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評《給阿嬤的情書》：謝謝導演，沒讓南枝愛上木生

文丨魏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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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到一個視頻，《給阿嬤的情書》的導演藍鴻春接受采訪時說：

我們確實不想寫南枝愛木生，我們的創作目的不是這個。

導演甚至不想要讓南枝和木生之間有任何曖昧，他就要講至真至誠的情義是什么東西。

你不知道看到這句話，有多讓人放心。

看電影的過程中，我就一直提心吊膽，擔心南枝被印度人強暴，擔心木生在大火中喪命，擔心老年淑柔撐傘去取橄欖的時候會摔倒，擔心澤華叫南枝沒人應是因為南枝已經去世……

可我最擔心的，還是主創把南枝塑造成木生的紅顏知己，或者讓他們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情愫，而這些就是支撐她幾十年如一日“做好事”的理由。

我看到也有很多網友有這些擔心，可見我們已經被這些爛俗的套路禍害得有多深了，這樣的套路實在太多了，都已經可以塑造觀眾的期待了。

還好，這一切在《給阿嬤的情書》中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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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特別難得的一件事。

因為，愛情已經成為了影視劇的萬能鑰匙。

救死扶傷要談戀愛，商業競爭要談戀愛，神仙三生三世都要談戀愛……

在科幻小說中，有一種說法，生命、宇宙和一切的終極答案是42；那在中國的影視劇中，生命、宇宙和一切的終極答案就是談戀愛。

所以，我們的影視劇創作者，就只有一種思維方式，那就是性緣腦。我們的影視劇中，就只有一種男女關系，那就是戀愛關系。

閨蜜的男朋友可以曖昧，千億富豪會愛上絕經的我，在很多創作者看來，男人和女人之間，除了那點子事，就不可能還有別的事情。

他們不相信人的純粹、悲憫和偉大，他們把一切都拉到自己理解力的低矮天花板下，為角色的行動和決定，找一個他們狹隘的思想可以理解的理由。

而愛情，就是那個最簡單、最直接、最能討好觀眾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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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意義上，《給阿嬤的情書》，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它把清白純粹的男女友誼，還給了電影。把女性寬廣深沉的悲憫，還給了電影。

木生和南枝之間，有曖昧的可能性嗎？當然有。

就連淑柔曾寫信給木生，讓他“若得良緣，只需寄信告知，我必無怨言”。

淑柔心疼流落異鄉的木生，如果她知道南枝有多好，她恐怕也會同意他們在一起。

但是，導演沒有這樣安排。是有他們在一起的可能，但同樣也有至死不渝的愛情和純潔無瑕的友情存在的可能。

木生接到信后斷然拒絕：“我心只有一個，一心不能二用。再娶一事，斷不可為”。

面對木生和淑柔這對恩愛夫妻，你可以說南枝羨慕他們之間的關系，但她絕不會以愛情之名，破壞這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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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達到一種目的是一回事，怎么達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像導演說的，我們必須讓觀眾相信，你不能灌輸給觀眾，說因為她（南枝）很講情義嘛。這樣，這個故事就不成立。

導演說，因此，從火災一直要鋪陳到南枝燒掉訃告，這一段是最難寫的，為此他們主創糾結了一兩年。

如何讓觀眾相信，一個女人幾十年如一日地，替另外一個男人給妻子寫信隱瞞死訊，還要用錢接濟，而又不是出于愛情，這確實是一個高難度的創作任務。

在我看來，《給阿嬤的情書》之所以好看，就在于主創們尊重情感的多樣性，并認認真真用敘事技巧，讓這種情感變得可信。

編劇最起碼做了下面這五個方面的鋪陳：

第一，南枝本就是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

南枝家的旅館是唐人街最便宜的，收留的也都是下南洋的窮苦人，從不靠欺壓異鄉人牟利。

住客沒錢交房租，她從來不厲聲催債，還默許拖欠，不把走投無路的窮人趕出家門。

條件有限，她也把房間弄得干干凈凈；還常常備好茶水和簡單吃食，接濟囊中羞澀的住客；即使冒著風險，也同意狄功教孩子們學中文；有人在房間里做生意，她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一切都表明，善良寬厚是南枝的底色，她后期的付出一點都不突兀。

第二，南枝是一個主體性很強的人。

面對逼婚時，南枝用“招婿上門”的方式表示反抗，還表示最討厭別人叫她“厝主走仔”。這么有主體性的人，怎么肯“知三當三”呢？

正如《還珠格格》里，晴兒對爾康說的那樣：“聰明如我，怎么會讓自己夾在你們中間去坐冷板凳呢？那豈不是太貶低我自己了嗎？”

我想，這也正是南枝的心聲。

第三，南枝和木生的友誼有足夠的日常鋪墊。

旅館內的拌嘴，木生順路送南枝回家反倒還向她借錢，木生和狄功在旅館內辦私塾被南枝發現，這些日常互動，讓南枝對木生沒什么特別的好感。

但等南枝自己也進私塾學習，她對木生大為改觀。但又因為他們是通過淑柔寄來的信學習中文，她一開始就知道木生和淑柔的愛有多深多堅定。

所以，她一開始對木生的好感，也就只是欣賞和友誼，而完全杜絕了所謂愛情的可能。

第四，火災現場共患難的情義。

旅館被印度人放火后，南枝一個人根本扛不動醉酒的爸爸，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是木生放棄了自己的錢，危急之中救了爸爸的命。

木生在這時，已經是南枝爸爸的救命恩人；而當南枝知道木生救完人后，又回到火場拿錢，也會知道那是木生對妻兒的深情；再加上木生暴打放火的印度人，南枝對木生既感且佩的心態，也就不難理解了。

共過患難之后，他們之間更像是一種肝膽相照的、類似于男人之間的“兄弟情義”。

所以你能看到，南枝去監獄看木生，木生會嚴厲地對南枝說不認識的字查好后再來讀信，他們聊起木生和淑柔的愛情，聊起私奔，聊起單車，從來都是大大方方，毫無扭捏。

第五，銀信局里的眾生皆苦。

有網友說的好，恩情解釋得了責任，解釋不了牽掛。如果只是為了報恩，南枝把訃告寄出去就完了，而且她本來也是打算這么做的，這樣也就盡了朋友之誼。

但走進銀信局，南枝看到了一幅眾生皆苦的景象：

有丈夫長時間不能回家，只能在信里用一句“暹羅沒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表達思念；

有父親寄回家1000塊錢，把賣出去的女兒贖回來；

有兒子剛來暹羅，找不到工作，母親生病了也沒錢寄回去治病。

而旁邊的同鄉，都愿意伸出援手，幫助這個兒子度過難關。

恍惚中，南枝看到了木生兄寄錢回家，還報了平安。

她在每一個流浪異鄉的窮苦人身上，都看到了木生。在這幅眾生皆苦的畫面里，看到了淑柔，看到了她知道木生的死訊之后，精神上會有多崩潰，物質上會有多難熬。

而她也看到，一封信，會帶來多么巨大的安慰力量。

木生去世時，南枝傷心，卻并未流淚。但站在銀信局，看著人來人往，她卻默默地哭了。

那一刻，她心中肯定激蕩起了深沉的、宏大的悲憫，而這種悲憫，像大江大河一樣，流向了淑柔。

這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深刻的共情與憐惜，這是一顆偉大的心靈對人生苦難的包容。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南枝決定隱瞞木生的死訊，她自己選擇了現實的勞苦，送給了淑柔一個漫長而充滿期待的夢。

銀信局的這一幕，是整部電影最重要，也最難的渲染；編劇寫得用心，導演拍得耐心，正是這一幕的存在，讓整部電影的情感立得住腳，也得到了升華。

主創相信人的偉大，相信人間純粹的真情，然后用扎實的敘事技巧，夯實了這種情感的地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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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雖美好，但人與人之間，不止有愛情。

而《給阿嬤的情書》，正好想在愛情之外，講述了一種從未被命名過的復雜情感。

這種情感，摻雜了友情、悲憫、共情、憐惜、感佩等等，它熾熱、濃烈、洶涌而持久，但卻不一定和愛情扯上關系。

《給阿嬤的情書》給這種情感起了個名字叫——

情義

淑柔說：做人得有情義，無情無義的人不能交往。

南枝說：情義無價，自當珍重珍惜。

他們兩個相隔千里，沒見面時，就已經心意相通，雙向奔赴。

導演說，他們不想要南枝愛木生，為此他們糾結了一兩年。

我能理解導演的擔憂，他肯定是怕這種情感不被理解，不被接受。

但現實告訴導演，他的擔心是多余的，觀眾能夠懂得他的表達。

這個世界上，不缺另一個狗血的愛情故事，但卻缺少一份真誠的悲憫與共情。

感謝導演，沒有讓南枝愛上木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