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聊《白鹿原》第十章,我們還在感慨三段婚姻的無奈:黑娃得不到家族的承認,白孝文在欲望和規矩之間掙扎,鹿兆鵬寧可一輩子不回家也不肯接受包辦婚姻。
然而跟劇變的時世一比,這些無奈竟然還算是“歲月靜好”呢。因為好歹還在太平地活。
翻開第十一章,才知道好日子到頭了。
一支武裝隊伍開進了白鹿原,約莫三十來號人,背著黑不溜秋的長槍,穿一身黑服黑褲黑制帽,小腿上打著白色裹纏布。當地人不久就給他們取了個非常形象而響亮的名號:“白腿烏鴉”。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命名是很有智慧的。不僅看起來像,更因烏鴉是不祥之鳥,“白腿”二字又透著股喪氣。
本章寫的事兒對應的是上世紀二十年代的軍閥混戰時期“鎮嵩軍圍西安”事件,關中民間叫“二虎守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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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史實本身有很多內容好聊,只因本系列主要討論《白鹿原》這本書,所以背景性的事就不多說了,大家可以網上查,很多。
這里只說書上寫了什么。這幫人進村,當然不是來做客的,是來征糧的。順便也干些其他事,比起“鬼子進村”的不同之處,大概在于殺人沒那么隨意。
一
首當其沖的是白鹿倉總鄉約田福賢。別看他平時人五人六的,關鍵時刻特窩囊。
士兵們突然在白鹿倉大門散開,把那一排房子包圍起來。一個河南口音的士兵扯著嗓子喊叫房里的人都舉起手出來,屋里的人正搓麻將呢,嚇得全鉆到床板底下去了。
為首的楊排長威脅再不出來就朝屋里開槍,田福賢這才從墻角站起來,硬充好漢抖了抖肩膀走出門。他的屬下和民團團丁也跟著出來,一個個舉著雙手,像待宰的羔羊。
楊排長宣布:“自即日起,一切服從劉軍長命令。”不必在意軍長姓劉還是姓張,反正軍閥混戰嘛,“城頭變幻大王旗”,總之是換了角就是了。
然后楊排長話鋒一轉,讓田福賢繼續當總鄉約,配合征糧事宜。如果不想配合,當然也容易得很。
田福賢不是白嘉軒,他可不會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于是田福賢從白鹿原上說一不二的總鄉約,變成了楊排長手里使喚的工具人。
倒也不能說田福賢不想硬氣吧,是硬不起來。他的做人準則,并不是什么國法家規,而是實力對比。
二
白嘉軒的表現,算是這章里最有骨氣的戲份。
征糧的消息傳來,鹿子霖跑到棉花地里找白嘉軒,讓他回村敲鑼召集百姓。白嘉軒手一揮:“我不敲。”然后繼續鋤草,頭也不抬。
鹿子霖急得蹲到他旁邊求告:“嘉軒哥你不敢硬碰,那一桿子兵都背著快槍。我也是給人家槍架在脖子上逼來的。”
白嘉軒說:“我知道你是被逼的,田福賢也是被逼著干的。可百姓只納皇糧,自古這樣。旁的糧不納。這個鑼我不敲。”
鹿子霖勸不動,田福賢又來了。這位總鄉約講了一大串,總的意思是“好漢不吃眼前虧”,但白嘉軒的回答是:“虧心事不能做,沒道理的鑼不能敲。”
就是說,虧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虧心。
這就是族長白嘉軒。他守的不是具體的利益,是一個“理”字。皇糧他認,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可多出來的苛捐雜稅,他不認。
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合理不合理的問題,更是做人的底線。
問題是,現在他碰上的是根本沒理可講的楊排長。
士兵們直接走到棉花地里,槍栓拉得嘩嘩響。楊排長威脅要打斷他的腿。在鹿三、孝文、鹿子霖和田福賢的輪番勸說推拉下,白嘉軒最終被逼回村敲了鑼。
這一段讓我心情很復雜。
一方面,我佩服白嘉軒的骨頭硬。他不是不知道硬碰的后果,可有些事,明知道打不過也要打,這是一種氣節。比起太“識時務”的田福賢,他的腰的確直。
另一方面,我又替他感到悲涼。他守的是“理”,可那些兵不講“理”。或者說,他們是用槍來講理的。
在暴力面前,理是沒用的。或者說,暴力才是硬道理。
他在白鹿原上當了這么多年族長,可以憑族規把族人規范和懲戒得服服帖帖,說話一言九鼎,可在“白腿烏鴉”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就算是他白嘉軒不敲鑼,他們要用暴力達成的,照樣跑不了。
這不是白嘉軒的失敗,是秩序的失敗。當一種秩序只能靠武力來維持的時候,講道理的人就成了傻子。
我們應該還記得白嘉軒策劃過“交農事件”,你說他能不能再來一遍?時過境遷,還是洗洗睡吧。
三
事實證明,就算白嘉軒不出面,糧是征定了,并且“行勝于言”,楊排長都懶得花力氣解釋,直接搞了一場殺雞表演,進行赤裸裸的暴力威懾了。
楊排長把村民都吆喝到祠堂門外的大場上,宣布征糧規矩:一畝一斗,不論水地旱地,更不按等級攤派。然后他說,讓大伙兒觀賞一場射擊表演。
士兵們從村巷里捉來二三十只雞,公雞母雞都有,倒吊在樹杈上。三十來個士兵站成一排,楊排長舉起綴著紅綢的盒子槍,一聲槍響過后,密集的槍聲像爆豆子似的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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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忠實寫這一段,寫得觸目驚心:
槐樹下騰起一片紅色的血雨肉雹,揚起漫空五彩繽紛的雞毛。沒有死下的雞嘎嘎嘎垂死哀鳴,鮮血從雞的硬喙上滴流下來,曲曲拐拐在地上漫流,幾十條蚯蚓似的血流匯集組合,槐樹下變成了血紅的土地,散發出強烈的熱血的腥氣。
雖然死傷的都是雞,但照樣恐怖。
這是征糧嗎?這是明搶,是最直白的暴力邏輯:別人是殺雞駭猴,他們是殺雞駭人。
然后楊排長宣布期限:糧食三天內交齊。
就這樣,白鹿原上開始了浩浩蕩蕩的交糧運動。牛拉的硬木輪車和獨輪手推車全都載著裝滿糧食的口袋,壅塞了通往白鹿鎮的每一條路。
那座清朝乾隆皇帝設置的賑濟災民的義倉,在他死后不久就成了空倉,現在卻空前富裕起來了。
太諷刺了吧。
賑災的糧倉變成了刮民的工具,百姓的血汗養肥了軍閥的糧臺。
四
這場交糧事件當然也涉及了黑娃和田小娥。
前面說到過,黑娃被父親鹿三攆出門以后,就住進了白鹿原邊上一孔破窯洞。這窯洞原是別人儲存飼草柴禾的,門上有個透風的小天窗,破得不成樣子。
可黑娃買下這孔窯洞的時候,激動了好一陣子。因為房子再破也是家,在白鹿原上,他終于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窩兒、一坨屬于自己的地兒了。
況且黑娃是個能干的青年,完全可以用雙手創造生活。
他借來石夯和木模,在窯洞旁邊的崖坎上挖土打土坯。先盤了火炕,再壘下連接火炕的鍋臺,然后把殘破的窯面墻扒倒重壘,從白鹿鎮買來一扇粗糙結實的木門安上,又裝了一個井字形的窗子。
當窯門和窗孔往外冒出炊煙的時候,黑娃和小娥嗆得咳嗽不止淚流滿面,卻又高興得摟抱著哭了起來。
這就相當于第一天住進新房后開火生灶了。
黑娃說:“再瞎再爛總是咱自個的家了。”
小娥嗚咽著說:“我不嫌瞎也不嫌爛,只要有你……我吃糠咽菜都情愿。”
黑娃也完全對得起小娥的依賴,他不僅靠自己的雙手,一磚一瓦地建起了這個家,還舍得一身力氣,早出晚歸,外出打土坯掙錢,割麥子做麥客,臘月里還置買了九分六厘人字號緩坡地。
他壘了豬圈,逮了豬娃,又在崖根下掏了個小洞作為雞窩,讓小娥務弄小雞。
每個夜晚,小娥當然也會用她全部的溫柔讓黑娃享受美好。
讀到這兒,相信大家都會真心希望這對年輕人幸福。
然而我們都會有預感,越美好,越脆弱。這段窯洞里的好日子,注定不會太長。
最直接的,就是他也要交糧了,他也要防著漂亮的小娥被“白腿烏鴉”看到。因為已經有很多傳言提醒,那些兵無異于四腳畜牲。
所以這是他們幸福之中的風險點。
五
鹿兆鵬找黑娃,是這章的一個轉折點。
那天,黑娃正在窯門外碾場準備收割自己的麥子,村子里跑來一個小學生,說他們鹿校長叫他去學校。
黑娃去了。他想起小時候兆鵬把一塊冰糖塞到他手里的情景,那美妙的甜味兒至今難忘。第二回兆鵬又塞給他一塊水晶餅,他扔到草叢里去了。那時候他窮,可窮人的自尊心有時候比富人還要敏感。
兆鵬現在是白鹿鎮初級學校的校長了,穿一身洋布制服,留著偏分頭發。而黑娃呢?是個連祠堂也拜不成的窮漢娃。
所以就跟我們普通人一樣,黑娃對小時候的伙伴兆鵬是帶著些隔閡的。
不料兆鵬跟他說的,卻是贊美他是“白鹿村頭一個沖破封建枷鎖實行婚姻自主的人”,說他“不管封建禮教那一套,頂住了宗族族法的壓迫,實現了婚姻自由,太了不起太偉大了”。
黑娃起初以為兆鵬在嘲笑他,發脾氣說他是當校長閑煩了想拿窮娃尋開心。因為他正是因這“自由”而導致連祠堂都進不了啊。
兆鵬卻并不生氣,反而笑著說,他盡管夸贊黑娃,可他自己想自由戀愛卻自由不了。
是啊,鹿兆鵬是革命者,是新派人物,可他的婚姻同樣是包辦的。他夸黑娃,其實也是在羨慕黑娃:至少黑娃掙脫了枷鎖,而他自己還被困在原地。
黑娃被感動了,一下子感受到他與兆鵬之間不再有那身份的隔閡。他答應兆鵬日后有事盡管吩咐。
兆鵬也不客氣,直截了當地說他準備燒掉白鹿倉的糧臺,問黑娃敢不敢一起動手。
這就是此時約見的主要目的。
這事兒黑娃可沒想過,他只為交糧感到不爽,只想著別讓那些人看到小娥,卻沒考慮過燒糧這樣的事,這是要和那些背槍的兵正面對著干啊。
所以他一聽之下吃了一驚。可黑娃到底也是有膽氣的,很快展現出“大將風度”:“燒了也就給它狗日燒咧。咋不敢!”
行動組由三個人構成:鹿兆鵬、黑娃,還有韓裁縫。
本來我以為鹿兆鵬也就是負責策劃行動方案,具體行動是不會參加的。結果不然。
等到一個刮風的夜晚,他們分頭翻墻進去。黑娃一磚拍暈衛兵,澆上煤油,劃著火柴。
一籠麥秸就燒光了。
火光沖天,大火燒了三天三夜。白色的粉灰漫天飛揚,家家的屋瓦和院子里都沉下厚厚一層白色粉末兒。明火熄滅以后,未燃盡的糧堆仍然在夜里透出灼人的紅光,整個村莊和田野里都彌漫著一股饃饃被烤焦了的香味兒。
黑娃拉著小娥站在窯門外,看著西邊天空一片通紅。小娥驚呼:“真有膽大的冷娃哩,敢燒糧臺!”黑娃說:“白狼放的火。”
白鹿原上的人終于反抗了。他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們也有自己的血性。黑娃也從被動的叛逆者變成了主動的革命者(也許還不是自覺,而是自發吧)。
可是名義,仍只能托于傳說中的“白狼”。并且,這場“革命”的代價,由誰來承擔?
六
大火燒完,楊排長開始查“白狼”。
他的方法是:搜查誰家有紅土的遺留物。因為簽了“白狼”的標語是用紅土寫的。這方法蠢得離譜,可士兵們還是認真照辦了,從白鹿村一直搜到周圍許多村莊。
三個縱火的“白狼”一個也沒被列為重點懷疑對象。
鹿兆鵬自然不用問,文質彬彬的校長怎么可能半夜放火?韓裁縫照樣把裁衣案子擺在鋪子門口的撐帳下,士兵們連問他的閑心都不曾有過。黑娃家倒是被搜了,被摔破了一個尿罐,幸好小娥是早已讓躲到外邊地里去了。
但是事情不能這樣就完了。
大約過了半月,楊排長召集開會。他走路有點跛(團長下令打了二十軍棍,骨傷)。他宣布:“在白鹿原燒掉的軍糧,還得從白鹿原上補起來。燒了再征,叫他再燒,再燒再征。這回是一畝一畝一斗一人一斗。再燒了再加。”
這話透著股無賴的狠勁兒。你燒我的糧,我就再刮你的地皮。
關鍵是,他們手里照樣有槍啊。
而且“白狼”也被宣稱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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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白鹿倉圍墻外的曠野里,三個被五花大綁的人被縛在木柱上,蓬頭垢面,奄奄一息。人山人海般擁擠著看熱鬧的鄉民。
士兵舉槍射擊,那三個“白狼”沒有任何反應。槍子擊中身體,拉出一條血流,他們連抖動一下也沒有。就是說,也許他們本來就已經死了。
幾天后,一個可怕的傳言在各個村巷里不脛而走:那三個被打死的“白狼”,其實是三個要飯的。
反正得有責任人。這也是亂世的黑暗景觀之一。
反抗并沒有撼動亂局的根基,反而由無辜者來背負了代價。但是我們又不能輕易否定反抗的努力。
而真正的亂局,才剛剛開始。咱們下回再聊吧。
(網圖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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