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配樂 / 凌晨一點的萊茵貓 - Heartstrings tug
聲音導演 /林蔚
讀睡朗讀頻道
凌晨一點十七分，她合上電腦。觸到電腦外殼，像生病發燒的額頭。
她想起小時候，家里的空調。窗機，老式的，開久了背后也會發燙。父親總說，關一會兒吧，讓它涼一涼。父親是一個知道機器也需要休息的人。
那臺空調被關掉之后，會發出一聲長長的、泄氣般的嘆息，然后慢慢安靜下來。屋子里靜了，只剩葉片慣性轉動的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慢，直到徹底停下。她那時候覺得，這聲音很好聽。
她把手從電腦上移開，拿起手機，屏幕亮起來。她刷到一個視頻，廣州下暴雨，早高峰的扶梯被堵得水泄不通，一些人為了不遲到開始在下行扶梯上跑步逆行，熱評是“牛馬跑步機”。她覺得有點好笑，但看著他們害怕耽誤身后同樣趕時間的其他人跑得氣喘吁吁卻不敢停下的樣子，她又笑不出來了。
她關掉視頻，下面緊挨著一條“舊聞”：三十二歲的程序員，在家暈倒被送往醫院。搶救進行中，他被拉入了一個微信工作群。直至宣告死亡8小時后，仍然有人私聊他“把這個改下”。她點進帖子，專注地滑到最后，果不其然出現了商業保險的廣告，“守護您人生最后一程。即使您倒下了，您的責任，我們替您扛到底”。
她看著手機，這些文字和視頻在深夜的屏幕上排列成整整齊齊的小方格，像一個個巨大無聲的病房——人的價值被展示得如此徹底，連死亡都可以成為推銷的素材。
她翻了個身。忽然想起來，自己在大學的時候，有一堂課。教授講他的奮斗史，從農村出來，被人看不起，于是發誓要成為人上人，把別人也踩在腳底。教授講得很激昂，臺下的同學聽得很認真。她坐在中間靠窗的位置，忽然開始出汗，一種說不清的、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燥熱。她像感染了俄國小說提到的熱病，心跳加速，呼吸困難。
但畢業之后，她還是被人群裹挾著進入了這套邏輯。她加班，她內卷，活得認真而努力，像一個好學生，一直試圖在這場考試里拿到高分。“忙完這段時間就好了”她給自己加油，期待著交卷鈴聲快快響起。
可人生不是一場考試，是一場接著一場的滾動大拉練，就像是打開了一局永不停歇的俄羅斯方塊。奇形怪狀的任務永無止境地落下，她手忙腳亂地應對著。但成功總在一瞬間消除，而任何一個微小的錯誤都會在底部悄悄積累。她不敢停，因為系統設置方塊下落的速度，不會因她的疲憊而減緩半分。
她終于嘆了口氣，和童年那臺被父親關掉的空調一樣，一聲長長的、泄氣般的嘆息。
然后她聽見了另一種聲音。很輕，很慢，從自己胸腔深處傳來——是心跳。她很久沒有聽見自己的心跳了。
在這間只亮著一盞臺燈的房間里，她被這個聲音牽引著，躺平了身體：
“我并沒有對你厭倦，我只想和你，談談疲憊。
更好的是，我們太累了，說不出話。
只能躺在一起聽彼此的呼吸。”
我們躺在一起，在這一刻，在這個巨大無聲的病房里，在這個永不停歇的俄羅斯方塊游戲里，我們找到了一個暫停鍵。
“對，這里沒有除我們之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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