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好優美的中國話

01.

是日有風，吹得眼睛干澀。

走進電影院的時候也沒有想到，會被一個 118 分鐘的故事，生生地按在座椅上。

眼淚雖未至決堤，卻也幾度忍不住擦拭眼眶，跟著人物的命運起伏在那一片南洋。

我也很久沒有因為一部電影，在看完之后，去找它的海報，搜它的觀后感，主動留意網絡上天南海北的人，在同一個故事里，看到的他人尚未注意到的細節。

電影叫《給阿嬤的情書》，建議喜歡文字的人，都去看，尤其是潮汕話版本。

哪怕只是很刻意地為了找個地方，放下手機。

只要你放下手機，坐在大熒幕前，讓故事里的聲音穿過年月包裹你，你就能感受到電影中，那優美的中國話。

02.

這種中國話的美，一是美自方言。

趙英俊寫過一首我能單曲循環的歌《方的言》，里面有一句「吃飯，你家鄉怎么念，學得地道我就與那有關」。

《給阿嬤的情書》里的潮汕話，地道不地道我無從判斷。

但只要你有故鄉，你說話的口音其來有自，它就能夠用它的鄉音，連帶出一種相關性，來撥動出你身處在其中時候的不自覺。

那感覺就像是在離家多年以后，你會偶然因為一種似曾相識而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的家鄉話，是這個意思。

我自己就是這兩年才慢慢察覺，我小時候用的方言，很多詞語都接近于古人。

比如把「學校」說成「學堂」，「上午」叫「上晝」，「下雨」是「落雨」，「做夢」音同于「眠夢」，「黃昏」的另一種說法，是「斷暗」。

03.

在《給阿嬤的情書》里，這種中國話的優美，還落在了臺詞上。

特別是有好幾處情到深處的橋段，當觀眾預期那里會有一兩句金句、一大段臺詞出現時，編劇偏偏宕開一筆，只給「一筆」。

比如阿嬤得知事情真相的那一幕，她走向廚房的身體語言是顫巍巍地，說出的話卻只是一句很家常的「我去看看橄欖菜涼了沒有」。

屋外的大雨，似她大半生穿過的風雨。平淡的話語，也埋下了她毅然前往泰國的伏筆。

我看到導演藍鴻春還分享了一個「妙手偶得之」的地方，他在片場保留了他拍紀錄片的習慣，讓攝影機多開一會兒。

然后捕捉到了飾演阿嬤的演員吳少卿看著照片，即興說出的那句「你走這么早，這群小孩怎么辦」。

導演說這句話他是寫不出來的，是演員在那個情境里，送給他的。

后來也正是這句話，讓許多的觀眾，從中讀懂了一位女性，對另一位女性無限的共情。

04.

除了方言與臺詞，《給阿嬤的情書》還把中國話那種「半文半白，無盡留白」的優美，放在了一封封僑批里。

和書信不太一樣的是，僑批在下南洋的那個年代還有一個功能，是作為華僑匯款給親屬的憑證所用，又叫「銀信」。

所以信的開頭，通常一上來都說的是額度。

而電影在處理這些文本時，一方面保留了這樣的格式，另一方面也以其為載體，魚傳尺素，驛寄木棉。

吾妻淑柔，展信安康

隨信寄兩百元，我一切無恙，生意昌順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

仿若身在故鄉，似與你并肩共賞

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湄南河畔木棉花盛開，像極了家鄉的春天

壓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聞到花香

近來握筆練字，學會了你的名

雖然潦草，努力數日定會成功

紙短情長，伏惟珍重

夫 木生

木生吾夫，五十元收到

聽到去汕頭市區照相

三個小孩高興得睡不著，天未亮就出門

穿黑衣服的是大弟，白衣服的是小弟

大妹最聰明，折了飛機和船擺姿勢

還叮囑我一定要把飛機寄給你

想爸爸時，一眨眼就能飛回來

妻 淑柔

與妻一別，八載有余

日思夜想，歸期遙遙

唯化思念做拼搏，憑勤儉來立業

今把三輪換貨船，終得揚帆起航

江海有岸，團圓可盼

夫 木生

木生勤儉，從未舍得花錢照相

這是他唯一留下的樣子，隨信附上

與你們夫妻結緣，是我三生有幸

情義無價，自當珍重珍惜

歲月如水，匆匆就快二十年了

對不起，淑柔阿姐，望你原諒

聞鄰居夜遭盜賊，我又驚又嘆

誰言女子之肩膀不夠偉岸

為母則剛，恰似你的樣子

往后切莫孤勇，平安為要

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過于節儉，一切有我

淑柔吾妻，付去單車一輛

應你之承諾我恒記于心

白駒過隙，子女有了青春模樣

你我雖已鬢染白發，相愛相惜，未減半分

吾夫木生，展信佳，一百元已收到

七月初七，大妹出花園，已亭亭玉立

大弟和細弟亦個頭出挑，健朗聰慧

見子女茁壯成長，欣慰非常

這是你我共修之驕傲

七夕當夜

你衣錦歸來，仍是少年模樣

夢醒行至寨門前

聞溪水潺潺，方覺夜深

念你安康，好夢，即已知足

妻 淑柔

這一封封僑批放在電影里，是一點點推進劇情的作用。

把它們單獨抽離出來，哪怕不知曉故事全貌，只要通讀一遍，紙短道不盡長情之美，其意自現。

有的一打開信件，就如同攤開一幅畫卷：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

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

似與你并肩共賞

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有的寥寥數語，盡顯家之為家的要義，是彼此能把彼此的好看在眼里，也是彼此愿意作為彼此的底氣：

誰言女子之肩膀不夠偉岸

為母則剛，恰似你的樣子

往后切莫孤勇，平安為要

敬你持家有方

但切莫過于節儉，一切有我

你我都知，電影終會有下映的那一天。

但往后遇到難的日子，是可以把電影留下的這些話翻出來再看一遍的。

相信只要你慢慢地看，它們就可以在你心頭緩緩地升起一輪明月。