新地方的車票。

      我換了件自認為最好看的連衣裙,用攢的零花錢買的,米白色。我想象他看到我志愿截圖時,可能會有點驚訝,或者露出一點“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知道他常去一家叫“藍調”的酒吧,是他那幫朋友喜歡待的地方。我直接找了過去。

      然后,我就聽到了開頭那兩句。

      那扇厚重的門又關上了,里面的音樂聲、說笑聲,還有他那句漫不經心的話,都被關在了另一個世界。

      我站在裝修得很漂亮、冷氣很足的走廊里,渾身發冷,血卻往頭上涌。手里攥著的手機,屏幕黑了,那張志愿截圖,像個巨大的笑話。

      原來,“我也去那兒”是假的。

      原來,“別往外說”不是怕麻煩,是怕這個謊圓不上。

      原來,他隨口應下的事,從一開始,就是哄我玩的。

      “她自己看著辦。本來就是隨口一說,哄她高興的。”

      是啊,哄我的。我居然信了。還像個傻子,歡天喜地,把別人隨口畫的大餅,當成了真能吃飽的飯。

      走廊那頭有服務生推著小車過來,奇怪地看了一眼站著不動的我。

      我猛地轉身,幾乎是跑著沖出了酒吧。夏天下午的太陽熱辣辣地照下來,刺得我眼睛疼,眼淚差點出來。我死死咬著嘴唇,把那股酸勁兒憋回去。

      哭什么?

      林曉薇,你還指望什么?指望他追出來說是開玩笑?還是指望你那點偷偷的喜歡和跟在后面的日子,能讓他當真?

      馬路對面的玻璃墻,照出我發白的臉,和身上那件有點可笑的米白色裙子。

      我慢慢站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志愿已經填了,津港財經金融系。這是我自己考的,我的以后,從來就不該掛在別人一句隨口的謊話上。

      可是,心里有個地方,還是絲絲拉拉地疼。不是那種劇烈的疼,是像有個什么東西塌了之后,里面空蕩蕩的,悶悶地疼。

      那個我偷偷看了整個高中時代的男孩,在那扇門后面,親手把我心里那點關于“我們”的念想,打碎了。

      我吸了口氣,熱空氣燙嗓子。

      沒關系,林曉薇。

      自己去,就自己去。

      只是,有些事,有些人,從這會兒起,不一樣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藍調酒吧”那個閃亮的牌子,轉身走進街上的人流里。太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就一個人,但直直的。

      知道是騙我的那天下午,我沒回家。

      我順著大街走了很久,走到天快黑,路燈亮起來。我走進一家奶茶店,要了杯最便宜的珍珠奶茶,坐在角落里,打開手機。

      班群里正熱鬧,同學們都在曬自己填的志愿,說要去哪個城市,以后怎么怎么樣。有人@我:“曉薇,你報哪兒了?是不是偷偷報北大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面,半天,一個字也沒打。最后,我關了群聊。

      津港財經金融系。這個本來讓我藏著高興的選擇,現在像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去,還是不去?去了,是不是顯得我真像個被他耍著玩的傻子?不去,志愿改不了了,我去哪兒?再讀一年?爸媽看著我的眼神,家里不寬裕的日子……

      各種想法在腦子里打架。奶茶都涼了,店員過來小聲說要關門了,我才反應過來。

      到家快十一點了。爸媽還在水果店忙,家里沒人。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睜眼盯著天花板。陳默晚上在露臺上亮亮的眼睛,和他那副無所謂的調子,在腦子里轉來轉去。

      接下來幾天,我待在家里沒怎么出門。爸媽看我情緒不高,小心地問我是不是沒考好。我搖搖頭,只說考累了,想歇歇。他們就不再問,每天換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

      陳默沒找我。一條消息,一個電話都沒有。好像我從他那兒消失了,或者,我壓根就沒進去過。

      志愿填報徹底結束后的第三天,班里吃散伙飯。我不想去,班主任特意打電話來,說我這次考得好,是黑馬,一定要去。我推不掉,只好答應。

      散伙飯在一家普通飯店。我到的時候,人差不多齊了。氣氛很熱乎,大家一堆一堆說著話。我一進去,有人喊:“林曉薇來了!”

      “可以啊曉薇,藏得夠深!聽說你分數能上好幾個好學校?”

      “快說,報哪兒了?是不是沖著某個人報的?”說話的是班里一向愛鬧的體育委員,還沖我眨眨眼。幾個知道我和陳默有點來往的同學也跟著笑。

      我勉強扯了扯嘴角,含糊道:“就……津港財經。”

      “津港財經?好學校!”班長接過話,“對了,陳默是不是也……”他話沒說完,旁邊有人拉了他袖子一下,他沒再說下去。氣氛一下子有點安靜,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我當沒看見,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心卻一點點往下沉。看,連我同班同學,都覺得我填志愿和陳默有關,是個能拿來開玩笑的事。

      飯吃到一半,陳默和他那幾個要好的朋友才來。他們像剛從什么別的地方過來,穿得隨意但一看就不便宜,一進來所有人都看過去。班主任和幾個老師都笑著打招呼。

      陳默走在最前頭,白T恤,黑褲子,個子高,在有點鬧騰的飯館里,還是顯得很不一樣。他眼睛隨便掃了一圈,掃過我這邊時,一點沒停,像看一張空凳子。

      他跟老師還有幾個熟的同學說話,笑得挺合適。我坐在角落,看他被圍在中間,聽著那邊的笑聲,覺得我們中間隔著的,不光是幾張桌子。

      “嘖,有的人啊,還真覺得自己不一樣了。”一個壓低的聲音飄過來,是班里幾個家里條件不錯的女生,坐得離我不遠,聲音不大不小,剛好我能聽見。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家是干什么的。開水果店和廠里上班的,跟陳家能比嗎?”

      “聽說她真報了津港財經?我的天,不會真把那些玩笑話當真了吧?陳默可能就是順嘴一說,逗她玩的,她還認真了?”

      “不然呢?你看陳默搭理她嗎?進來正眼看過她沒有?想得真多,笑死人了。”

      “唉,所以說,人得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山雞還想飛上高枝,那也得高枝讓她落啊。”

      那些帶刺的話像小針,扎在身上,不流血,但讓人難受。我握著水杯,手指用力。我告訴自己別聽,別往心里去。可那些話,還是往耳朵里鉆。

      這時候,一個平時跟陳默玩得好的男生,叫張子豪的,端著杯子過來了,直沖我這邊。剛才說閑話那幾個女生立刻不說了,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張子豪站在我桌邊,低頭看我,臉上帶著一種故意裝出來的意外:“喲,林曉薇?你也在啊?剛都沒瞧見你。”他聲音不小,旁邊幾桌都看過來。

      我抬起頭,看著他:“有事?”

      “沒事,就過來打個招呼。”張子豪晃著杯子,里面的飲料晃來晃去,“聽說你報了津港財經?行啊,沒想到你成績還挺好。不過……”他拉長聲音,眼里是明擺著的瞧不起,“津港財經金融系,可不好進,爭的人多。你家……供你讀這個,挺費勁吧?聽說你爸那水果店,最近生意不咋樣?”

      我感覺周圍看過來的眼神更扎人了。他在大庭廣眾下揭我短,說我家里不行。

      “不勞你費心,還供得起。”我聲音沒什么起伏。

      “供得起就好。”張子豪笑了一聲,忽然湊近了些,用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林曉薇,別做夢了。陳默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沒數?他就是真去津港,跟你也不是一路。那天在酒吧,我們打賭,說他能不能用一句話就讓你傻乎乎跟著填津港……呵呵,你果然沒讓我們失望。”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沖上頭頂,又唰地一下涼透。打賭?原來,連那句“我也去那兒”,都可能是他們拿我當樂子的賭局?!

      我猛地看向被人圍在中間的陳默。他正側頭跟旁邊人說話,嘴角帶著點很淡的笑,好像這邊發生的事他完全不知道,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張子豪好像很滿意我的反應,站直了,拍了拍我肩膀,勁兒不小:“行了,好好讀你的津港財經。以后啊,離不該湊近的人遠點,對你好。”說完,他像辦完什么事兒一樣,轉身走回去,跟陳默那幫人說什么,那邊又是一陣笑。

      我坐在那兒,渾身發冷。周圍的吵鬧聲好像都遠了,只剩張子豪那句“打賭”,和陳默冷冷的側臉,在我腦子里來回轉。

      原來,我小心藏著的“默契”和“可能”,在別人那兒,就是一場可笑的賭局,一個證明他有意思的游戲。

      散伙飯后面,我吃什么都像嚼蠟。老師在前面講話,同學們互相敬飲料,拍照,我像個外人。結束的時候,我幾乎是跑出飯店的。

      回到家,爸媽還沒睡。媽媽端來切好的蘋果,小心地問我吃得開不開心。我看著媽媽眼角的皺紋和關心的眼神,那句“他們笑話咱家窮”卡在嗓子里,說不出來。我笑了笑:“開心,老師和同學都挺好。”

      回屋,我打開手機。班群里還在發吃飯的照片。我點開一張大合照。我站在最邊上,低著頭,人都看不太清。陳默站在中間,大家都圍著他,表情淡淡的,特別顯眼。

      我們中間,隔著老遠的距離。

      那天之后,我把用了好多年的社交賬號注銷了,跟大部分高中同學斷了聯系。我把心思都用在預習大學課本和找暑假工上。我得忙起來,讓自己沒空想那些破事,也得給自己攢點大學用的錢,給家里省點。

      我找了個連鎖便利店的晚班兼職,還接了點網上打字的零活。日子忙忙叨叨的,心里那點悶疼好像被忙得蓋住了一些。

      過了一星期,我媽有點猶豫地來找我,說有個事。

      原來,我爸當年腰傷從陳家司機那活兒退下來,陳家給了一筆錢,不算少,這些年我家開這水果店的本錢,有一部分就是那筆錢。陳家老太太,就是陳默的奶奶,下周過八十大壽。陳家給以前一些老員工、老熟人都發了帖子,算是記著舊情。我爸也收到一張。

      “你爸腰不行,那種地方站久了受不了。而且咱家……也沒什么能穿出去的好衣裳。”我媽有點為難,“可陳家特意給了帖子,不去又不好。曉薇,你……你現在也考上大學了,算大人了。要不,你替爸跑一趟?就露個臉,把壽禮送到,心意到了就行。”

      我第一反應就是不去。去陳家?在我剛明白自己多可笑的時候?

      “媽,我不想去……”我小聲說。

      我媽拉著我的手,嘆了口氣:“媽知道,那種場合咱們不自在。可陳家到底是舊主,你爸心里念著那份好。就當替爸還個人情,行不?露個面就回來。”

      看著我媽發愁的眼神,我說不出拒絕的話。我知道,我爸心里對陳家一直有份感謝,那跟陳默沒關系。這可能也是他一個老實人能想到的最體面的做法了。

      “行,我去。”我聽見自己說。

      壽宴那天,我穿了條最簡單的淺灰色連衣裙,樣子普通,料子也普通。用自己暑假打工攢的錢,買了盒不錯的老年奶粉當壽禮。我告訴自己,就當是完成任務,送了禮,問個好,找機會就走。

      陳家的壽宴擺在自家一個挨著湖的酒店宴會廳。我到的時候,門口停了好多好車,人來人往,都穿得很好看。我把帖子遞過去,穿得挺精神的服務生客氣地領我進去,但他眼里那點打量,還是讓我覺得不自在。

      宴會廳特別大,特別亮,水晶燈晃眼,空氣里是香水、飯菜和酒混在一起的味道。客人們個個看著都有錢有派頭,說話走路都跟平常人不一樣。我端著服務員遞來的果汁,盡量不惹人注意,想找著陳家老人坐的主桌,把禮送了就走。

      眼睛找著找著,一下子撞進一雙眼睛里。

      陳默。

      他在不遠的地方,被一群人圍著。今天他穿了身黑色西裝,人顯得更直,更好看,臉上那副有點冷淡的樣子,在這種熱熱鬧鬧的場合,反而更讓人覺得有距離。他手里拿著杯酒,正微微低著頭,聽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人說話,表情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禮貌的疏遠。

      我倆眼神對上了一瞬。他眼睛動了一下,好像掠過一絲很淡的、快得看不清的意外,然后立刻平靜了,像看一個不認識、沒關系的人,淡淡地把眼睛挪開了。

      那一眼,比任何笑話和忽視都讓我難受。好像我出現在這兒,就是個不該有的錯。

      我捏緊了手里的袋子,轉身想往另一邊走。

      “喲,這不是林曉薇嗎?”一個有點尖的女聲響起。

      我腳步一頓,心里咯噔一下。是散伙飯上說我那幾個女生里的一個,叫趙倩,家里是搞裝修的,一直想往陳默那個圈子里擠。她今天打扮得特別顯眼,挽著一個年輕男人的胳膊,擋住了我的路。

      “真是你啊?我還以為看錯了。”趙倩上上下下看我,目光在我普通的裙子和手里的袋子上停了停,嘴角一撇,“你也來給陳奶奶祝壽?跟誰來的呀?”

      旁邊幾個跟她一起的也圍了過來,好奇地、或者帶著點看不起地瞅著我。

      “我替我爸爸來,送份壽禮。”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哦~替你爸來啊。”趙倩拖著長音,好像剛明白過來,“你爸是……哦,以前陳家的司機對吧?怪不得能有帖子呢。”她故意說得挺大聲,“司機”兩個字咬得特別清楚,周圍不少客人都看了過來,眼神各式各樣。

      我感覺臉上發燒,周圍的空氣好像都變薄了。

      “主人家真是心善,連司機家的閨女都能來這么氣派的壽宴。”趙倩旁邊的女伴捂著嘴笑。

      “就是,也算有這份心了,還知道拿東西。就是這地方……”另一個女的看看四周金碧輝煌的布置,又看看我,“是不是有點不習慣?要不要去那邊看看?”她說著,指了指宴會廳側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那是服務員進出的地方。

      幾個人低低地笑起來。

      我站在原地,指甲摳著手心。難堪、生氣、憋屈……各種滋味往上涌。我想扭頭就走,可想到答應爸媽的事,想到手里的壽禮,腳像被釘住了。

      這時候,一道沒什么情緒的聲音插了進來。

      “吵吵什么。”

      是陳默。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過來,就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手里還拿著那杯酒,臉上沒什么表情。他后頭,跟著張子豪他們幾個。

      趙倩幾個人立刻不笑了,表情有點尷尬,又帶著點討好。

      陳默看都沒看我,只掃了趙倩她們一眼:“奶奶喜歡安靜。”

      “是是是,陳少說得對,我們就是……就是碰見老同學,說句話。”趙倩趕緊賠著笑,偷偷瞪了我一眼。

      陳默沒接話,轉頭看向旁邊的張子豪,像聊閑天一樣:“上回說的那俱樂部,定好日子了?”

      “定了,就等你發話了!”張子豪立刻接上,一群人很自然地圍著陳默,話題一下子轉到了俱樂部、新車和什么投資上。

      他們說說笑笑,直接從我跟前走了過去,好像我只是旁邊擺著的一盆花。趙倩她們也趕緊跟了上去,簇擁著陳默走了。

      我就被扔在那兒,像個多余的、完全不合拍的逗號,出現在這場合里,又被所有人忘在一邊。

      周圍隱隱約約投過來同情、好奇或者瞧不起的目光。我使勁吸了口氣,把眼眶里的酸熱壓下去,挺直后背,不再找主桌了,直接走到收禮登記的地方,把袋子遞給管事的,低聲說:“麻煩您轉交陳老夫人,祝她健康長壽。我爸爸身體不太舒服,讓我過來表個心意,就不多打擾了。”

      說完,我沒等管事的說話,轉身,在那些各種各樣的目光里,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走出了這讓人頭暈的宴會廳。

      身后那些亮得晃眼的光,那些熱鬧的、浮著的聲音,都被我關在門后頭了。

      外頭湖邊的風帶著濕氣吹過來,我站在酒店門口,看著對岸一閃一閃的燈光,心里冰涼,但也特別清楚。

      看,林曉薇,這就是現實。明明白白,一點不留情面的現實。

      那個我偷偷看了很久的男孩,還有他待的那個世界,從來沒想過,也永遠不會真的讓你進去。你的那點心思,你的努力,你那點小心翼翼的指望,在他們眼里,可能連個能記住的笑話都算不上。

      也好。

      徹底斷了那點不該有的念頭。

      我拿出手機,看著屏幕上津港財經大學的圖標。這是我自己掙來的以后,跟誰都沒關系。

      手機屏幕的光,照著我眼睛,也照著我眼睛里頭,一點點重新聚起來的、雖然小但卻很結實的亮光。

      壽宴上那場難堪,像盆冰水,把我最后剩下那點不切實際的念頭,徹底澆沒了。

      我把手機里所有跟陳默有關的東西都刪了——雖然本來也就一個他基本不用的號,和一個早就把我屏了的朋友圈。我把那條淺灰色連衣裙塞到柜子最里頭,連著那段自己瞎想的時光,一起打包收好。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便利店的晚班,網上打字的零活,預習大學要學的課,把每天填得滿滿的。津港財經大學金融系的錄取通知書在一個有點悶熱的下午送到了,紅紅的印章蓋上去,最后那點不確定也沒了。爸媽特別高興,在水果店門口掛了打折的牌子,說要慶祝。

      我看著他們高興忙活的樣子,心里那點因為陳默帶來的憋悶,散了不少。我的路,到底得我自己走。津港財經是我的跳板,是我離開這塊讓人喘不過氣的地方,真正開始新日子的起點。

      快開學了,我開始收拾行李。箱子不大,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幾本專業課的書,還有一張存了我所有錢的銀行卡。媽媽眼睛紅紅的,一遍遍檢查我的行李,讓我在外頭注意身體。爸爸悶頭抽煙,最后塞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是家里臨時湊出來的“大錢”。

      “拿著,窮家富路。別虧著自己。有事……記得往家打電話。”爸爸聲音有點啞。

      我推不掉,只好收下,心里沉甸甸的,也暖烘烘的。這是我的根,我的退路,跟陳家那片浮著虛熱鬧、底下冰涼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我沒告訴任何高中同學我什么時候走。開學前一天,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坐上了去津港的火車。窗外的東西飛快往后跑,熟悉的城市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我靠著車窗,閉上眼睛。再見了,我的以前。再見了,陳默。

      津港是個靠著海的、很有活力的城市,學習風氣濃。津港財經是很好的大學,校園又大又漂亮。開學那幾天,到處是拖著行李、滿臉新鮮勁兒的新生和跑來跑去的志愿者。

      我很快辦完手續,找到宿舍。四個人一間,條件不錯。舍友們從不同地方來,性子不太一樣,但都好處。沒人知道我過去什么樣,沒人用“司機家閨女”的眼光看我。我就是林曉薇,一個從外地來、想好好念書的普通新生。

      我像塊干海綿,拼命學東西。我認真上每一節課,哪怕有些老師說話口音重;我泡在圖書館,看那些厚得要命的專業書;我參加感興趣的社團,試著做些以前沒做過的事。日子忙、踏實,也安靜。偶爾在校園里看見牽著手走的情侶,或者半夜躺床上,心里會晃過一點過去的影子,但很快就被新的要背的東西、社團要忙的事或者兼職的瑣碎沖沒了。

      我以為,我和陳默,還有他代表的那一切,會像兩條交叉過的線,朝著各自的方向,越走越遠。直到那年深秋的下午。

      我因為小組一起做的一個作業,留在金融系的教學樓里討論,弄到挺晚。結束時,天都黑了,路燈亮起來。我抱著書和電腦,急急忙忙往校門外不遠的公交車站走,要去我剛找的一份家教那里。

      路過一家門口人很多的網紅飲品店時,我無意中往臨街的落地窗里看了一眼,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

      陳默。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個穿著套裝、看著很干練的年輕女人,倆人好像在商量什么文件。他微微側著臉,外頭霓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一點影子,表情是那種慣有的認真和有點遠的樣子。就算隔著玻璃,他那身跟周圍熱鬧勁兒格格不入的清冷感覺,還是很顯眼。

      我腳步幾乎停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挪開眼,低下頭,加快步子,想趕緊走過去。

      他不是該在國外,或者在北京那些頂尖大學里嗎?怎么會在津港?還在津港財經附近?

      心跳有點沒來由地快,不是激動,是一種下意識的、想躲開的緊張。我下意識地把懷里抱著的、印了津港財經大學字樣的筆記本和金融課本,往身子側面收了收,好像那是什么需要藏起來的東西。

      可是,就在我要走過那扇落地窗能看到的范圍時,飲品店的門被推開了,一陣甜甜膩膩的香味混著冷風飄出來。幾個人走了出來,打頭的是張子豪,旁邊是趙倩,還有幾個眼熟的、常跟在陳默身邊的男男女女。他們好像剛在店里聚完,說說笑笑。

      “這家的奶茶真不錯,下回還來……哎?”張子豪的聲音突然停了。

      我心里說壞了,想裝沒看見趕緊走,但已經來不及了。

      “林曉薇?!”趙倩尖尖的聲音穿過街上亂七八糟的動靜,清楚地扎進我耳朵。

      我只好停住腳,轉回身,臉上沒什么表情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張子豪、趙倩幾個人臉上全是吃驚和不敢相信,他們像看什么奇怪東西一樣,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我,眼光最后定在我懷里抱著的、遮不住的津港財經課本和筆記本上,又猛地抬頭看我身后不遠處的學校大門。

      “你……你怎么在這兒?”趙倩像見了鬼,指著我,又指指學校大門,“你該不會……真在津港財經念書?!”

      張子豪也反應過來了,他推開擋在前頭的人,走到我面前,眼里的看不起換成了一種更復雜的、混著驚訝和嘲弄的情緒:“喲,我當是誰呢。林曉薇,行啊,真有你的。追人都追到津港財經來了?怎么,不死心,還想玩近水樓臺那套?”他故意提高了嗓門,引得路過的人都往這邊看。

      我抱緊了懷里的書,手指用力,但聲音盡量穩著:“我在哪兒上學,好像不用跟你們交代。”

      “哈!交代?我們可不敢要你交代。”趙倩抱著胳膊,走過來,圍著我轉了半圈,那眼神像在估摸一件便宜貨,“我說林曉薇,你還真是夠有恒心的啊。北京那邊沒法兒待了,就追到津港來?你以為你考上津港財經,就能跟陳少拉近距離了?別逗了行嗎?你看看你穿的……”她挑剔地看著我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普通羽絨服,“全身上下加起來,夠買陳少身上一個袖扣嗎?”

      她同伴發出低低的嗤笑聲。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條件。”

      “津港財經現在門檻這么低了?什么人都能進?別是走了什么歪路吧?”

      難聽的話和笑聲,像冰水一樣潑過來。深秋晚上的風很冷,但這時候,更冷的是這些人的眼神和那些話。

      “讓開,我要去做家教。”我垂下眼睛,不想再跟他們糾纏,只想馬上走。

      “家教?”張子豪像聽到什么好玩的事,夸張地挑起眉毛,“哎呦,這么辛苦啊?又要念書,還要干活?是不是家里沒錢了?要不要哥幾個幫幫你?”說著,他作勢要掏錢包,被旁邊人拉住,又是一陣笑。

      “子豪,別這樣,人家好歹是‘高材生’呢。”趙倩假模假式地勸,眼里的惡意卻一點不少,“林曉薇,聽我一句勸,人呢,得有自知之明。不該你進的圈子,硬往里擠,只會讓自己更丟人。就像現在,你站在這兒,不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嗎?”

      丟人嗎?

      是的。就像在陳家壽宴上一樣。就像每次遇到他們這群人時一樣。

      可這次,那股熟悉的、冰涼的難堪往上冒的同時,另一種陌生的、更沖的情緒,也在胸口撞。是火氣,是不服,是憋了很久的、屬于林曉薇自己的聲音,在往外頂。

      憑什么?!

      憑什么我自己努力考上的大學,要挨你們這么罵?

      憑什么我生在什么樣的家里,就要被你們這么踩?

      憑什么你們高高在上,隨便笑話別人的人生?!

      我慢慢抬起頭,目光從張子豪、趙倩,還有他們后頭那些看熱鬧的臉上掃過去。然后,我看向了飲品店的落地窗。

      陳默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談完話了。他就站在那兒,隔著亮堂堂的玻璃,靜靜地看著外頭這出。手里端著一杯水,樣子挺悠閑,眼神淡得好像在看一場跟他沒關系的街頭熱鬧。他沒出來攔著,沒開口說話,連一個制止的眼神,都沒扔過來。

      他只是在看。

      就像看一個跳梁小丑,在演一出難看的、可笑的戲。而他,是唯一那個冷靜的看客。

      最后那點對過去還殘存的、一點點溫情的念想,在這一刻,被那冰冷的注視凍得死死的,碎了。

      我轉回視線,看著面前得意的張子豪和刻薄的趙倩,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淡,卻讓張子豪他們的嘲笑聲下意識地停了。

      “說完了嗎?”我開口,聲音在冷風里,清楚得有點奇怪,“說完了,能讓開了嗎?我趕時間。”

      我的平靜,顯然讓他們沒想到。趙倩愣了一下,然后好像被我的態度惹火了,聲音更尖了:“林曉薇,你裝什么裝?!你以為你考進津港財經就牛氣了?我告訴你,在真正的階層面前,你永遠都是……”

      “真正牛氣的,是靠自己的本事站在這兒,不是靠爹媽的那點東西,在這兒對著別人指手畫腳、說三道四。”我打斷她,眼睛看著她的臉,“津港財經收我,是因為我高考分數夠了它的線,是因為我在一堆人里符合它的條件。至于我是什么樣的人……”我停了一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起碼,我這個樣子,不包括在大街上,對著老同學說三道四、瞎編亂造。”

      “你!”趙倩氣得臉通紅,指著我,“你算……”

      “我是津港財經大學金融系一年級學生,林曉薇。”我清清楚楚地說出自己的名字和身份,不再躲,也不覺得有什么丟人,“我以后什么樣,會由我自己接下來的每一次考試、每一次作業、每一次實踐來決定。不是由你們,或者別的什么人,在這兒,用幾句話就定死的。”

      我把因為抱久了書有點酸的背挺直,看著他們:“至于你們說的圈子,不好意思,我從沒想過要進什么不屬于我的‘圈子’。我就想在這兒把我的專業學好,畢業了找個能讓我自己有點用、也能讓我家里過得更好的工作。如果這在你眼里是個笑話……”我稍微偏了下頭,露出一點很淡的、沒什么溫度的笑,“那你接著笑。反正,除了笑,你大概也干不了別的。”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連路過停下來看熱鬧的幾個人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張子豪他們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直接、甚至可以說是硬氣地頂回去。在他們印象里,我永遠是那個不愛吭聲、好拿捏的“小尾巴”。

      張子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像想罵回來,又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趙倩更是氣得手都哆嗦,指著我。

      我不再理他們,抱著書,往前走。這一次,擋在我前頭的人,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縫。

      就在我要穿過他們,往公交車站走的時候——

      “林曉薇。”

      清冽的,沒什么起伏的男聲,從后面傳過來。

      是陳默。

      他終于從那看熱鬧的地方出來了。飲品店的門又開了,他一步步走出來,停在臺階上。路燈和霓虹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襯得更好看,也顯得他眼神更深,看不懂。

      我停下腳,沒回頭。

      張子豪他們像找到了靠山,立刻圍了過去,七嘴八舌:

      “陳默,你看她……”

      “什么態度!考上個津港財經就了不起了?”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

      “行了。”陳默就兩個字,讓那些吵鬧聲低了。他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走到我旁邊。

      我沒看他,眼睛看著前面閃燈的公交站牌。

      “你在津港財經?”他問,聲音沒什么起伏,聽不出情緒。

      “嗯。”我簡短地應了一聲。

      “什么專業?”

      “金融。”

      “是嗎。”他停了一下,好像輕輕出了口氣,熱氣在冷空氣里變成一小團白霧,散了。“挺巧。”

      巧?

      我差點冷笑出來。是啊,真巧。巧到你隨口一說,成了我填志愿的動力。巧到你那句“她自己看著辦”,成了我必須面對的事實。巧到你我,現在站在一個城市的同一個大學門口。

      但這些,沒必要說了。

      “還有事嗎?陳默同學。”我側過臉,第一次,很平靜地、一點不躲地看著他,“我趕時間。”

      陳默同學。一個客氣的、拉開距離的稱呼。

      陳默的眼神好像微微動了一下,深得看不見底。他看著我,像是第一次真的、仔細地看我。目光掃過我有點被風吹紅的臉,掃過我洗得發白的衣領,最后,落在我懷里緊緊抱著的、印著“津港財經大學”幾個字的書上。

      “沒什么。”他把眼睛挪開,看向遠處亮著燈的路,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下顯得有點硬,“就是想跟你說,津港財經的金融,沒那么好念。別到時候,跟不上,丟臉。”

      又是這種高高在上的、帶著理所當然優越感的“提醒”。好像我的努力,我的選擇,在他眼里,還是個不自量力的笑話,最后會很難看。

      心里最后那點波瀾,也徹底平了。

      “謝謝提醒。”我轉回頭,看著公交車進站,亮起的車燈照著路,“不過,那是我自己的事。不麻煩你操心。”

      說完,我沒再停,快步走向公交車。門開了,我踏上去,投了硬幣。車里暖和的氣流撲在臉上,把后頭的冷風和那些讓人透不過氣的目光隔開了。

      車慢慢開動。隔著車窗,我看到陳默還站在那兒,人挺直,像尊冷冰冰的雕像。張子豪和趙倩他們圍著他旁邊,好像在說著什么,表情挺生氣。

      我收回目光,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凍得發涼的手攏在嘴邊,哈了口熱氣。

      車上人不多,晃晃悠悠,開向城市亮著燈的地方。

      我以為,這就是完了。一次碰巧遇見,一場預料中的難堪,一次簡短但徹底的了斷。

      可是,我想錯了。我小看了有些人的無聊和壞心眼,也高估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的可能性。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我剛從圖書館出來,準備去食堂。手機震了一下,是班群里彈出一條@所有人的消息。自從上了大學,我差不多把高中那些群都屏蔽了,就這個班級群,因為可能還有點通知,沒徹底退,但也設了不提醒。

      不知道為什么,我點開了。

      不是通知。是趙倩發的一個短視頻鏈接,標題是:“看看咱們‘爭氣’的林曉薇同學,在津港財經多‘用功’!”

      我心里一沉,點開鏈接。畫面晃悠,背景就是那天傍晚飲品店外面的街。視頻明顯是偷拍的,不太清楚,但能看清我和張子豪、趙倩他們面對面站著的樣子,也能聽見他們笑話我和我最后反駁的話。拍的人顯然故意挑了一些片段,特別是趙倩他們笑話我家里不行、穿得不好的部分,還有我“裝模作樣”回嘴的部分,剪到一起,配上帶節奏的文字和音樂,整個視頻都是對我的惡意笑話和嘲諷。

      趙倩還把視頻發到了好幾個校友大群和網上,打著#津港財經# #裝模作樣# #虛榮女學生# 這些標簽。視頻下面,已經有不少不明所以的校友和高中同學的留言,有的驚訝,有的跟著笑話,有的“客觀分析”我肯定想出名想瘋了,有的甚至開始扒我所謂的“黑歷史”。

      班級群里,更是炸了鍋。

      “我的天,真是林曉薇?她真跑津港財經去了?”

      “視頻里說的是真的嗎?她為了追陳默追到津港?”

      “聽她說那些話,還挺硬氣,沒想到私下這副德行……”

      “這算什么?自己演劇本想火?”

      “@林曉薇,不出來說說?”

      “有什么好說的,視頻擺在那兒,她家情況誰不知道,裝什么清高努力啊。”

      一句句,一行行,像帶著毒的針,隔著屏幕扎過來。就算我不斷跟自己說,別在意,清者自清,可那種被公開拿出來說、被惡意猜測的難堪和火氣,還是瞬間把我包住了。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有點抖。

      就在這時,一個不認識的津港財經學校號碼打了進來。我吸了口氣,接通。

      “喂,請問是金融系一年級的林曉薇同學嗎?”對方聲音挺嚴肅。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學生處劉老師。你現在有空來一趟學生處辦公室嗎?關于最近學校網站和一些網上平臺傳的那個關于你的視頻,有點事要找你了解一下。”

      該來的,還是來了。我閉了下眼睛,壓下心里翻騰的情緒:“好的,劉老師,我馬上過去。”

      去學生處的路上,我能感覺到周圍投過來的不一樣的眼光。顯然,那個視頻已經在津港財經校內傳開一些了。金融系人不少,我這樣沒背景的新生,用這種方式“出名”,肯定不是好事。

      學生處辦公室里,除了劉老師,還有個管學生紀律的副主任。他們態度還算客氣,但問得很直接:視頻是不是真的?有沒有故意搞事情?是不是對學校名聲有不好的影響?

      我盡可能平靜地把事情說了一遍,強調了是他們先罵人、先笑話我,我回嘴是正常的,也說愿意配合學校查。但我心里清楚,這種事扯到校外的人,還帶著八卦,查起來麻煩,就算說清了,壞影響一時半會兒也消不掉。

      果然,劉老師想了會兒,說:“林曉薇同學,原則上我們相信你說的。但視頻傳得有點廣,已經對你個人和系里有些影響。我們建議你,最近低調點,專心學習,盡量別在公開場合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爭論。另外,關于視頻里說到你家里情況的那些……”他停了一下,語氣溫和但帶著點公事公辦的疏遠,“希望你能調整好心態,別影響學習。學校是學習的地方,攀比的風氣不能有。”

      “我明白,謝謝老師。”我低聲應道。走出辦公室,手腳冰涼。所謂的“建議”,其實就是委婉的警告。而“別影響學習”,更像一種無形的壓力。攀比?我從來沒比過,卻要承受攀比帶來的壞結果。

      接下來幾天,我明顯感到周圍環境不一樣了。同班的同學看我眼神多了點打量和疏遠;分組做作業時,有人會下意識地不想跟我一組;甚至去食堂打飯,都能聽到身后小聲的議論。

      “就是視頻里那個……”

      “看著挺老實,沒想到……”

      “聽說家里是開水果店的?穿那樣……”

      “為了追男的考到津港財經,也挺有想法……”

      我試著讓自己鉆到書本里,不聽外面的事。可那些細細碎碎、帶著惡意的話,擋不住。我開始躲著人多的時候去食堂,在宿舍吃泡面;去圖書館也盡量找最偏的角落;走在路上,習慣低著頭走快點。

      我以為不出聲、躲著能讓事過去。可我想錯了。我小看了趙倩他們的不依不饒,也小看了現在網上傳話的速度。

      幾天后,一個沒署名的帖子出現在津港財經校內論壇的八卦區,標題很抓人眼:《深扒金融系某“裝模作樣”女生真面目:愛錢,想傍富二代,高中就會用手段》。

      帖子用“知情人”的語氣,半真半假地說,把我描述成一個心眼多、一門心思想攀高枝的女生。說我高中時就怎么費勁接近陳默,怎么學他喜歡的東西,怎么利用我爸以前是司機的關系纏著人家。說我考上津港財經根本不是靠自己本事,而是用了不干凈的方法。甚至暗示我現在打工、穿得樸素都是“裝樣子”,私下里還不知道怎么樣……

      帖子寫得挺能煽動人,下面跟了不少回復。雖然很快被版主以“沒證據、可能誹謗”刪了,但影響已經出去了。我的名字,跟那些難聽的標簽,在津港財經一些圈子里,差不多成了笑話。

      壓力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從四面八方向我收緊。我開始睡不著,吃不下飯,上課也集中不了精神。我知道,我得做點什么,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事毀了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新開始。

      我開始整理東西:那天飲品店外面大概哪里有監控(雖然可能早沒了)、那天我去家教的時間路線、便利店和網上打字的兼職證明、我高考每一門的分數截圖、津港財經正規的錄取流程說明……我甚至翻出了高中時成績好的證明和獎狀。我寫了篇澄清的話,說清楚事實,反駁那些謠言,不賣慘,不罵人,只擺證據,講道理。

      但我沒立刻發出去。我在等,等一個更合適的時候,等這股惡意到最厲害的時候,等更多人被卷進這場針對我的、看熱鬧的狂歡里。然后,一下子把事情翻過來。

      這個機會,比我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讓人想不到。

      快期中考試了,系里組織一場挺重要的講座,請了一位國內金融界很有名的教授來講。講座后有個簡短的交流,表現好的學生可以提問。這被看成是在系里老師面前露臉的好機會。

      講座那天,大教室里坐滿了人。我坐在中后排,認真聽著。提問環節開始,不少同學舉手。我本來沒打算說話,但就在教授點到第三個同學時,我斜前方站起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張子豪!

      他居然也混進了津港財經?或者說,他就是沖著這場講座來的?

      張子豪接過話筒,沒馬上問問題,而是轉過身,眼光帶著明擺著的惡意和得意,穿過人群,定定地落在我身上。他對著話筒,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喇叭傳遍整個教室:

      “教授您好,我有個問題,可能和今天講的內容關系不大,但我覺得,對我們金融系學生樹立正確的想法,挺重要的。”

      臺上教授點點頭,讓他說。

      張子豪嘴角一撇,露出個壞笑,大聲說:

      “我想請問教授,也問問在座的各位同學——”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我們津港財經大學金融系,作為好學校的重點專業,要的應該是品德好、有真本事、踏踏實實的未來人才。那么,對于某些用不正經手段進來、并且老用虛榮、想傍有錢人、故意搞事情來博眼球、破壞學校風氣的學生——”

      他猛地伸手指向我坐的方向,聲音一下子拔高,帶著一種夸張的、指責的調子:

      “比如,一年級的林曉薇同學!她利用她爸以前是司機的關系,對北京陳家的陳默同學死纏爛打,追到津港財經,而且進了學校后,不停編瞎話、故意搞事情,想往有錢人圈子里擠,她這么干,嚴重違反了咱們學校‘求真求實’的要求,給金融系丟人!請問教授,對這樣的學生,學校是不是該好好查查,甚至考慮讓她退學,給大家一個交代?!”

      “轟——!”

      整個大教室瞬間炸了!

      所有人,教授、前排的系領導、在場的幾百號學生,眼光齊刷刷地,像探照燈一樣,全打在我身上!

      震驚、不敢相信、看不起、好奇、看熱鬧……各種目光織成一張網,把我死死按在座位上。我感覺血一下子全沖到頭上了,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凈凈,手腳冰涼,耳朵里嗡嗡響。

      張子豪站在那兒,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壞笑。他甚至挑釁地朝我抬了抬下巴。

      臺上的教授皺緊了眉,系領導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這突然的、嚴重的、當著所有人面的指責,完全打亂了講座的節奏,把一場學術活動,變成了難堪的公審現場。

      好多手機悄悄舉起來,對準了我。小聲議論的聲音像水一樣漫過來。

      “林曉薇?就是網上傳的那個……”

      “天啊,居然在這種時候……”

      “真的假的?看著不像啊……”

      “張子豪家里挺有關系的,他敢這么說……”

      “這下她慘了……”

      我坐在那兒,好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亮晃晃的燈底下,讓所有人看,讓所有人說。難堪、火氣、看不到路……幾乎要把我淹了。我甚至能感覺到旁邊座位的同學,悄悄往旁邊挪了挪。

      陳默……他知道嗎?這是他默許的?還是張子豪自己搞的?

      不重要了。

      不管是誰,他們成功了。他們用最狠、最公開的辦法,把我逼到了絕路。在津港財經,在這個我當成新起點的地方,我的名聲,我的以后,很可能就在今天,被徹底毀了。

      就在這讓人喘不過氣的、所有人都在看的死寂里——

      教室側后方,那扇平時不怎么開的、給貴賓走的通道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道個子很高、人很直的身影,逆著門外走廊的光,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松開著,帶著點跟教室嚴肅氣氛不太搭的隨意,卻顯得人更沉穩。他手里拿著個好像是剛摘下來的小耳機,眼光淡淡掃過因為他突然進來而再次變得安靜的教室,最后,落在了被無數道目光盯著、臉白得像紙的我身上。

      然后,他微微皺了下眉。

      接著,他邁開腿,在所有人驚訝、不解、愣住的目光里,徑直走向講臺。路過僵在那兒、臉色變來變去的張子豪時,他看都沒看一眼,好像對方只是空氣。

      他走到臉色不好的教授和系領導面前,稍微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他很自然地拿起了教授面前的話筒。

      低沉、清楚,帶著一種讓人沒法不信的穩當勁兒,通過喇叭,傳遍教室每一個角落:

      “打斷一下。”

      “關于剛才這位同學對林曉薇同學的指責……”

      他停了一下,目光又掠過我,這一次,帶著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復雜,然后,他轉向臺下那些或震驚或茫然的師生,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

      “全是,胡說八道。”

      “而且,關于林曉薇同學入學資格還有個人品行的問題——”

      他稍微側了側身,示意了一下貴賓通道門口。

      那兒,不知道什么時候,安靜地站著兩個穿著正裝、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一個手里拿著公文包,另一個拿著個看起來很正式的文件夾。他們臉色平靜,但自有一種讓人不能忽視的嚴肅勁兒。

      拿著文件夾的男人上前一步,對著講臺,也對著全場,用一種清晰、規范、帶著官方正式感的聲音開口:

      “我們是津港財經大學招生監督委員會和紀律檢查委員會的聯合調查組成員。現在就最近校內部分網絡平臺和公開場合出現的,針對我校金融系一年級新生林曉薇同學的一系列不實指責和誹謗,做初步調查情況說明,并接受現場實名提問。”

      他打開文件夾,拿出一份蓋了紅章的文件:

      “經過我委員會聯合教務處、學生處、金融系,并且調看了林曉薇同學高中三年全部成績記錄、高考各科試卷復核情況、津港財經招生錄取各環節后臺記錄、以及相關銀行流水、通訊記錄等證據,現已初步查明:林曉薇同學以六百三十八分的高考總分,其各科成績真實有效,排名完全符合我校金融系今年錄取標準,招生錄取各環節合規,程序正當,不存在任何所謂的‘不正當手段入學’情況。”

      “同時,對于網上傳播視頻和匿名帖子里提到的林曉薇同學‘虛榮、想傍富二代、故意搞事情’等指責,”另一個拿著公文包的男人上前半步,聲音沉穩有力,“經過詢問相關校外涉事人員、調看事發地點周圍公共監控記錄(已做技術恢復)、核對林曉薇同學個人日程和消費記錄,并結合其輔導員、任課老師、室友等多方面評價,目前所有證據都表明,相關指責內容嚴重不實,視頻存在惡意剪輯、故意引導的情況,匿名帖子內容純屬造謠誹謗,已經涉嫌侵犯林曉薇同學的名譽權。相關證據我委員會已保存,并將視情況決定是否移交有關部門處理。”

      “至于剛才這位同學——” 他的目光轉向已經完全傻掉、臉由紅變白、由白變青的張子豪,語氣依舊平穩,但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張子豪,根據我校學生信息系統記錄,你并非我校在校學生。你通過非正常渠道進入本次講座現場,并在公開場合,基于不實信息,對我校在讀學生進行公開誣蔑、人身攻擊,行為極其惡劣,嚴重擾亂我校正常教學秩序和公共場所秩序。現場安保人員——”

      他話沒說完,兩名穿著保安服的人已經迅速從側門進來,朝張子豪走去。

      “不!等等!你們弄錯了!我是……”張子豪這才像醒過來,慌慌張張地大喊,想辯解,但兩個保安已經一左一右站到了他旁邊。

      調查組的男人不再看他,轉回身對著全場,目光掃過一張張震驚的臉,最后回到講臺:“基于以上初步調查結論,我委員會在這里鄭重說明:林曉薇同學是我校通過正規招生程序錄取的、品德和學習都好的合格學生。她的入學資格和個人品行,沒有任何問題。請各位同學不要信謠、不要傳謠。對于這次事件里被冤枉的林曉薇同學,學校會保留追究相關責任人法律責任的權利,并將根據后續情況,考慮為她提供必要的心理幫助和法律支持。”

      “另外,”他停了一下,補充道,“關于這次事件里涉及的其他校外人員和不實信息的來源,我委員會已啟動相關程序,將聯合有關方面進行深入調查,堅決維護我校學生的正當權益和校園的良好環境。”

      說完,他合上文件夾,和另一個同事一起,向教授和系領導稍微點了點頭,然后便從容地轉身,在那兩個保安已經把面如死灰、抖個不停的張子豪“請”出去的背景里,從貴賓通道安靜地走了。

      從頭到尾,他們出現、說明、離開,就短短幾分鐘。

      卻像一場毫無預兆的、威力巨大的風,把之前張子豪掀起來的所有臟水爛泥,一下子全沖干凈了!

      整個教室,死一樣安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簡直像演戲一樣的反轉驚呆了。從公開挨罵,到學校官方親自出來辟謠、定性、抓人,這變化來得太快、太猛、太有沖擊力了!

      我僵在座位上,腦子里一片空白,幾乎沒法想剛才發生了什么。招生監督委員會?紀律檢查委員會?聯合調查組?現場說明?他們……他們是為我來的?在這么短的時間里?做出了這么清楚、這么有力的結論?

      這怎么可能?!

      我這樣一個沒背景的普通學生,怎么可能讓學校這么高級別的聯合調查組出面,還用這種又快又硬的辦法,在全校師生面前,給我澄清?

      不止是我,臺上的教授、系領導,臺下的所有同學,全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一道道目光又聚焦到我身上,但里面的意思,已經完全變了。從看不起、打量、看熱鬧,變成了震驚、不明白、好奇,甚至……一點點隱約的害怕?

      就在這時,那個最早從貴賓通道走進來、拿起話筒說了“全是胡說八道”的男人,輕輕把話筒放回講臺。他沒有馬上走,而是轉過身,面朝臺下。

      教室頂上的燈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輪廓分明的五官和沉穩的氣場。他看起來也就二十七八歲,卻有一種比同齡人穩得多、也讓人看不透的感覺。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再一次,準確地落在了我臉上。

      然后,在所有人連呼吸都放輕的注視下,他對著我這邊,微微點了點頭。

      那是個很輕的動作,卻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讓人安心和肯定的力量。

      接著,他開口,聲音通過話筒,平靜地傳開,回答了這時候繞在每一個人心頭的、最大的那個疑問:

      “忘了自我介紹。”

      “我叫顧清珩。”

      “林曉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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