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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卿松設(shè)計封面的書擺在窗臺邊。中青報·中青網(wǎng)記者 焦晶嫻/攝
北京近半年來最大的一場雨,也沒能澆滅讀者們告別一家書店的熱情。
5月17日是豆瓣書店營業(yè)20年的最后一天。下午店里人最多的時候,雨傘從書店門口一直排到窗臺下面。52平方米的豆瓣書店里,狹窄的過道擠滿了人。一位讀者問店主人鄧雨虹,自己剛看到的一本書怎么轉(zhuǎn)眼就不見了,“應(yīng)該是被別人買走了”,鄧雨虹抱歉地回答。
日本兒童文學(xué)作品《下雨的書店》里曾有一個設(shè)定:孩子踩過水洼時濺起的水花、與愛人離別留下的淚水、貓額頭上的露珠,會蒸發(fā)到天空中變成雨。在“下雨的書店”里,書是由這樣飽含著故事和回憶的雨水澆灌而成,有的書傳達(dá)喜悅,有的書承載悲傷,安慰不同的心靈。
在豆瓣書店的留言簿上,有人回憶起曾和自己一起來書店的初戀,有人流露出大學(xué)畢業(yè)將要離開北京的不舍。有人則認(rèn)為,當(dāng)下對人工智能的推崇壓縮了人文思考的空間……在這里,讀者可能會跟作者擦肩而過。一位老師把閉店的事兒布置成作文題,教給高三的學(xu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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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8日,豆瓣書店的公告板不再更新日期。中青報·中青網(wǎng)記者 焦晶嫻/攝
營業(yè)的最后一天,來了一家三口,年輕人向店長卿松和他的妻子鄧雨虹自我介紹,“我4歲的時候媽媽帶我來的,現(xiàn)在我24歲了”。他的母親站在一旁,眼里都是淚,“我們都不敢看他們”,鄧雨虹說,說完自己也落了淚。
一位70多歲的讀者在門口仔細(xì)環(huán)顧了一圈,點了點頭,才跟卿松與鄧雨虹告別。他接送外孫女去北大附小上學(xué)的這幾年,冬天最冷的時候、夏天最熱的時候,他都會來這里歇歇腳、看看書,“只能說再見了,這就是市場”。
豆瓣書店以人文社科類的折扣書為主,卿松的選書品味吸引了一批忠實的讀者。有媒體曾報道,在2009年年底,卿松搶到一大批上海出版集團的清倉庫存,五折售出,例如《洛麗塔》《屠格涅夫文集》、遲遲沒有再版的蘇珊·桑塔格的《論攝影》……鄧雨虹說,那時書店還是能盈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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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書架上的標(biāo)語 中青報·中青網(wǎng)記者 焦晶嫻/攝
最后一天,仍舊有讀者詢問關(guān)店的原因。從去年決定關(guān)門開始,卿松和鄧雨虹就做了一個帆布包,把“您好 沒錢可以賠了”印在上面,一有人問,就指指帆布包。
電商低價傾銷帶來的書店進(jìn)價比線上零售還高的“批零倒掛”,導(dǎo)致線下書店長久以來面臨生存危機。他們從新冠疫情期間就開始賠錢,存款也快要見底,最困難的時候,連下個季度的房租都差點交不上。店里的收支由鄧雨虹負(fù)責(zé),她勸了卿松很久,“去年他才松口(閉店)”。
距離北大東門一公里的這個小世界,是按照“一個完整的人”的思路設(shè)計的。卿松介紹,進(jìn)門的長條桌是新書臺,“像人的一張臉,要洗干凈,所以要經(jīng)常更新”。最里面靠墻那排和收銀臺靠窗那排,叫“常銷書平臺”,“相當(dāng)于主題平臺,體現(xiàn)你關(guān)注什么,是你的精神,你的立場,你的姿態(tài)”。一排排書架上放著文史哲和社科的書籍,“(其他)書架是你的骨骼,上面的書是你的血脈”。
他們坐在棱角被磨圓了的木桌前,桌布用了10多年。舊報紙包裹著書籍,用塑料繩打捆。最后一天因為下雨,他們還給書套上塑料袋防水。筆筒里放著剪刀,供讀者拆封使用,“拆開不買亦無妨”。
收銀臺后面的墻被夫婦二人命名為嘆氣墻,“最近好多顧客來勸我們別關(guān),然后知道原因就開始嘆氣”。有人也會在這面墻前分享自己的心酸故事,“每個人的生活都有一地雞毛”。
閉店這天,又有讀者勸他們,可以借這波熱度繼續(xù)開下去。有人還說,可以幫他們找一個免費的場地。但鄧雨虹知道,這種熱鬧是“非正常現(xiàn)象”,“現(xiàn)在買是因為感情,但情感不可能一直持續(xù)下去”。去年9月第一次宣布閉店的那個周末,店里也擠滿了人,但一個月后,書店又恢復(fù)了平靜。“平常我們是看天吃飯的,刮風(fēng)沒有人來,下雨沒有人來,下雪沒有人來,霧霾沒有人來,突然天氣很好也沒人來,因為又要出去玩了。”鄧雨虹笑著說。
針對“最后一天”,卿松想過要不要搞個儀式。但鄧雨虹覺得沒必要,“一個人死了之后你辦一個很隆重的葬禮,不如活著的時候經(jīng)常看看他,陪他聊會兒天”。
卿松和鄧雨虹夫妻倆的性格在有些地方截然不同——鄧雨虹喜歡和陌生人交談,做事簡潔明快,希望事情能在計劃內(nèi)完成。而卿松常說自己“社恐”,做一件事反復(fù)打磨,經(jīng)常因為思慮過重失眠。
在書店進(jìn)書時,鄧雨虹吐槽丈夫“太容易喜形于色”,因為對書的喜愛都寫在臉上,結(jié)果進(jìn)價比別人貴。但這也是丈夫吸引她的地方,“因為他很簡單”。他們曾經(jīng)為了1984年版的《亞洲腹地旅行記》,四處湊錢把庫存的500本全買回來,買完覺得“好爽”。
她這樣總結(jié)他們的書店,“大家都以為收藏家很有錢,但他的錢永遠(yuǎn)會去買藏品,雖然他收藏的東西很值錢,但他永遠(yuǎn)都沒錢”。有時候如果喜歡的書快賣完了,他們就不賣了,“舍不得看不見它”。
因此她覺得閉店很重要的原因是,開書店的趣味已經(jīng)有所下降,“開書店的趣味在于進(jìn)書,看到這個書很好,但沒錢進(jìn)不了,你就會覺得沒意思”。她也不希望讀者們因為同情“花冤枉錢”,“網(wǎng)上50塊錢能買到,為了我們在這里花100塊錢,我也會很過意不去”。
26歲的讀者王嚴(yán)很理解鄧雨虹的說法。他覺得書店和讀者的關(guān)系應(yīng)該是平等的,“書店也會有種期待,希望把書送到最迫切需要的讀者手上”。
他認(rèn)為線上書店無法取代線下的一點,是人與人之間的相遇。豆瓣書店就是他和一位網(wǎng)友的“信使”,他們因共同愛好結(jié)緣,對方在豆瓣書店給他挑了一本《沉默之子》作為禮物。他去拿書的時候,則挑了一本《特朗斯特羅姆詩全集》回贈。
和書的相遇則是每位讀者最私人的部分。27歲的胡涵學(xué)生時代在這里買下《大裂》,作者胡遷和他的文字陪著她完成畢業(yè)論文,幫她捱過職場霸凌和其他生命中艱難的時刻。如今她已經(jīng)在香港工作,得知閉店消息,胡涵從香港帶來一本《我城》送給卿松和鄧雨虹。
35歲的李博遠(yuǎn)從高中時期就常來豆瓣書店,那時卿松送給他一套《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編寫者之一蔣紹愚教授也是書店的常客。“在北京這個地方,你喜歡看書,對文化感興趣,很多人都會幫助你。”這次他是帶著同學(xué)們的祝福一起來的,他出國讀書后,又回到北大工作。有的同學(xué)在海外工作,還掛念著書店。
他觀察到,很多人沒有“為書店的信息選擇付費”。平時來書店的人中,時常有人打開二手書平臺比價下單。“書店其實是幫讀者做了篩選,但大家沒有意識到這種服務(wù)是重要的,是值得花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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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送給豆瓣書店的紀(jì)念畫 受訪者供圖
另一位讀者認(rèn)為,互聯(lián)網(wǎng)上“讀書博主”的碎片化分享,看似讓選擇變得更加高效,但其實缺少那種不期而遇的驚喜,也剝奪了人們主動尋找的好奇心和體驗感。
閉店這天的傍晚,卿松靈活地穿行在人群中,把空出來的書架用平躺的書填滿,像個在土地上忙碌的老農(nóng),“最后一天,多展示一下”。黑板上的日期停留在5月17日,旁邊是手寫的狄更斯《雙城記》的開頭,“這是最美好的時代,這是最糟糕的時代;這是智慧的年代,這是愚昧的年代……”
這段時間書賣得很快,空出的空間擺著來自讀者的各種禮物:蝴蝶標(biāo)本、手工風(fēng)鈴、姥爺?shù)募艏垉宰印餍牌突]斷過,玫瑰、向日葵、芍藥,有些被做成干花留在店里;知道夫妻倆喜歡美食,讀者們送來云南的茶、貴州的黃粑、自己家種的桃和枳、內(nèi)蒙古的奶茶和牛肉干、德國君特·格拉斯故居的甜點、埃及的巧克力。
一些讀者自我安慰,這種公共空間的消失對讀者們是傷心事,但對兩人來說“可能是新的開始”。鄧雨虹說,卿松確實有很多想做的事兒,做動畫,畫繪本,出書。“都是瞎想”,卿松在一旁笑,“現(xiàn)在先做好手頭的事兒”。因為忙于閉店事務(wù),他兼職的封面設(shè)計工作落下不少。
卿松回憶起一位讀者在社交平臺上的留言,說自己高考前的冬日,在豆瓣書店讀《少有人走的路》時,那句“勇氣不是不害怕,而是帶著恐懼迎難而上”給了他力量。“他說,書店關(guān)門了,但我知道,有些書店從來不是靠一間鋪面活著的,它活在一個冬天下午的陽光里,活在一個迷茫少年抬頭讀出一句話的瞬間里。”
不管怎樣,閉店這天,豆瓣書店那枚“讀書即生活”的印章落在了不少讀者的扉頁上,像一句溫暖的鼓勵,將繼續(xù)留在人們的生活中。
(文中除卿松和鄧雨虹外,均為化名)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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