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運河的水聲，空心街的石板路，那是老淮陰人記憶里的魂

人到中年，最怕的就是夜深人靜時，腦子里突然冒出兒時的畫面。

對于在老淮陰城根下長大的70后來說，記憶的閥門一旦打開，最先涌出來的，總是大閘口那帶著水腥氣的風。那風從里運河上來，穿過清江大閘六百年的石壁，繞過國師塔的塔尖，一路跌跌撞撞，最后吹進那些狹窄幽深的老街老巷。

在那個年代，大閘口不是一個景點，而是我們生活的全部。那時的里運河還沒現在這般“干凈”得像個盆景，它是活的，鬧騰的。河面上穿梭著駁船，嗚嗚的汽笛聲能傳出好幾里地；碼頭邊的青石板上，總有人蹲在那里淘米洗菜，棒槌聲此起彼伏。對于我們這群70后的孩子來說，大閘口旁的老街老巷，就是我們的全世界。今天，我不想細數所有的地名，只想挑兩條刻在骨子里的老街巷，來安放一下這份中年的惆悵。

那時的花街，可不是現在這修繕一新的網紅打卡地。它很長，長到能裝下我們整個童年。

記憶里的花街，印象最深的不是花，而是那遮天蔽日的梧桐樹。那些樹怕是有些年頭了，樹冠交織在一起，把整條街都罩在斑駁的綠蔭下。街兩旁的房子是木頭的，二樓的小木窗推開，能聞到一種老宅子特有的、混合著桐油和潮氣的味道。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花街，是最具煙火氣的。臨街的鋪面一家挨著一家，賣的是針頭線腦、油鹽醬醋。最讓我們這些小孩走不動道的，是那家炸“油端子”的小攤。蘿卜絲餡兒的，擱在鐵篦子里下油鍋一炸，滋啦一聲響，香味能飄滿整條街。那時候兜里揣著兩毛錢，站在油鍋前等，看著那一個個金黃的小餅被撈起來，那種期待感，比現在吃任何山珍海味都來得真切。

那時候的花街，也是“閑適”的。夏天的午后，街坊鄰里都搬出竹椅、涼床，在街邊搖著蒲扇納涼。收音機里放著淮劇，老爺子們就著茶下棋，老太太們手里拿著毛線活，嘴里張家長李家短。我們小孩子聽不懂戲，就在那光滑的石板路上滾鐵環、拍畫片。那時的巷子很窄，但人情很寬。誰家燒了好菜，必定要給隔壁端一碗；誰家大人不在家，孩子肯定被鄰居叫去吃飯。

如今再去花街，它變短了，也變靚了，有了“文旅”的標簽，有了《北上》的劇照打卡點。梧桐樹還在，但樹下的人卻換了模樣。走在整潔的街道上，雖然還能依稀辨認出當年的輪廓，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市井喧囂，終究是遠了。對于我們這些70后來說，花街不僅僅是一條街，它是我們年少時偷吃零食的“秘密基地”，是夏日傍晚聽大人講故事的“露天劇場”。

如果說花街是鮮活的日常，那緊鄰的東大街，則是老淮陰曾經的“商貿心臟”，而與其交錯的空心街，藏著這座城市最樸素的哲學。

在80年代，東大街是老淮陰最繁華的地方。那時候的繁華，不是現在的車水馬龍，而是“人擠人”的摩肩接踵。街上有東風商場、有新華書店，還有那些讓我們眼睛發亮的文具店和雜貨鋪。記得小時候過年，爸媽一定會帶我們來東大街買新衣服。牽著大人的手，在人群里擠來擠去，看著柜臺里琳瑯滿目的商品，那種興奮勁，至今難忘。

而在東大街的深處，藏著一條名叫“空心街”的小巷。說是街，其實更像是一條窄巷，只有兩米來寬，五十米長。

小時候不懂為什么叫“空心街”，只覺得這名字好奇怪。后來聽老人們說，因為這里地勢低洼，雨天容易積水，所以古人修路時，把路面架空了，下面走水，上面走人，是“上實下空”的智慧。長大后，我越來越喜歡這個名字。它不僅是一種建筑構造，更像是一種人生隱喻——腳踩著踏實的大地，心卻要像那中空的下水道一樣，保持通透和謙遜。

那時候的空心街很安靜，兩旁是老舊的民居，斑駁的墻壁上長著青苔，墻根下偶爾會冒出幾株野草。走在這樣的巷子里，腳步聲都會不自覺地放輕。陽光從頭頂的老虎窗灑下來，在石板路上畫出光與影的分界線。這是和東大街截然不同的兩種節奏：街外是喧鬧的商潮，巷內是寧靜的流年。這種一動一靜的交織，構成了老淮陰最真實的生活底色。

如今，我們都已是知天命的70后。為了生活，我們在鋼筋水泥的城市里奔波，在酒桌和格子間里消耗著光陰。

偶爾累了，倦了，總想回到大閘口走一走。可是，當我們站在清江浦樓前，看著燈火輝煌的游船畫舫，看著修葺一新的國師塔，心里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閘口確實變美了，變好了，可我們的鄉愁，似乎找不到了安放的地方。

再也聽不到清晨那“哐當哐當”的鐵皮桶撞擊井沿的聲音，那口記載著無數傳說的娃娃井，如今藏在深閨，井欄上的繩痕雖在，卻沒了打水的人；再也聞不到醬園店那濃郁的醬香，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奶茶和咖啡的味道。

但我想，有些東西是變不了的。里運河的水還在流，清江大閘的石頭還在那里守著。我們這代人的記憶，就像空心街下那永遠流淌的水，雖然看不見，卻從未干涸。

我們的根，就扎在那一條條老街老巷的磚縫里。人到中年，回望大閘口，我們懷念的不只是那條街、那口井，更是那個在街巷里瘋跑、不知愁滋味的少年，是那個鄰里一家親、有情有義的人間煙火。

大閘口的晚風，依然溫柔。它吹過六百年的大閘，吹過70后中年記憶的額頭，雖然吹不回從前，卻能吹散心底的塵埃，讓我們在負重前行的路上，記得自己從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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