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讀《白鹿原》第十二章。
讀這一章,你會感到白鹿原的平靜日子真的到頭了。初步感受一下白鹿原上的變局時態吧。
一
先說朱先生。這位白鹿原的精神領袖,在這一章里算是徹底“躺平”了。其實應該說是退隱了。
新式學校興起,學生們都跑光了,曾經名聞遐邇的白鹿書院干脆關門大吉。
時任彭縣長三番五次請他出山,他先是當了半年校長,最后還是婉拒,說自己“是一只陶缽,只能鑒古,于今人已毫無用處”。
這是思潮之變。朱先生不是泥古不化的人,但終究是傳統文化的代表。不過這只“陶缽”固有的底蘊,又使他面對變局能想得開:不摻和,旁觀總行吧。
他的歸宿是重修縣志,找來八位關中學派的老先生,在書院里談經論道、踏訪民間。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是把自己“從日趨混沌紛攘的世事里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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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朱先生躲進書齋“歲月靜好”的時候,上回已經提到的“烏鴉兵”來了。
這幫鎮嵩軍的士兵,簡直是來人間制造地獄的。圍城八個月,征糧都征成了搶劫,老百姓“怨聲載道”到后來直接閉嘴不敢說話。
彭縣長向朱先生訴苦,說自己“出了縣府大門就不想再進去”,最后干脆跑路了。朱先生只送了他四個字:“好人難活。”
你別以為朱先生沒創造什么價值。他后來在縣志里記下烏鴉兵的罪行:“燒毀民房五十七間,槍殺三人,奸淫婦姑十三人。”
就這一句話三個數字,你說這沒用嗎?沒有一樣罪行是可以完全不留下痕跡的。
有意思的是,朱先生見劉軍長那段。劉軍長問他何時能攻下西安城,朱先生掐指一算,說“見雪即見開交”。
后來果然下雪了,烏鴉兵被打得屁滾尿流。劉軍長臨走時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這個老妖精!”
朱先生不是妖精,他是把世事看得太透的人。看透了,所以選擇退到書齋里,修他的縣志,記他的歷史。有些事,他改變不了,只能用文字留下來,成為歷史的殷鑒。
二
烏鴉兵走了,但白鹿原的變局才剛剛開始。
田福賢急匆匆地跳出來收拾殘局。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安撫百姓:誰家被燒了被搶了,要照顧;然后是重建白鹿倉。
注意這個細節:他定的工價特別優厚,優厚到“無異于施舍賑濟”。
鄉約們擔心人來太多應付不了,田福賢大手一揮:“只要大家覺得不虧待鄉民就成了,旁的事甭擔心。”
這話聽著像施舍,其實是在重新樹立權威。田福賢太清楚了,戰亂之后,人心惶惶,誰能在廢墟上建起新房,誰就能贏得信任。
白鹿倉竣工的時候,“破舊低矮的大門門樓換成磚砌的四方門柱,顯現出全新的景象”。這說的不只是建筑翻新,更是舊秩序在重建。
可就在舊秩序努力站穩腳跟的時候,新力量已經悄悄冒頭了。
省里出現了一個新事物:農民運動講習所。這個就不需要介紹了。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曾經的“問題青年”黑娃,竟然去農講所受訓了。讓他去的,是鹿兆鵬。
兆鵬是共產黨,白鹿原的第一個共產黨員。他找到黑娃,說省城辦了個農民運動講習所,問他去不去。
黑娃跟兆鵬是老搭檔了,彼此信任得很,當下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還說要把自己的娃娃送來念書,“能成個人就算爭了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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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娃跟田小娥并沒有孩子(田小娥直至被殺離世都未曾孕育),居然能想這么遠,并且本來是一個被人瞧不起的雇農,竟然開始相信教育能改變命運了,可見新思潮的影響,底層人民開始覺醒了。
咱們知道,他的父親鹿三可是把到白家做長工,作為子孫最可靠的出路的。
實話實說,黑娃去受訓,田福賢是反對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在他眼里,黑娃是“龜五賊六的貨,搶奪人妻的貨”。
兆鵬的回答也很簡單:“他們是去城里接受培訓,又不是做官。”同時,“他們接受培訓提高了覺悟,就會改掉自己的麻達(大致是落后的毛病的意思)”。
效果很好。兆鵬說準了,黑娃從農講所回來之后,“在白鹿原掀起了一場風暴”,那些曾經議論他的白嘉軒、鹿子霖們,“全都對他刮目相看,用土著們的話說:瞪起了眼睛”。這個放在下回講。
舊秩序和新力量,形成了對峙之勢。
三
說到新力量,不能忘了在城里的白靈。
圍城期間,白靈在街上偶遇鹿兆海,兩個白鹿原出來的年輕人,在亂世中重逢。兆海邀請她參加國民革命培訓班,白靈一聽就來了興趣,轉學過去了。
有一天,兆海問她想不想參加一個黨。白靈說想。兆海腦子一轉,有了個好玩的主意:“不,咱倆一人參加一個。”
于是他們玩了個拋銅元的游戲:有龍的一面是“國”,有字的一面是“共”。
銅元拋到地上,借著燈光一看,是條龍。
兆海說:“我是‘共’,你是‘國’。”
白靈把銅元留下了,說要“保存這個好玩的銅元”。
有時候,一些實際挺重大的決定,卻并不見得是很嚴肅地做出的。或者說,一開始時并沒有意識到有多么重大。
兩個情竇初開的年輕人,用一枚銅元決定了自己的政治立場,決定了一生的走向。這聽起來多浪漫啊。
可實際上,這是命運開的一個殘忍的玩笑。
他們后來一起守城,一起抬石頭修城墻,甚至抬死尸,一起經歷生死。兆海還中了一槍,差點送命。
白靈幾乎天天去看他,問他怕不怕,兆海說“不害怕,這一槍把我打急了,我決定從軍”。
可他們終歸要走向不同的路。
兆海入了共產黨,白靈入了國民黨(銅元的結果)。后來白靈又轉為共產黨,因為她覺得國民黨右派背叛了革命。
那枚銅元,她一直貼身帶著,“無論走到什么地方,都輕輕撞擊著她剛剛隆起的小小的乳房”。
寫得似乎有點“粗”,卻又純潔而恰如其分地傳遞了白靈身上性與情的變化。
一枚銅元,兩個人的命運就此分岔。后來會發生什么?會不會成為敵人,在戰場上兵戎相見?
因為城里太亂了,白家天天為白靈擔驚受怕,不知道她的生死,白趙氏甚至絕食暈死。白嘉軒不得已來到城里,終于在二姐家見到了她。
臨走時,白嘉軒叮囑她“別跟鹿家二貨拉拉扯扯”。他不知道女兒已經和兆海“拉扯”得有多深。白嘉軒回村后說靈靈是個“海獸”,為國家大事連家人都顧不上了。
不是顧不上,是被時代洪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啊。
四
這一章結尾,白鹿倉竣工慶祝,新任梁縣長和國民黨縣黨部書記岳維山親臨。會上宣布:白鹿區分部成立了,田福賢任書記。
更有意思的是四個委員里,鹿家父子占了兩個:鹿子霖和鹿兆鵬。更炸裂的是,岳維山當場宣布:鹿兆鵬是共產黨員!
全場嘩然,“百余雙眼睛一齊射住鹿兆鵬”。
兆鵬倒是淡定,笑著說:“眾位鄉黨,大家都多瞅我一眼,看清我跟你們以及你們的子弟一樣,都是黑頭發黑眼睛黃皮膚就行了。”
這話既化解了尷尬,又表明了立場:共產黨員不是什么三頭六臂的怪物,就是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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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說歸說,這份淡定的背后,是絕大的勇氣啊。
從現在回望那段歷史,我們知道國共合作很快就要崩,鹿兆鵬很快就會面臨危險。不過在當時,這還是一個新事物,讓人看著感覺挺有希望的。
白嘉軒則看得腦瓜子亂成一鍋漿子:鹿家父子倆全是委員?兆鵬又入國民黨又入共產黨“騎雙頭馬”?
他問朱先生,朱先生朗聲笑道:“你種你的莊稼你務你的牛犢兒騾駒兒就對了。無論是誰,只要不奪我一碗包谷糝子我就不管他弄啥。”
朱先生是真的通透。可包括白嘉軒在內的絕大多數人能安心種地嗎?時代的風暴已經刮到白鹿原了,每個人都躲不開。
至于接下來會怎樣,那得等后面的章節來揭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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