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七月,大新店胡家灣的村民劉祥發扛著鋤頭,一大清早便出了門。莊稼人,閑不住,天不亮就惦記著地里的活計。
走到村口,劉祥發忽然收住了腳步。
只見前頭的大路之上,有個穿黃皮的日本兵,正從大新店集市那邊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劉祥發往路邊樹后一閃,心里琢磨開了:一個落了單的鬼子,膽子倒不小,敢在咱們地面上到處晃蕩。
劉祥發握緊了鋤頭把子,一個念頭猛地從心里頭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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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群的豺狼,還不如一只老鼠。今兒個,說什么也得把這禍害給收拾了。
劉祥發沒聲張,悄悄跟了上去。
那鬼子在前頭走,他在后頭跟,中間隔著半里地。走了五里多路,到了沈家城村。鬼子進村一看,斷壁殘垣,空蕩蕩的沒個人影,更放開了膽子,在村子里瞎轉悠起來。
劉祥發遠遠瞧著,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家伙,八成是想找哪家沒來得及躲的姐妹下毒手。
沈家城早被鬼子禍害得不輕,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些走不動的,藏在暗處。
鬼子轉了一圈沒撈著啥,便又翻過一道黃土坡,往龔家灣去了。
龔家灣那頭,還有膽大的莊稼人在田里忙活,灣子里頭飄著幾縷炊煙。田里的人眼尖,遠遠瞧見黃皮子進了村,嚇得魂飛魄散,當即扯著嗓子就喊:“日本人來了!日本人來了!”
這一喊不要緊,灣子里頓時炸了鍋。
男男女女拖兒帶女,扶老攜幼,拼了命往山沖里跑。那鬼子聽見喊聲,知道村里有人,當即興奮起來,腳步更快了,直往村里竄去。
劉祥發看得真切,心里頭的火愈發燒起來了。他加快步子,緊緊尾隨在鬼子后頭。
那鬼子進了村,走過一條巷道,空無一人。正要折進另一條巷子,一轉身,當即跟劉祥發打了個照面。
鬼子愣住了。
眼前這人,不跑不躲,扛著把鋤頭站在那兒,看自己的眼神跟看地里的雜草似的。
鬼子眼里冒出一股邪火,腳步卻遲疑了。他摸不清眼前這莊稼人的來路,手按在腰間的刀上,做出要動手的樣子。
劉祥發心里頭清楚得很:碰上豺狼,不能跑。你一跑,它就撲上來了。得迎面上去,穩住它,再找機會。
他定了定神,臉上堆出笑來:“太君,太君,你的好?”
鬼子見這人客客氣氣,臉上還帶著笑,心里頭的戒備旋即松了幾分。正愁找不到人帶路呢,這倒送上門來了。鬼子心里雖然對劉祥發鄙視至極,但臉上卻擠出笑來:“你的,什么的干活?”
“我的種田的,良民的是。”劉祥發連說帶比劃,把意思遞了過去。
“哦,種田,良民,大大地好。”鬼子眼珠子一轉,狐貍尾巴露出來了,“你的告訴我,村子里的花姑娘的,什么地方的有?”
劉祥發一聽,牙根咬緊了,心里罵了句:這家伙,找死!劉祥發怒火中燒,嘴上卻應得順溜,手往北邊一指:“太君,那邊的有,跟我來。”
鬼子聽說那邊有花姑娘,高興得眉開眼笑,直接邁步越過劉祥發,不等劉祥發帶路,便大步就朝北邊巷子走。
劉祥發見狀,背著鋤頭,隨后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頭。
那北邊巷子又窄又深,兩邊房屋破敗,雜草叢生,靜得只聽見兩人的腳步聲。鬼子走了一段,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回頭一瞧,給自己指路的那個莊稼漢還扛著鋤頭跟在身后,但對方臉上那諂笑卻早沒了,一雙眼睛跟刀子似的正狠狠地盯著自己。
鬼子心里頭“咯噔”一下,知道不妙了。他猛地轉過身,兇相畢露,瞪著劉祥發喝問:“你的撒謊!什么的干活?”
劉祥發已經走到跟前了,兩人不過一鋤把的距離。他不再理會對方,直接掄起鋤頭,使足了渾身的力氣,照著鬼子腦袋就劈了下去,嘴里炸雷似的一聲吼:“我的要你命的干活!”
那鬼子到底是當兵的出身,見過陣仗,反應也快。腦袋一偏,身子一閃,那鋤頭擦著他耳朵邊下去,“砰”的一聲挖進地里,入土足有五寸深。
劉祥發正要拔鋤頭,鬼子嗷的一聲撲上來,雙手死死攥住鋤把子,死命地往回奪。
劉祥發哪肯松手?兩個人就著這根鋤把子,你拉我扯,扭成了一團。
劉祥發種了半輩子地,鋤頭就是他的命根子,怎么使勁兒,他比誰都明白。拉扯之間,他瞅準鬼子狠命往回拽的當口,非但不往回拉,反倒順著勁兒猛地往前一送。這一下借力打力,鬼子收不住腳,仰面朝天往后跌去,“撲通”一聲栽進了身后的臭水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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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祥發搶前一步,一躍就騎到了鬼子身上。他把鋤頭早丟開了,雙手跟鐵鉗子似的死死卡住鬼子的喉嚨。鬼子在水溝里拼命掙扎,兩手亂抓亂撓,把劉祥發的手背、脖子抓出一道道血印子。
劉祥發顧不上疼,右手卡著脖子不松勁兒,左手攥緊拳頭,照著鬼子的太陽穴、耳根子,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那拳頭跟鐵疙瘩一樣,砸得鬼子嘴角淌血,腮幫子腫得老高,眼窩青紫一片。
鬼子被打懵了,知道今兒個碰上了硬茬,再折騰下去命都沒了,兩只手沖劉祥發連連擺動,眼里頭露出求饒的意思。
劉祥發也打得胳膊發酸,拳頭骨節生疼。見鬼子求饒,他怕這家伙耍詐,右手夾住鬼子脖子,左手反過來抓住鬼子一條腿,拉開架勢,把這豺狼連拖帶背往村頭大河拽。
鬼子緩過一口氣來,見就劉祥發一個人,膽子又肥了,拼命掙扎起來,兩手使勁掰劉祥發卡著脖子的手指頭。劉祥發打了一早晨,手上早沒多少力氣了,叫鬼子這么一掰,手指松開了。
鬼子翻身爬起來,要往劉祥發身上撲。劉祥發順勢撥開鬼子的兩只手,抬腿朝胸口就是一腳。這一腳踹得結實,鬼子仰面又摔了個跟頭。鬼子知道今天遇上了對頭,硬來討不著便宜,爬起來掉頭就往回跑。
放跑了豺狼,后患無窮。
劉祥發一個箭步追上去,一把揪住鬼子的后衣領,左手又卡上了他的喉嚨,連拖帶拽拉到河邊,把鬼子腦袋往河水里按。
他按下去,提起來,再按下去。一次,兩次,三次……直到鬼子灌了一肚子河水,只有出氣的份兒,沒了進氣的勁兒,劉祥發才松了手。
劉祥發一屁股坐到岸邊,渾身跟散了架似的。看看癱在河邊的那條豺狼,心里頭舒坦了。都說鬼子厲害,真一對一拼下來,其實也就那么回事,到底是個欺軟怕硬的東西。
歇了一陣,劉祥發緩過勁兒來,把鬼子拖起來過了河。到了竹林地里,他把鬼子的鞋襪脫了——光腳的跑不遠。又找了根竹棍子攥在手里,防備這家伙裝死逃跑。
鬼子耷拉著腦袋,服服帖帖,再不敢耍花樣了。眼前這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眼下在他眼里比什么人都威風。
劉祥發用竹棍子拍了拍鬼子的脊背,往前一指。鬼子忍著渾身傷痛,赤著腳,乖乖往山里走去。
山路上,一個扛鋤頭的莊稼漢,趕著一個光腳丫子的鬼子兵,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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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禍害人的豺狼,到底叫劉祥發交到了抗日游擊隊的手上。
后來人們說起這樁事,都說劉祥發有膽有識,敢跟鬼子一對一地干,不光有勇,還有謀。其實莊稼人最知道一個理兒:地里的莊稼,不鋤草就長不好;闖進村里的豺狼,不敢打就留后患。劉祥發那一鋤頭下去,劈的是一個莊稼人對這片土地最硬的擔當。
那一年,劉祥發三十二歲,個子不高,肩膀寬,手掌粗,是鄂北成千上萬個種地人里頭普通的一個。可就是這樣的莊稼人,叫人知道了,中國的土地可不是好占的,中國的老百姓更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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