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整,梁洪波被叫進小會議室。
周婉清遞過來一張紙,手在發抖。
“梁總,公司優化人員……您簽個字。”
保安站在門口,像一堵墻。
梁洪波看了那張紙三秒鐘。
入職二十年紀念日,換來一張解雇通知書。
他簽字,收筆,走人。
下午三點,九千萬慶功宴剛開場,香檳還沒開。
會議室的門被撞開了。
蘇志剛拄著拐杖站在門口,臉色鐵青,聲音不大——
“誰讓他走的?誰去給我請回來?”
全場死寂。
![]()
01
梁洪波這輩子沒想過自己會被解雇。
他是那種一塊磚型的人,哪里需要往哪搬。
車間干了八年,技術部干了五年,市場部七年,一路從技術員干到業務總監。
公司三千多號人,能從頭到尾背出所有產品參數的人,不超過五個。
他是其中一個。
但今天早上,他被通知走人。
理由寫得冠冕堂皇:公司經營困難,需優化部分管理人員。
梁洪波看著那條理由,突然想笑。
三個月前,沿海那個九千萬的項目是他帶人跑出來的。
從摸底調研到需求對接,從方案初稿到價格談判,他帶著三個年輕人跑了四趟沿海,熬了二十幾個夜。
甲方那邊的技術主管姓徐,五十多歲的老頭,開始壓根不搭理他們。
后來梁洪波用技術語言跟人家聊了兩個小時,老頭才松口:“你這個人,靠譜。”
項目定下來那天,梁洪波專門請團隊吃了頓飯。他在桌上說:“這單簽下來,咱們部門今年的獎金就穩了。”
誰想到,菜還沒涼,趙宏圖就找他談話了。
“老梁啊,這個項目體量大,需要公司領導親自對接。你這邊先放一放,交給我的團隊跟進。”趙宏圖坐在寬大的真皮椅上,臉上掛著笑,眼睛里沒一點笑意。
梁洪波不傻。
他跟趙宏圖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
三年前公司采購一批設備,趙宏圖推薦了一家關系戶,報價比市場價高出百分之十五。
梁洪波在技術評審會上直接說了出來:“這家的設備參數不達標,價格還虛高,不合適。”趙宏圖當時臉就黑了,但老董事長蘇志剛在場,他沒敢發作。
那之后,趙宏圖就盯上他了。
梁洪波不在乎。他的原則很簡單:對得起公司,對得起良心,拿多少錢干多少活。至于誰在背后搞小動作,他懶得計較。
但這一次,趙宏圖是鐵了心要弄走他。
項目被搶走之后,梁洪波被調回辦公室處理日常業務。
他開始覺得不對。
先是周婉清來問他有沒有找好下家,接著保安隊長找他喝茶,話里話外都是“您是不是要走了”。
他沒多想。
直到今天早上,周婉清拿著解雇通知書來找他。
“梁總,對不起。”周婉清低著頭,聲音很小,“上面催得緊,說今天之內必須辦完。”
梁洪波看著她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姑娘也不容易。
“沒事。”他接過筆,簽了字。
周婉清遞過來的是一式三份的文件,梁洪波翻了翻,看到最后一條:離職后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公司商業機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趙宏圖怕他把項目細節帶出去。
保安護著他走出辦公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桌上的全家福還在,抽屜里的降壓藥還沒拿出來。
那盆他養了五年的綠蘿,葉子都有些黃了。
“梁總,您的東西我們回頭給您寄過去。”保安客客氣氣的。
梁洪波點點頭,走出了大門。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他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十點零一分。
從進會議室到走出大門,正好一分鐘。
02
梁洪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掏出煙點上。
他已經戒煙三年了,但今天想抽一根。
手機響了,是他老婆打來的。
“中午回不回來吃飯?”老婆聲音溫和,聽起來心情不錯。
梁洪波張了張嘴,想說“我被開了”,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我……中午在外面吃,有點事。”
“行,那你忙。”
掛了電話,梁洪波蹲在馬路牙子上,把一根煙抽完。
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
四十六歲了,重新找工作?
這歲數去人家公司面試,人家都嫌老。
開滴滴?送外賣?
他嘆了口氣,又點了一根煙。
手機又響了,是老同事徐康成。
“老梁,聽說你……走了?”
“嗯,上午十點簽的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媽的。”徐康成罵了一句臟話,“趙宏圖這個王八蛋,早就想把你了。”
“算了,走都走了。”梁洪波故作輕松,“我那工位上還有幾本書,你幫我收一下。”
“還有你那個降壓藥,上次開的一瓶還沒喝完。”
“行。”
徐康成頓了頓,壓低聲音說:“老梁,我跟你說個事。你那項目的數據,被人動了。”
梁洪波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做的那個市場調研報告,甲方那邊看過原版吧?但趙宏圖讓人改了一版,客戶規模擴大了三倍,競爭對手分析全換了。”徐康成聲音有點急,“我聽小王說的,她偷偷把你電腦里的原檔拷貝了。”
梁洪波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他突然明白為什么趙宏圖要把自己趕走了。
不光是秋后算賬,還怕他擋財路。
那份調研報告是梁洪波熬了半個月做出來的,數據他一個個核對過,市場分析他反復推演過。
如果趙宏圖篡改了數據……
那簽下來的合同就是假的。
“老梁,你在聽嗎?”
“在。”
“這事你打算怎么辦?”
梁洪波把煙掐滅:“先看看再說。”
掛斷電話,他在路邊又蹲了一會兒。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日期:2024年3月15日。
二十年前的今天,他第一天進公司。
二十年后,他被踢出來了。
![]()
03
與此同時,公司大會議室里,趙宏圖正在安排下午的慶功宴。
“橫幅掛高點,鮮花擺兩邊,香檳多準備幾瓶。”他指揮著幾個行政小姑娘,“晚點電視臺的人要來采訪,大家都精神點。”
行政主管張姐小聲提醒:“趙總,董事長那邊還沒回話,要不要等他……”
“老董事長身體不好,這事我們代勞就行。”趙宏圖打斷她,“再說了,項目是我一手談下來的,他有啥不放心的。”
張姐沒敢再說話。
公司里誰都知道,蘇董事長住院三個月,趙宏圖把大權全攬過來了。財務、人事、業務,全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有人私底下說,趙宏圖這是在趁老爺子不在,趕緊撈好處。
但沒人敢當面說。
趙宏圖是董事長的小舅子,蘇家半個兒子。
誰敢得罪?
周婉清坐在工位上,盯著電腦屏幕發呆。
她手里還攥著梁洪波的離職文件。
上面有她的簽名。
她不是沒想過拒絕執行,但趙宏圖親自找她談的話:“不辦也可以,換個工作就是了。”
周婉清三十四歲,剛買了房,孩子還小。
她不敢丟工作。
但梁洪波簽字的樣子,一直在她腦子里轉。
那個人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問,拿起筆就簽了。
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周婉清突然覺得心口堵得慌。
她打開抽屜,拿出梁洪波落下的那三張榮譽證書。年度銷售冠軍,連續三年。
公司給他發過多少榮譽,今天就給他多大難堪。
“周姐,”王佳琪湊過來,小聲說,“梁總的優盤……要不要給他寄回去?”
王佳琪是梁洪波特助,小姑娘剛畢業就跟著他,到現在三年了。
周婉清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知道她剛哭過。
“你自己看著辦吧。”周婉清壓低聲音,“但記住,有些東西,不能交給趙宏圖看到。”
王佳琪點點頭,把那個優盤緊緊攥在手里。
優盤里,是梁洪波的那份原始調研報告。
還有趙宏圖改動過的版本,她偷偷拷貝的。
04
醫院病房里,蘇志剛正在看手機。
他住的是單間,條件不錯,但住院三個月,人瘦了一大圈。
心臟搭橋,手術挺成功,但恢復期很長。
醫生說他不能激動,不能勞累,最好再觀察半個月。
但蘇志剛待不住了。
他是那種閑不住的人,一輩子打拼出來的事業,讓他躺在床上,比殺了他還難受。
兒子蘇斌送午飯進來,看他拿著手機,趕緊搶:“爸,您別老看手機,醫生說了要靜養。”
“我看看公司那邊怎么樣了。”蘇志剛皺著眉,“趙宏圖那小子,別給我捅婁子。”
“趙叔挺好的,天天開會,挺忙的。”蘇斌不想讓老頭子操心,隨口說了句。
蘇志剛盯著他:“你跟我說實話,趙宏圖在忙什么。”
蘇斌不敢撒謊。
“好像……在談一個大項目。”
“什么項目?”
“九千萬那個,沿海的業務。”
蘇志剛的臉色變了。
“那個項目是老梁的?”
“梁叔……好像被趙叔調走了。”
蘇志剛的血壓蹭地上來了。
“調走?調哪兒去了?”
蘇斌支支吾吾:“爸,您別問了,醫生說了……”
“我問你調哪兒去了!”
蘇斌嚇得一哆嗦:“優化人員,讓梁叔走了。”
病房里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蘇志剛的臉漲得通紅,手都在抖。
“趙宏圖,你個混賬東西……”他咬著牙,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爸!您不能亂動!”
“給我叫車,回公司!”蘇志剛的嗓門大得走廊都聽得見,“九千萬的項目,合同是人家老梁談的,他把人開了,這合同誰簽?人家甲方認的是梁洪波這個人!”
蘇斌趕緊扶住他:“爸,您別急,我這就叫車。”
蘇志剛換了衣服,拄著拐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
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蘇志剛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梁洪波。
他突然有點發怵。
老梁這個人,一向老實,不爭不搶。
但老實人一旦寒了心,就真的回不來了。
![]()
05
下午三點,公司第二會議室。
鮮花、橫幅、香檳,全到位了。
大屏幕上打著紅底黃字:“熱烈慶祝我司與盛達集團成功簽約9000萬!”
趙宏圖站在講臺前,西裝革履,滿面紅光。
臺下坐著各部門經理、業務骨干,約莫四十來號人。
有人拍馬屁:“趙總真是厲害,這么大項目都能拿下。”
有的是真心高興:“這單簽了,今年大家都有獎金了。”
也有的人不說話,低頭看手機。
徐康成就坐在角落里,一聲不吭。
他看著臺上那張意氣風發的臉,想起上午梁洪波蹲在馬路牙子上抽煙的樣子,心里一陣發堵。
媽的,給別人做了嫁衣。
趙宏圖開始講話了。
“各位同事,今天是個大日子。我們公司簽下了今年最大的一筆訂單,九千萬!”
臺下響起掌聲。
“這個項目,從洽談到簽約,我帶著團隊前前后后忙了三個月,今天終于落地了!”
掌聲更響亮了。
趙宏圖笑著舉起酒杯。
“來,大家一起干一杯,為我們的新里程碑!”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端起酒杯。
徐康成沒動。
他盯著門口的方向。
下一秒,門被撞開了。
砰的一聲。
會議室的門彈到墻上,來回晃了幾下。
所有人都轉頭看過去。
蘇志剛拄著拐杖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灰色夾克,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
蘇斌站在他身后,滿臉緊張。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
趙宏圖的酒杯舉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蘇志剛拄著拐杖慢慢走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個人心上。
他在會議桌前站定,掃了一圈臺下的人。
然后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誰讓他走的?”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趙宏圖臉上的笑已經沒了。
“誰同意讓梁洪波走的?”蘇志剛又問了一遍,聲音大了些。
趙宏圖趕緊放下酒杯,擠出笑臉:“董事長,您怎么……”
“我問你話!”蘇志剛直接把拐杖砸在會議桌上,咣當一聲巨響,桌上的酒杯晃了晃,紅酒灑了出來。
“那個項目是老梁做的!方案是他寫的!客戶是他對接的!你把他開了,這混賬賬誰來算?”
趙宏圖的臉色由紅變白。
“董事長,這個……優化人員是公司正常的人事調整,梁洪波年紀大了,工資又高……”
“放屁!”蘇志剛吼了出來,胸口的繃帶都在抖,“他工資高?他工資是你的一半!他拿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掙出來的!”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他在這兒干了二十年!”蘇志剛的聲音都在顫,“從車間技術員干到業務總監,從沒請過一天假,從沒調過一次崗!你們誰有他熟悉公司的產品?誰有他熟悉客戶的需求?”
“我問你們,這九千萬的項目,合同是誰談下來的?”
沒人敢說話。
“是梁洪波!”蘇志剛把桌上的合同拍得啪啪響,“你們不要以為簽了個字就萬事大吉了,甲方那邊認的是梁洪波這個人!”
趙宏圖的額頭開始冒汗。
“董事長,您別激動,身體要緊……”
“我身體要緊?我看是公司要緊!”蘇志剛瞪著他,“你馬上給我去把梁洪波請回來!今天就去!”
趙宏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么,但最終沒開口。
“愣著干什么?去啊!”蘇志剛又吼了一聲。
趙宏圖灰溜溜地走出了會議室。
全場鴉雀無聲。
蘇志剛拄著拐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厲害。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沒打開的紅酒,突然覺得特別諷刺。
九千萬的合同,慶祝的香檳,掌聲,鮮花。
沒有梁洪波,這些全是空的。
06
趙宏圖出了會議室,臉上的表情從慌張變成陰沉。
他掏出手機給司機打電話:“把車開過來,去梁洪波家。”
司機問:“趙總,地址是?”
趙宏圖翻了一下人事檔案,看到梁洪波的住址,愣了一下。
那個小區,是公司九十年代建的職工宿舍樓。
梁洪波在那住了二十年。
他一個業務總監,住的是老破小。
趙宏圖坐在車里,越想越氣。
他本來以為這事萬無一失的。蘇志剛住院,梁洪波被踢走,合同簽了,功勞全是他一個人的。
誰知道老頭子突然冒出來。
更麻煩的是,甲方那邊……
想到這里,趙宏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盛達集團徐總。
他趕緊接起來,聲音堆著笑:“徐總,您好您好,今天的簽約儀式我們準備好了,就等您……”
“儀式先放一放。”徐總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得讓趙宏圖心里發毛,“我剛剛聽說,梁洪波不在你們公司了?”
趙宏圖愣了兩秒。
“這個……徐總,梁洪波因為個人原因離職了,項目由我這邊全權負責,您放心,不會有任何問題。”
“他離職了?”徐總的聲音冷了下來,“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
徐總沉默了幾秒鐘。
那幾秒鐘,趙宏圖覺得空氣都凝固了。
“趙總,我跟你說實話,”徐總語氣變了,“這個項目,我們認的是梁洪波這個人。當初他來對接的時候,技術參數、市場分析、風險控制,每一條都說得清清楚楚。我跟我們技術團隊討論過,都覺得這個人專業、靠譜。”
“現在他走了,你讓我放心?”
趙宏圖的聲音有些發干:“徐總,項目文件都是我經手審過的,絕對沒問題……”
“沒問題?”徐總打斷他,“那我問你,你們提供的市場調研報告,數據是怎么來的?客戶規模擴大三倍,競爭對手分析全變了,這是你們誰改的?”
趙宏圖腦子嗡了一聲。
“徐總,這個……可能有些偏差……”
“不是偏差,是造假。”徐總的聲音很冷,“我們自己也做了調研,你們公司提交的數據,和你們最初給我們的,差了很大一截。趙總,這種大項目,數據是不能開玩笑的。”
“如果你們內部有問題,這合同我們得重新考慮。”
趙宏圖手心全是汗。
“徐總,您別急,這事我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復……”
“我等你們的答復。梁洪波如果不回來,這合同,簽不了。”
掛斷電話,趙宏圖靠在車座上,后背已經濕透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踢走的不是什么可有可無的人,而是這個項目最大的底牌。
甲方認的不是公司,不是他趙宏圖,是梁洪波這個名字。
他慌了。
“快點開。”他對司機說。
![]()
07
趙宏圖找到梁洪波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老小區,沒電梯,六樓。
樓梯間堆著雜物,墻上貼著各種小廣告。
他爬得氣喘吁吁,皮鞋上沾了一層灰。
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幾下。
過了好一會兒,門開了條縫。
梁洪波探出頭,看到是趙宏圖,愣了一下。
然后門關上了。
“老梁!老梁!你聽我說!”趙宏圖急了,拍著門喊,“董事長讓我來找你的!你回去上班吧,原來那個崗位,待遇不變!”
門里面沒動靜。
“真的!董事長說了,你回來,一切好商量!”
門開了。
梁洪波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他盯著趙宏圖看了幾秒,說:“你來干什么?”
“董事長讓我請你回去,”趙宏圖擠出笑臉,“之前的事是小周她們搞錯了,公司沒有要優化你,都是誤會……”
“誤會?”梁洪波笑了,“我被保安架著出去的時候,你怎么不說是誤會?”
趙宏圖的笑僵在臉上。
“老梁,咱們同事這么多年,有話好好說……”
“你是來求我的,還是來求項目能簽下來的?”梁洪波問。
趙宏圖啞了。
“趙總,你想清楚,”梁洪波倚著門框,“你是覺得我對公司還有用,還是覺得那個項目沒了我不行?”
趙宏圖的臉漲紅了。
“老梁,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給你面子,讓你回去,你別不識好歹。”
梁洪波笑了:“我不識好歹?那好,我不回去了。”
說完,門又關上了。
趙宏圖站在門外,氣得臉發白。
他掏手機想打電話,突然聽到門里有哭聲。
是梁洪波老婆的聲音。
“老梁,沒事,你別管我……我沒事……”
“醫院那邊,實在不行,先緩緩……”
趙宏圖愣住了。
他這才想起來,梁洪波的老婆身體一直不好。
以前在公司,梁洪波很少提家里的事,偶爾有人問起來,他只說:“還好,能治。”
“能治”是什么意思?
趙宏圖沒再敲門。
他轉身下樓。
走到一半,他聽見梁洪波在打電話。
“喂,王總嗎?是我,梁洪波。上次您跟我提的那個崗位……對,我考慮好了,愿意去……什么?不用了?為什么……哦,聽說我被開除了……好,麻煩您了。”
趙宏圖下樓的動作停住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劊子手。
這個為公司拼了二十年的人,現在連個工作都找不到了。
08
蘇志剛坐在辦公室里,等趙宏圖的電話。
沒等到。
他又等了一陣,電話終于響了。
“董事長,”趙宏圖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不回來。”
“為什么?”蘇志剛的語氣平靜得出奇。
“他說……他不回來了。”
蘇志剛沉默了一會兒。
“你現在在哪兒?”
“他樓下。”
“等著,我過去。”
半小時后,蘇志剛的車停在了那個老小區門口。
他拄著拐杖,一步步爬上六樓。
每上一層都喘得厲害,兒子蘇斌在旁邊扶著他。
“爸,您慢點。”
他擺擺手,繼續爬。
到了六樓,他深深吸了口氣,抬手敲了門。
梁洪波看見蘇志剛,愣了一下。
“董事長,您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你。”蘇志剛說完,自己往屋里走。
房子不大,六十來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凈凈。
客廳里擺著老式的電視機、布藝沙發,墻上掛著幾張全家福。
梁洪波的老婆坐在沙發上,見蘇志剛進來,趕緊站起來。
“董事長,您坐,我給您倒茶……”
她臉色蠟黃,說話有氣無力。
蘇志剛擺擺手:“嫂子你別忙,我就坐一會兒。”
他坐到沙發上,環顧四周。
這是他第二次來梁洪波家。
第一次是十五年前,梁洪波被評為優秀員工,他來送獎狀。
那時候,這房子還挺新。
現在,墻皮都泛黃了。
“老梁,”蘇志剛開口了,“趙宏圖那事,是我的錯。我不該把公司交給他管,更不該讓你受委屈。”
梁洪波低頭喝茶,沒說話。
“項目的事,我知道了。”蘇志剛繼續說,“甲方那邊說了,你不回去,合同不簽。”
“那九千萬的合同,甲方認的是你。”
梁洪波放下茶杯:“董事長,我跟您說句實話。我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什么苦都吃過,什么氣都受過。我不在乎這些。”
“但這次不一樣。”
“他們讓我簽的那份終止協議上,有一句話:‘離職后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公司商業機密’。”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是要我閉嘴。要我承認自己是個會出賣公司的人。”
“我梁洪波活了大半輩子,沒做過一件虧心事。但這份協議,我簽了。”
“簽了,就說明他們懷疑我。二十年,最后還讓人懷疑我的人品。”
“董事長,您說,這公司,我還怎么待?”
蘇志剛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他站起來,“嫂子,您好好養病,有什么需要就給我打電話。”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
“老梁,那張支票,我讓會計按項目獎金算你。不是施舍,是你該得的。”
“我只要你記住一句話:公司欠你的,我心里清楚。”
梁洪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蘇志剛慢慢下樓了。
![]()
09
又過了一周。
公司亂成了一鍋粥。
甲方那邊咬死不松口,項目暫停。
趙宏圖被調離業務崗位,暫時管后勤。
徐康成偷偷給梁洪波打電話:“老梁,你聽說了嗎?趙宏圖要出事了。”
梁洪波正在醫院陪老婆。
“什么事?”
“有人在查他三年前那個設備采購的賬。”
“誰查的?”
“不知道,好像是上面來人。”
掛斷電話,梁洪波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那件事。
三年前,公司采購一批生產設備,報價一千二百萬。
趙宏圖推薦了一家關系戶,價格比市場價高了將近百分之二十。
梁洪波當時在技術評審會上提了反對意見,但趙宏圖以“分管領導”的名義強行通過了。
那筆采購,后來一直有人懷疑有問題。
但誰也沒證據。
梁洪波低頭看了看手機里那段錄音。
那是三年前,他在飯局上無意中錄下的。
趙宏圖親口跟一個供應商說:“你把這單做了,我表哥那邊給你分三個點。”
那段錄音,他一直沒拿出來。
不是不敢,是覺得沒必要。
可現在……
他老婆從病床上探過頭來:“老梁,你想什么呢?”
“沒什么。”
“他們這樣對你,你要不要……”
“不,”梁洪波打斷她,“該出手的時候,自然會出手。”
他老婆沒再說話。
三天后,一封信寄到了蘇志剛辦公室。
里面是一個優盤。
里面有一段錄音。
還有幾張銀行轉賬記錄的截圖。
蘇志剛聽完錄音,臉色白得像紙。
他拿起電話,打給公司法務:“去經偵那邊報個案。”
“董事長,查誰?”
“查趙宏圖。”
五分鐘后,趙宏圖被叫進了董事長辦公室。
沒到半小時,他就被警方帶走了。
公司里炸了鍋。
徐康成第一時間給梁洪波打了電話。
“老梁,那證據是不是你給的?”
“是。”
“你……你不怕得罪人?”
梁洪波看著窗外,聲音很平靜:“我不怕得罪人,我只怕對不起自己。”
10
一個月后。
梁洪波老婆出院了。
那天他正收拾東西,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梁先生,我是盛達集團王總的助理,王總想請您吃個飯,方便嗎?”
梁洪波趕到餐廳的時候,蘇志剛也在。
兩個人見面,誰都沒先開口。
還是蘇志剛先笑了:“來吧,坐。”
梁洪波坐下了。
“老梁,”蘇志剛給他倒了杯茶,“趙宏圖的事,已經立案了。公司那邊,我也想好了,準備退下來,讓蘇斌接手。”
“蘇斌年輕,但人老實。以后公司的事,他想請你多指點指點。”
梁洪波沒接話。
“你別急著推,”蘇志剛繼續說,“我不是讓你回公司。我是想問你,有沒有興趣自己干?”
“自己干?”
“對。沿海那個市場,我已經搭好框架了。你這邊要是愿意,資金我出,經營你管。”
“賺了是你的,虧了算我的。”
梁洪波愣了好一會兒。
“董事長,您這不是……”
“我不是施舍你。”蘇志剛擺擺手,“我是還你的。二十年,你為公司付出的,比我給你的多。”
“你老婆那邊,我也幫不上什么忙。但以后你這邊有什么需要,隨時跟我說。”
梁洪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考慮考慮。”
兩個人又沉默了。
蘇志剛站起身,拍了拍梁洪波的肩膀。
“老梁,我對不住你。”
梁洪波看著他花白的頭發,突然覺得這個老頭子也挺不容易。
一輩子打拼,最后被自己小舅子坑了。
“董事長,您也保重。”
蘇志剛點點頭,走了。
梁洪波坐在那兒,把一杯茶喝完。
手機響了,是老婆發來的微信:談完了?回家吃飯不?
他回了個:馬上回來。
站起來的時候,他發現窗外下起了小雨。
春天的雨,細細密密的。
他走出餐廳,抬頭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但空氣很清新。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天進公司那天。
也是這樣的春雨。
他在車間門口站了很久,想著自己這輩子能干點啥。
現在他在公司門口站了很久,想著接下來該干點啥。
不一樣了。
但他一點不慌。
他掏出手機,打了輛車。
車子開動的時候,他看見街對面那家公司的招牌。
“宏遠實業”四個字,在雨里模糊了。
他想起蘇志剛說的那句話:“二十年的付出,該有回報的。”
他相信。
出租車拐過街角。
雨還下著。
但天邊,有點亮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