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WON新觀察報告——霍爾木茲海峽成大國博弈新戰場

霍爾木茲海峽的爭端，已不再只是伊朗與美國、以色列之間軍事沖突的外溢問題，而正在轉化為一場關于能源通道管控權、海洋法秩序、海灣安全架構與大國能源貿易重組的復合型博弈。綜合《CNBC》5月15日、《路透社》5月16日及英國《衛報》5月15日報導，伊朗在戰事后對海峽實施事實性封鎖，并提出與阿曼共同管理、向過往船舶征收通行費的方案，使這條承載全球約五分之一海運石油運輸的水道進入高度政治化狀態。

美國則試圖將危機轉化為能源出口擴張與供應鏈重塑的窗口。《CNBC》5月15日報導稱，美國能源部長克里斯·賴特在德克薩斯州阿瑟港表示，預計中國從美國進口石油將“顯著增長”，并稱中國及其他亞洲買家未來會更多從阿拉斯加以及美國墨西哥灣沿岸取得能源。特朗普此前接受福克斯新聞采訪時亦聲稱，中方已同意增加購買美國石油。不過，中國截至報導時尚未正式確認相關協議，該細節仍有待獨立核實。

此刻的關鍵不在于某一批油輪是否改道，也不在于伊朗能否長期關閉海峽，而在于各方都在利用同一場危機改寫規則。伊朗試圖把地理位置轉化為制度性收入與政治杠桿；美國試圖把安全風險轉化為能源出口與盟友協調優勢；海灣國家被迫在主權防衛、能源外運和大國壓力之間尋找新平衡；中國、印度等亞洲能源消費大國則面臨供應安全、價格穩定與外交避險的多重壓力。

一、伊朗將海峽從安全杠桿推向制度管控，風險在于把一次性威懾變成長期對抗

英國《衛報》5月15日報導稱，伊朗外長阿巴斯·阿拉格希在印度公開表示，霍爾木茲海峽位于伊朗和阿曼領海內，中間不存在所謂國際水域，并稱伊朗正與阿曼協調海峽未來管理方案。報導同時指出，伊朗于5月5日成立“波斯灣海峽管理局”，要求過往船只通過電子郵件注冊、獲取航線資訊與通行許可，費用約為每桶石油一美元，且須以伊朗本幣支付。

這一安排的核心，不是簡單收費，而是把航道準入權制度化。若船舶必須登記、申報、繳費并接受通行許可，則伊朗便可在技術程序之下建立篩選機制。西方外交官據《衛報》報導已對此表示反對，認為該方案可能賦予伊朗基于船籍進行歧視性限制的權力，并可能觸及聯合國制裁框架下禁止向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輸送資金的問題。這一法律風險目前仍需更多文件證據支持，但其政治含義已相當清楚。

伊朗的邏輯并非沒有現實基礎。自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后，海峽已被封鎖長達10周。伊朗認為阿聯酋等海灣國家為美軍提供基地，因而其對航道采取限制措施屬于面對主權與安全威脅時的防衛反應。然而，從國際海洋秩序角度看，霍爾木茲海峽屬于國際航運極端敏感地帶，沿岸國家的領海主張與國際社會對過境通行的期待存在天然張力。伊朗1982年簽署但未批準《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使其對“過境通行”與“無害通過”的適用范圍保持更大解釋空間，也使爭議更難在單一法律框架內迅速解決。

美國能源部長賴特在《CNBC》報導中稱，霍爾木茲海峽封鎖是伊朗“只能打一次的牌”。這句話的戰略含義在于，海峽封鎖能在短期內制造沖擊，卻會在中長期促使消費國、產油國和航運業共同尋找替代路線。伊朗若把威懾牌打成常態化收費的制度，表面上可獲得收入與談判籌碼，實際上也可能加速外部世界對其地理杠桿的削弱。這正是本輪危機的第一層矛盾：伊朗越想證明霍爾木茲海峽不可替代，其他國家越會投資于降低其不可替代性。

二、美國將危機包裝為能源重組機會，但“霍爾木茲終結論”仍帶有戰略修辭成分

《CNBC》5月15日報導稱，賴特在德州阿瑟港表示，中國作為全球最大石油進口國，美國作為全球最大石油生產國，雙方在能源領域存在天然互補性。他同時稱，隨著特朗普政府加大阿拉斯加地區開發力度，中國及其他亞洲買家未來將更多從阿拉斯加取得能源，而現階段中國將更多從美國、墨西哥灣沿岸進口原油。

這一表態不應只被理解為商業預期。美國正在試圖把中東危機轉化為三重戰略收益：一是擴大美國能源出口，提升其在全球能源市場中的定價與供應影響力；二是把中國、印度等亞洲需求方更多納入美國能源供應體系，削弱其對波斯灣通道的依賴；三是借由“安全供應者”身份，重塑美國在能源安全領域的制度權威。特朗普聲稱中國已同意購買美國石油，若未獲北京正式確認，仍只能視為美方單方面表述，不能作為既成協議處理。

賴特所謂霍爾木茲海峽戰略地位“正在走向終結”，更像是一種政策推動語言，而非客觀地理判斷。海峽的重要性不會因一次封鎖立即消失。其承載的是波斯灣產油國長期形成的港口、油田、管道、保險、船隊與交易結構。阿聯酋如報導所稱加速建設新的東西向輸油管道，確實會提高繞開海峽的能力；沙特、阿聯酋等國既有或新增管線，也會降低單點風險。但管道替代不是一夜完成，且運能、成本、政治安全和基礎設施脆弱性均需重新計算。

因此，美國的戰略敘事包含現實判斷，也包含市場塑造。它希望買家相信美國能源更安全、航道風險更低、制度環境更穩定。可問題在于，能源貿易不是單純的信任交易，而是價格、運距、煉化適配、長約條款、金融結算與外交成本的綜合選擇。中國是否大幅增加美油的進口，不能只看特朗普或賴特的表態，更要看中國官方確認、港口裝載進度、油輪航跡、海關數據以及煉廠采購節奏。這些訊號尚未形成完整閉環。

三、金磚外長會未能發表聯合聲明，顯示新興力量平臺難以自動轉化為安全共同體

《路透社》5月16日報導稱，金磚國家外長在印度德里舉行為期兩天的會議后，未能發表聯合聲明，印度作為輪值主席國最終僅發布主席聲明。該聲明承認，成員國在西亞與中東局勢上存在不同看法。伊朗原希望金磚國家共同譴責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戰爭，并指責阿聯酋直接參與對伊軍事行動，但阿聯酋予以堅決抵制。

這一幕的象征意義遠大于外交文本本身。金磚合作機制近年擴容，代表全球南方在金融、發展與多邊治理中的話語提升；但當安全沖突直接撕裂成員利益時，經濟合作框架并不能自動生成共同安全立場。伊朗外長阿拉格希會后表示，是某一金磚成員阻撓聲明通過，并稱伊朗打擊的是美國軍事基地和美軍設施，只是這些設施位于對方領土上。這一說法對阿聯酋而言難以接受，因為主權國家領土上的軍事設施一旦遭攻擊，便不可能被簡化為第三方目標。

阿聯酋外交部隨后發表聲明，明確拒絕伊朗指控，稱伊朗試圖為襲擊行為辯護是“荒謬的”，并保留采取主權、法律、外交及軍事回應的全部權利。阿聯酋副外長馬拉爾亦指責伊朗自2月28日以來多次針對阿聯酋平民及關鍵基礎設施發動“恐怖襲擊”，并指伊朗阻礙包括霍爾木茲海峽在內的國際海上航道航行自由。

印度處境尤其值得注意。印度作為全球第三大石油進口國和消費國，正受到霍爾木茲海峽封鎖沖擊；伊朗襲擊已導致至少三名印度人員死亡，且一艘印度籍船只在阿拉格希赴印度參會期間被擊沉。印度總理莫迪短暫訪問阿聯酋，并公開譴責針對該國的襲擊，稱阿聯酋遭受的攻擊不可接受。這意味著印度即便在金磚框架內尋求平衡，也難以忽視其能源、僑民、航運與海灣伙伴關系的現實利益。

金磚分歧揭示了本輪危機的第二層結構：新興國家對單極秩序有共同不滿，但對地區安全沖突未必有共同答案。當一個成員主張抵抗外部軍事壓力，另一個成員強調自身主權與基礎設施安全時，金磚能維持的最大共識往往只剩下和平解決、尊重主權、保護平民與遵守國際法這類原則性語言。這不是金磚失效，而是金磚尚未具備處理成員間的硬安全沖突的制度能力。

四、阿曼成為沉默樞紐，海峽法律秩序的真正分水嶺在馬斯喀特

在霍爾木茲海峽問題上，阿曼的沉默比許多公開聲明更具分量。《衛報》5月15日報導稱，伊朗宣稱正與阿曼協調海峽未來管理事宜，但阿曼至今對伊朗征收通行費及要求過往船只申報國籍的計劃保持沉默。這種沉默可能是外交緩沖，也可能是避免被任何一方綁定立場的策略。

阿曼的地理位置決定其無法置身事外。海峽南岸與穆桑達姆半島相關水域，使阿曼在任何通行安排中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制度角色。若阿曼公開支持伊朗方案，將面臨西方國家、海灣鄰國以及航運市場的強大壓力；若阿曼明確拒絕伊朗方案，又可能破壞其長期扮演的地區調停者角色，并增加與伊朗關系的摩擦。因此，阿曼最可能采取的不是立即表態，而是拖延、斡旋、技術化處理，將政治對抗降格為航行安全、保險、登記與海事服務問題。

英法兩國據《衛報》報導，正聯合制定一套基于“航行自由”的替代方案，并已提交阿曼，且獲多數海灣國家支持。英國外交部政治主任盧埃林勛爵及國際海事組織秘書長多明格斯近日均造訪阿曼，顯示西方試圖把爭端拉回多邊海事規則框架。這種做法的用意，是避免讓伊朗的單邊收費方案形成先例。一旦先例成立，未來其他戰略海峽也可能出現沿岸國以安全理由擴張收費與準入權的連鎖效應。

法律爭點集中在沿岸國對領海內航道能否征收通行費，以及在何種情況下可以限制船舶通行。伊朗主張其不受《聯合國海洋法公約》過境通行規則約束，并強調面對主權、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威脅時有權采取限制措施。西方則強調霍爾木茲海峽作為國際航運通道，其通行自由不能被任意轉化為收費與政治審查。這不是純粹法條之爭，而是國際海洋秩序中“沿岸主權”與“全球公共通道”之間的老問題在高烈度沖突下重新爆發。

五、基礎研判：霍爾木茲海峽不會終結，但其不可替代性正在被重新定價

本輪霍爾木茲海峽管控爭端的深層模式，是地理瓶頸被政治化、政治風險被市場化、市場重組又反過來改變地緣權力。伊朗希望把通道控制轉化為可持續杠桿，美國希望把通道不穩定轉化為自身能源出口與規則的領導力，海灣國家希望降低單點脆弱性，中國和印度等亞洲大國則必須在能源安全與外交平衡之間作出更細密的配置。

短期看，最值得觀察的不是宏大表態，而是幾個具體訊號。

第一，阿曼是否公開承認或否認與伊朗存在共同管理安排；

第二，過往油輪是否實際向伊朗相關機構登記、開設里亞爾帳戶或支付費用，該細節仍有待獨立核實；

第三，美國海軍是否將特朗普所稱反對非法通行費的警告轉化為護航、攔截或制裁措施；

第四，中國是否正式確認增加美國石油采購，以及中國油輪通過海峽時是否出現新的程序安排；

第五，金磚峰會是否能在伊朗與阿聯酋之間形成最低限度的安全語言。

從中長期看，霍爾木茲海峽的戰略地位不會因美國官員一句“終結”而消失，但其風險溢價會上升，其制度地位會被重新談判，其替代路徑會加速建設。未來能源秩序可能不再由單一航道支撐，而是由多條管道、多個出口港、多種結算安排和多層安全承諾共同構成。這對全球市場未必意味著更穩定，反而可能意味著更高成本、更復雜的政治條件和更頻繁的局部摩擦。

真正的危險在于，各方都認為自己是在防衛。伊朗認為自己是在反制外部軍事威脅；阿聯酋認為自己是在保護主權與基礎設施；美國認為自己是在維護航行自由；印度和中國則認為自己是在保障能源供應。當所有行為者都以防衛之名擴大行動邊界時，狹窄海峽便容易成為大國、地區國家與市場力量同時擠壓的臨界點。

霍爾木茲問題的核心，表面是誰收費、誰通行，深層是誰有權定義全球能源通道的新秩序。

宣沅（香港）科技交流中心　2026年5月17日　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